第九章 ：清濁問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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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清濁問死生】
兩天後，王猛帶回了初步消息。
“大人，有眉目了！”
“快說。”林椿歸放下手中的書卷，心提了起來。
“趙勤這家夥，果然有問題！”王猛壓低聲音，“這人好賭，常去南城‘廣源賭坊’，出手不小。但據賭坊常客說，近幾個月他手頭很緊，欠了不少債，賭得也越發急躁。落水前那晚，他確實在賭坊待到很晚，出來時失魂落魄。”這消息讓林椿歸有些出乎意料，“可知道他見了誰？或是有人找過他？”
王猛搖頭：“賭坊裏人多眼雜，沒人特別註意。不過他離開時，有個在附近乞討的老乞丐說，看到巷口暗處好像有人跟趙勤打了個照面，天黑看不清臉，只覺那人身形有些……矮小佝僂，不像尋常百姓，倒像是……大戶人家裏有些體面的仆役打扮，戴了個遮臉的舊鬥笠，說了沒兩句趙勤就跟見了鬼似的，慌慌張張跑了。”
“大戶人家的仆役？”林椿歸皺起了眉頭。
這範圍太廣，安遠侯府自然可能，但京城權貴如雲，仆役無數。
王猛補充，聲音更低，“我托人悄悄問了趙勤的鄰居，說他家前陣子似乎有人夜裏來訪，鬼鬼祟祟，感覺……不像尋常爺們。”
“不像尋常爺們……什麽意思？”
“那老嬤嬤說……感覺來人過於白凈了些，說話聲調也……有點怪。”
這一句話，像水滴進滾油，在林椿歸心裏炸開一片驚疑。
她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下氣音：“你是說……宮裏的人？”
王猛同樣用氣音回道：“大人，這可不敢瞎猜！老嬤嬤年紀大了，夜裏眼神不好，或許是看岔了，或是哪家貴人身邊清秀的小廝……”
若只是清秀小廝，倒還好說，可若涉及宮闈……那完全是另外的事了。一旦沾上，水有多深，浪有多急，她連想都不敢細想。
這案子……還能往下查嗎？難道沈存章真不知道可能觸及此處？還是他本就意在讓她去碰這最險的礁石？
林椿歸穩住心神，已拿定主意，“王司務，趙勤這事咱們就先放一放吧。老嬤嬤年紀大了，夜裏瞧不真切也是有的。咱們眼下……漕運的賬本已經夠頭疼了，旁的事，暫且顧不上了。”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語言中的退縮過於直白，又低聲補充道：“況且，他到底是工部的人，落水的事，自有工部和衙門去查問。咱們吏部考功司，說到底，是依據各部呈報上來的文書卷宗辦事。再往下探……名不正，言不順。你說是吧？”
王猛聽著她謹慎的措辭，心下也明白了七八分。他點頭，語氣十分配合：“大人考慮得是。趙勤的事，就此打住，絕不叫人再議論。”
林椿歸見他領會，心下稍安，又想起這兩日沈存章的動向，便順勢問道：“對了，這兩日……沈公那邊可有什麽示下？”
王猛見她問起，立刻回道：“哦，沈公忙得很！昨兒個都察院來了個官兒，關起門來說了好久話。今兒一大早沈公就出去了，聽說是去了戶部。”
林椿歸默默聽著。都察院掌監察彈劾，沈存章見他們，是為漕運案尋禦史助力，還是防著有人借此案攻訐？戶部掌天下錢糧，漕運損耗最終要過戶部的賬，他去那裏，是核對？還是……在查更早的底賬？
林椿歸試探著開口：“沈公……可有提及我這邊？或是交代？若我有事回稟，此刻去尋他，是否便宜？”
王猛臉上露出些為難，實話實說：“這……沈公沒特意交代。他如今常在幾個衙門間走動，俺也不太清楚他何時在值房。大人您若是有急事，要不……俺去他值房外頭瞅瞅，或是托他身邊的長隨遞個話？”
林椿歸沈吟片刻，搖了搖頭：“不必了。沈公既在忙，想必有要緊事。我這邊……尚無必須立刻面陳的要務，待他回來再說吧。”
她心下明了，沈存章此刻的註意力恐怕不在她這個代主事身上，貿然去尋，未必見得著，即便見了，若無切實進展，反顯無能。
但趙勤之死可能與宮中有關的猜想，又像一根刺紮在心頭。
徐遠……他知道多少？作為安遠侯府在吏部的關鍵人物，又與趙勤有著往來，他不可能對趙勤近期的異常毫無察覺。
一個念頭逐漸清晰：與其被動猜測，不如主動試探。徐遠如今停職在家，正是心緒不寧的時候。
她看向王猛，語氣裏帶著商量：“王錄事，有件事……我想去徐主事府上看看。”
王猛一楞：“現在？去徐遠家？大人，這……怕是不太妥當吧？他正恨著咱們呢。”
林椿歸知道他會是這個反應，“正因為如此，才更該去。沈公令他閉門思過，我如今暫代其職，同衙為官，他借口抱恙，我若置之不理，傳出去反顯得刻薄。去露個面，探探口風，也是應當。”
她聲音又小了下去，帶著點無奈：“只是我初來乍到，俸祿未支，手頭實在不便置辦像樣禮物。你看看……衙署裏可有按例配給、未用完的尋常茶沫或點心？不拘什麽，略表意思即可。若實在沒有，也……也只能空手去了。”
這番話讓王猛不好強硬反對。他皺著眉想了想，終於點頭：“……成吧。大人既然想去，俺陪著就是。禮物俺去廚下和雜物房瞅瞅，總能尋摸點東西裝裱門面。”
“有勞了。”
不多時，王猛找來一包粗茶和幾塊普通糕餅，用幹凈的舊紙草草包好。
徐遠的家離吏部衙門不遠，是一座規整的小院。
叩門後，來應門的是個面帶愁容的老仆。“我家老爺身子不適，不便見客。”
林椿歸將那紙包往前遞了遞，聲音放得平緩：“有勞通稟一聲，吏部考功司林椿歸，聽聞徐主事欠安，特來探望。”
老仆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她身後的王猛，猶豫片刻，終究不敢硬攔，低聲道：“大人稍候。”轉身進去了。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她對王猛低語：“你在外稍候。”
不多時，老仆回來，側身讓開：“老爺請林大人入內敘話。”
林椿歸獨自一人跟著老仆進了堂屋。
徐遠對於她的到來，顯然十分意外，隨即臉上便浮起毫不掩飾的譏誚。他穿著常服，並未請林椿歸入座，自己先大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
“林代主事？”他拖著長音，眼皮都未完全擡起，“真是稀客。怎麽，沈公麾下的紅人，也有空來我這落魄之人這裏走動？是來看徐某是否還安好，還是……沈公又有何新的‘指點’？”
這番夾槍帶棒的話，直接將林椿歸定位為沈存章的探子或鷹犬。
林椿歸心下苦笑：果然，一來就是這副嘴臉。也罷，早料到不會有好臉色，先把姿態做足再說。
她將帶來的薄禮放在一旁，深深行了一禮，語氣裏帶著十足的懊惱：“徐主事，前幾日是下官年輕不懂事，剛來衙門，兩眼一抹黑，說話沒輕沒重，千萬別跟我這晚輩一般見識。”
“如今衙門裏事務千頭萬緒，許多舊例下官實在不明，思來想去，唯有徐主事您最熟悉其中關竅。今日冒昧前來，絕無他意，是真心向您請教。”
徐遠瞇著眼，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女子。
官袍空蕩蕩地掛在她身上，顯得單薄。臉上那點刻意裝出來的惶恐倒也像模像樣。
徐遠心中冷笑：黃毛丫頭，跟老夫演這出？
“是沈侍郎派你來試探，還是你自己真撐不住場子了？”他直接問道，語氣是毫不掩飾的譏諷。
林椿歸聲音低了下去，帶上點尷尬：“徐主事明鑒……下官那日是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坐在那位子上，才知道其中艱難。許多規矩、舊檔的關聯，實在是一頭霧水。”
說完這些，她偷覷了眼徐遠的臉色，見他仍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便愁苦地嘆了口氣，仿佛是無心抱怨：“就比如……前兩日看到幾份往年鄱陽湖漕船修繕的核銷文書，批註和勘驗記錄有些對不上，本想尋經辦的書吏問問，可一查才知，那位工部都水司的趙司吏，竟出了那樣的事……”
林椿歸一邊說著，一邊偷偷觀察徐遠的反應。
徐遠執茶盞的手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沒撩一下，仿佛一點都不在意。
“哼，林大人既然坐了這個位置，這些瑣碎事務，自然該學著處置。衙門裏離了誰，都一樣轉。”
真是滴水不漏……只能先問點別的了。
林椿歸面上愈發顯得惶恐不安，仿佛被他冷漠的態度懾住，“徐主事教訓的是……是下官無能。”
她頓了頓，似乎難以啟齒，最終還是說了出來，“司裏諸位同僚……面上客氣，實則……遇事多是推諉敷衍，問起舊例關節，要麽含糊其辭，要麽一問三不知。下官年輕識淺，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目光裏帶著懇切，仿佛真的走投無路，才來向這位老上司求取真經：“徐主事您執掌吏房多年，威望深重，最知人心。下官冒昧請教，司中哪些老成胥吏……或許能看在您往日的情面上，多少提點下官一二？下官絕不敢讓他們行任何為難之事，只求在核查文書時，能得幾句實在指點，免得出錯，貽笑大方……甚至，誤了正事。”
徐遠聽著她這低聲下氣的懇求，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松動，反而更加譏誚。
他低笑兩聲，“呵呵……林大人這是在求我？你既然坐了這個位置，就該知道，這衙門裏的情面，從來不是白給的。我徐某如今閉門思過，自身難保，哪還有什麽往日情面可言？”
“至於司裏那些人……他們都是按章程辦事的明白人。林大人若能使喚得動，自然是你的本事；若使喚不動……那也只能說明，林大人你，還不夠格坐那個位置。”
徐遠補上了最後一句：“林大人，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他不再看她，徑自啜飲起冷茶，送客的姿態擺得明明白白。
堂屋內一片死寂。
林椿歸站在那裏，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好你個徐遠！油鹽不進，半點口風不露，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奚落羞辱！這一趟真是……自取其辱！
她攥緊了拳頭，挫敗感在心中燃燒。
等等！他不是和沈存章勢同水火嗎？沈存章把我推上來頂了他的位置，他應該恨沈存章入骨才對。敵人的敵人……或許……
一個大膽的念頭躥了出來。
與其一無所獲地灰溜溜回去，不如……賭一把？反正已經夠丟人了，再丟人一點又何妨？大不了被他轟出去！
林椿歸心一橫，深深嘆了口氣，帶著濃重的自嘲和無力感：“徐主事教訓的是……是下官癡心妄想了。沈公……將我擺在這個位置上，怕是也沒指望我能做成什麽。罷了罷了……我一個小小新人，能有什麽本事？不過是……一塊擺在那裏礙眼的石頭罷了。”
她邊說，邊轉過身，腳步虛浮地朝著門口挪去，背影蕭索，渾身都寫滿了心灰意冷和任人擺布，八個大字。
就在她轉身走了五六步時——
“慢著。”
林椿歸心中一喜，但未外露，腳步頓住露出一個苦澀的表情：“徐主事……還有何指教？”
徐遠放下那杯茶，眼睛緊盯著她頹唐的身影，似乎在判斷她剛才那番話的真偽。
沈存章把她推上來晾著？這倒……不是沒可能。那家夥心狠手辣，用人時極致，用完了就丟也是常事。看這副德性，倒真像是進退維谷的模樣。如果她真的對沈存章心生怨望……那或許……值得下點本錢，試著撬一撬？
徐遠開口，這次話語裏帶上了同情，“林大人，方才老夫言語，或許急切了些。看你年紀輕輕，也確實不易。”
“沈侍郎的手段，老夫領教過。林大人是聰明人，何必非要跟著他一條道走到黑？”
林椿歸聞言，嘴唇動了動，沒說話，似是十足十的不安。
徐遠觀察著她的神色，心中把握又多了幾分，“老夫在經營多年，別的不敢說，總還有些人脈和路子。林大人若是看得起，日後在司裏遇到難處，或是在這京城之中……想謀個更穩妥的進退，或許，老夫還能幫襯一二。”
“多條路，總比吊死在一棵樹上強。林大人，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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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王猛帶回了初步消息。
“大人，有眉目了！”
“快說。”林椿歸放下手中的書卷，心提了起來。
“趙勤這家夥，果然有問題！”王猛壓低聲音，“這人好賭，常去南城‘廣源賭坊’，出手不小。但據賭坊常客說，近幾個月他手頭很緊，欠了不少債，賭得也越發急躁。落水前那晚，他確實在賭坊待到很晚，出來時失魂落魄。”這消息讓林椿歸有些出乎意料，“可知道他見了誰？或是有人找過他？”
王猛搖頭：“賭坊裏人多眼雜，沒人特別註意。不過他離開時，有個在附近乞討的老乞丐說，看到巷口暗處好像有人跟趙勤打了個照面，天黑看不清臉，只覺那人身形有些……矮小佝僂，不像尋常百姓，倒像是……大戶人家裏有些體面的仆役打扮，戴了個遮臉的舊鬥笠，說了沒兩句趙勤就跟見了鬼似的，慌慌張張跑了。”
“大戶人家的仆役？”林椿歸皺起了眉頭。
這範圍太廣，安遠侯府自然可能，但京城權貴如雲，仆役無數。
王猛補充，聲音更低，“我托人悄悄問了趙勤的鄰居，說他家前陣子似乎有人夜裏來訪，鬼鬼祟祟，感覺……不像尋常爺們。”
“不像尋常爺們……什麽意思？”
“那老嬤嬤說……感覺來人過於白凈了些，說話聲調也……有點怪。”
這一句話，像水滴進滾油，在林椿歸心裏炸開一片驚疑。
她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下氣音：“你是說……宮裏的人？”
王猛同樣用氣音回道：“大人，這可不敢瞎猜！老嬤嬤年紀大了，夜裏眼神不好，或許是看岔了，或是哪家貴人身邊清秀的小廝……”
若只是清秀小廝，倒還好說，可若涉及宮闈……那完全是另外的事了。一旦沾上，水有多深，浪有多急，她連想都不敢細想。
這案子……還能往下查嗎？難道沈存章真不知道可能觸及此處？還是他本就意在讓她去碰這最險的礁石？
林椿歸穩住心神，已拿定主意，“王司務，趙勤這事咱們就先放一放吧。老嬤嬤年紀大了，夜裏瞧不真切也是有的。咱們眼下……漕運的賬本已經夠頭疼了，旁的事，暫且顧不上了。”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語言中的退縮過於直白，又低聲補充道：“況且，他到底是工部的人，落水的事，自有工部和衙門去查問。咱們吏部考功司，說到底，是依據各部呈報上來的文書卷宗辦事。再往下探……名不正，言不順。你說是吧？”
王猛聽著她謹慎的措辭，心下也明白了七八分。他點頭，語氣十分配合：“大人考慮得是。趙勤的事，就此打住，絕不叫人再議論。”
林椿歸見他領會，心下稍安，又想起這兩日沈存章的動向，便順勢問道：“對了，這兩日……沈公那邊可有什麽示下？”
王猛見她問起，立刻回道：“哦，沈公忙得很！昨兒個都察院來了個官兒，關起門來說了好久話。今兒一大早沈公就出去了，聽說是去了戶部。”
林椿歸默默聽著。都察院掌監察彈劾，沈存章見他們，是為漕運案尋禦史助力，還是防著有人借此案攻訐？戶部掌天下錢糧，漕運損耗最終要過戶部的賬，他去那裏，是核對？還是……在查更早的底賬？
林椿歸試探著開口：“沈公……可有提及我這邊？或是交代？若我有事回稟，此刻去尋他，是否便宜？”
王猛臉上露出些為難，實話實說：“這……沈公沒特意交代。他如今常在幾個衙門間走動，俺也不太清楚他何時在值房。大人您若是有急事，要不……俺去他值房外頭瞅瞅，或是托他身邊的長隨遞個話？”
林椿歸沈吟片刻，搖了搖頭：“不必了。沈公既在忙，想必有要緊事。我這邊……尚無必須立刻面陳的要務，待他回來再說吧。”
她心下明了，沈存章此刻的註意力恐怕不在她這個代主事身上，貿然去尋，未必見得著，即便見了，若無切實進展，反顯無能。
但趙勤之死可能與宮中有關的猜想，又像一根刺紮在心頭。
徐遠……他知道多少？作為安遠侯府在吏部的關鍵人物，又與趙勤有著往來，他不可能對趙勤近期的異常毫無察覺。
一個念頭逐漸清晰：與其被動猜測，不如主動試探。徐遠如今停職在家，正是心緒不寧的時候。
她看向王猛，語氣裏帶著商量：“王錄事，有件事……我想去徐主事府上看看。”
王猛一楞：“現在？去徐遠家？大人，這……怕是不太妥當吧？他正恨著咱們呢。”
林椿歸知道他會是這個反應，“正因為如此，才更該去。沈公令他閉門思過，我如今暫代其職，同衙為官，他借口抱恙，我若置之不理，傳出去反顯得刻薄。去露個面，探探口風，也是應當。”
她聲音又小了下去，帶著點無奈：“只是我初來乍到，俸祿未支，手頭實在不便置辦像樣禮物。你看看……衙署裏可有按例配給、未用完的尋常茶沫或點心？不拘什麽，略表意思即可。若實在沒有，也……也只能空手去了。”
這番話讓王猛不好強硬反對。他皺著眉想了想，終於點頭：“……成吧。大人既然想去，俺陪著就是。禮物俺去廚下和雜物房瞅瞅，總能尋摸點東西裝裱門面。”
“有勞了。”
不多時，王猛找來一包粗茶和幾塊普通糕餅，用幹凈的舊紙草草包好。
徐遠的家離吏部衙門不遠，是一座規整的小院。
叩門後，來應門的是個面帶愁容的老仆。“我家老爺身子不適，不便見客。”
林椿歸將那紙包往前遞了遞，聲音放得平緩：“有勞通稟一聲，吏部考功司林椿歸，聽聞徐主事欠安，特來探望。”
老仆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她身後的王猛，猶豫片刻，終究不敢硬攔，低聲道：“大人稍候。”轉身進去了。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她對王猛低語：“你在外稍候。”
不多時，老仆回來，側身讓開：“老爺請林大人入內敘話。”
林椿歸獨自一人跟著老仆進了堂屋。
徐遠對於她的到來，顯然十分意外，隨即臉上便浮起毫不掩飾的譏誚。他穿著常服，並未請林椿歸入座，自己先大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
“林代主事？”他拖著長音，眼皮都未完全擡起，“真是稀客。怎麽，沈公麾下的紅人，也有空來我這落魄之人這裏走動？是來看徐某是否還安好，還是……沈公又有何新的‘指點’？”
這番夾槍帶棒的話，直接將林椿歸定位為沈存章的探子或鷹犬。
林椿歸心下苦笑：果然，一來就是這副嘴臉。也罷，早料到不會有好臉色，先把姿態做足再說。
她將帶來的薄禮放在一旁，深深行了一禮，語氣裏帶著十足的懊惱：“徐主事，前幾日是下官年輕不懂事，剛來衙門，兩眼一抹黑，說話沒輕沒重，千萬別跟我這晚輩一般見識。”
“如今衙門裏事務千頭萬緒，許多舊例下官實在不明，思來想去，唯有徐主事您最熟悉其中關竅。今日冒昧前來，絕無他意，是真心向您請教。”
徐遠瞇著眼，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女子。
官袍空蕩蕩地掛在她身上，顯得單薄。臉上那點刻意裝出來的惶恐倒也像模像樣。
徐遠心中冷笑：黃毛丫頭，跟老夫演這出？
“是沈侍郎派你來試探，還是你自己真撐不住場子了？”他直接問道，語氣是毫不掩飾的譏諷。
林椿歸聲音低了下去，帶上點尷尬：“徐主事明鑒……下官那日是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坐在那位子上，才知道其中艱難。許多規矩、舊檔的關聯，實在是一頭霧水。”
說完這些，她偷覷了眼徐遠的臉色，見他仍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便愁苦地嘆了口氣，仿佛是無心抱怨：“就比如……前兩日看到幾份往年鄱陽湖漕船修繕的核銷文書，批註和勘驗記錄有些對不上，本想尋經辦的書吏問問，可一查才知，那位工部都水司的趙司吏，竟出了那樣的事……”
林椿歸一邊說著，一邊偷偷觀察徐遠的反應。
徐遠執茶盞的手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沒撩一下，仿佛一點都不在意。
“哼，林大人既然坐了這個位置，這些瑣碎事務，自然該學著處置。衙門裏離了誰，都一樣轉。”
真是滴水不漏……只能先問點別的了。
林椿歸面上愈發顯得惶恐不安，仿佛被他冷漠的態度懾住，“徐主事教訓的是……是下官無能。”
她頓了頓，似乎難以啟齒，最終還是說了出來，“司裏諸位同僚……面上客氣，實則……遇事多是推諉敷衍，問起舊例關節，要麽含糊其辭，要麽一問三不知。下官年輕識淺，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目光裏帶著懇切，仿佛真的走投無路，才來向這位老上司求取真經：“徐主事您執掌吏房多年，威望深重，最知人心。下官冒昧請教，司中哪些老成胥吏……或許能看在您往日的情面上，多少提點下官一二？下官絕不敢讓他們行任何為難之事，只求在核查文書時，能得幾句實在指點，免得出錯，貽笑大方……甚至，誤了正事。”
徐遠聽著她這低聲下氣的懇求，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松動，反而更加譏誚。
他低笑兩聲，“呵呵……林大人這是在求我？你既然坐了這個位置，就該知道，這衙門裏的情面，從來不是白給的。我徐某如今閉門思過，自身難保，哪還有什麽往日情面可言？”
“至於司裏那些人……他們都是按章程辦事的明白人。林大人若能使喚得動，自然是你的本事；若使喚不動……那也只能說明，林大人你，還不夠格坐那個位置。”
徐遠補上了最後一句：“林大人，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他不再看她，徑自啜飲起冷茶，送客的姿態擺得明明白白。
堂屋內一片死寂。
林椿歸站在那裏，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好你個徐遠！油鹽不進，半點口風不露，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奚落羞辱！這一趟真是……自取其辱！
她攥緊了拳頭，挫敗感在心中燃燒。
等等！他不是和沈存章勢同水火嗎？沈存章把我推上來頂了他的位置，他應該恨沈存章入骨才對。敵人的敵人……或許……
一個大膽的念頭躥了出來。
與其一無所獲地灰溜溜回去，不如……賭一把？反正已經夠丟人了，再丟人一點又何妨？大不了被他轟出去！
林椿歸心一橫，深深嘆了口氣，帶著濃重的自嘲和無力感：“徐主事教訓的是……是下官癡心妄想了。沈公……將我擺在這個位置上，怕是也沒指望我能做成什麽。罷了罷了……我一個小小新人，能有什麽本事？不過是……一塊擺在那裏礙眼的石頭罷了。”
她邊說，邊轉過身，腳步虛浮地朝著門口挪去，背影蕭索，渾身都寫滿了心灰意冷和任人擺布，八個大字。
就在她轉身走了五六步時——
“慢著。”
林椿歸心中一喜，但未外露，腳步頓住露出一個苦澀的表情：“徐主事……還有何指教？”
徐遠放下那杯茶，眼睛緊盯著她頹唐的身影，似乎在判斷她剛才那番話的真偽。
沈存章把她推上來晾著？這倒……不是沒可能。那家夥心狠手辣，用人時極致，用完了就丟也是常事。看這副德性，倒真像是進退維谷的模樣。如果她真的對沈存章心生怨望……那或許……值得下點本錢，試著撬一撬？
徐遠開口，這次話語裏帶上了同情，“林大人，方才老夫言語，或許急切了些。看你年紀輕輕，也確實不易。”
“沈侍郎的手段，老夫領教過。林大人是聰明人，何必非要跟著他一條道走到黑？”
林椿歸聞言，嘴唇動了動，沒說話，似是十足十的不安。
徐遠觀察著她的神色，心中把握又多了幾分，“老夫在經營多年，別的不敢說，總還有些人脈和路子。林大人若是看得起，日後在司裏遇到難處，或是在這京城之中……想謀個更穩妥的進退，或許，老夫還能幫襯一二。”
“多條路，總比吊死在一棵樹上強。林大人，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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