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昨日之言，今日之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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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昨日之言，今日之責】
雖是春日，但皇城根兒下的穿堂風還帶著未盡的寒意，涼颼颼地卷過朝房
辰時初刻，林椿歸準時站在了考功清吏司的院門前。
她身上依舊是那身半舊的湖藍夾衣
院子裏已有些許忙碌景象。
一個黑壯如鐵塔的漢子正指揮著幾個胥吏搬運卷宗，看到她進來，眼睛上下掃了她一圈，咧嘴笑道：“嘿，來得夠早！可是林進士？”
“正是下官。”林椿歸依禮微微躬身，“敢問大人是……”
“啥大人！俺姓王，單名一個猛字，是這司裏的司務，專管這些雜七拉八的瑣碎事！”王猛大手一揮，嗓門洪亮得在院子裏帶著回音，“沈公交代過了，你來了就歸俺安排！跟俺來！”
他不由分說，引著她穿過院子，進了一間堆滿文卷的廂房，從角落裏拎出一個布包，“哐當”扔在桌上。
“喏，你的行頭。”他三兩下解開包袱，裏面露出一套疊得方正的青色官袍，看形制是八九品的官員服，顏色有些舊了。
“未必合身，先將就套上。”王猛用粗壯的手指點了點那官袍，又瞥了眼林椿歸身上的夾衣，“你那身衣裳，往後輕易別再穿了。在這兒太紮眼，也辦不成事。”
“多謝王司務。”她低聲說。
“謝個球！”王猛渾不在意，又從旁邊案頭抽出一份薄薄的公文，拍在官袍上，“趕緊換了衣裳，還有正事。沈公吩咐了，你先去隔壁翰林院一趟，找周學士在這調閱單上用了印，再回來。記著，取了印信就回，莫要耽擱，司裏頭事情堆成山了！”
林椿歸不敢怠慢，拿起衣物轉到廂房隔出來的簡陋更衣處。
青袍上身，果然空蕩，肩線滑落，腰身松垮，襯得她越發瘦削。她將那塊“行走”腰牌系在腰間。
收拾妥當，她拿著那份需要用印的公文，對王猛道：“王司務，我這就去。”
王猛正低頭翻看一卷賬目似的冊子，頭也不擡地揮揮手：“快去快回！俺就在這兒，等你回來派活！”
林椿歸匆匆出了考功司，拐進旁邊那條通往翰林院的窄巷。
兩地相距不過百步，卻是天淵之別。
她言明來意，便被引至大堂等候。
堂內寬敞肅靜，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墨香與舊紙氣息。曾幾何時，她夢想著以主人而非訪客的身份踏入這裏。如今，她穿著這身青袍站在堂中，像個誤入的雜役，與周遭的雅致格格不入。
她能感覺到往來翰林官或書吏投來的目光，像在看什麽稀罕卻上不得臺面的物件。
等了約莫一盞茶功夫，才見翰林院的周學士捧著個紫砂茶杯，慢悠悠地從後堂踱出。
他眼皮耷拉著，用杯蓋撇著浮沫，聽完林椿歸的陳述，目光在她那身青袍上打了個轉，嘴角向下撇了撇。
“哦，考功司的行走。”他特意在“行走”二字上頓了頓，“調閱翰林院存檔？沈侍郎的手令自是有的。不過，規矩就是規矩，存檔調用，需得核準歸檔日期、卷冊編號、事由明細……勞駕，邊上稍候片刻，待本官核查清楚。”
林椿歸自然是聽出了那公事公辦的腔調的怠慢。
她想起王司務“取了印就回，莫耽擱”的叮囑，心下著急，面上卻還得笑著，語氣放得更軟和恭敬些：“周學士明鑒，下官也知規矩要緊。只是司裏催得急，可否……煩請您先行用印？具體卷冊細目，下官回頭即刻補上詳單？”
誰知周學士眼皮都未擡一下，只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急？六部哪個衙門來調檔不說自己急？若是都像你這般先印後補，翰林院的規矩豈不成了兒戲？”
他將茶杯往身旁小幾上一擱，杯底與桌面碰撞出清脆一響，語氣也硬了幾分：“讓你稍候，便候著。翰林院不是街市鋪面，沒有討價還價的道理。”
林椿歸被這話頂了回來，胸口一堵，臉上維持的笑容有些發僵。
她看清了，這刁難，一半沖著“考功司行走”的卑微身份，另一半，恐怕是沖著昨日還是“庶吉士”，今日便淪落至此的她本人。
她只能垂首，退到堂側角落，眼觀鼻，鼻觀心，心裏卻像被文火慢煎。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在印證王司務那句“莫耽擱”成了笑話。
這就是規矩，一道看似合理的屏障，足以將人晾到地老天荒，你還得恭敬地說有勞。
就在她以為今天上午恐怕都要耗在這“稍候”中時，一陣腳步聲自門外傳來。
一道緋紅色的身影邁過高高的門檻，徑直走向周學士。沈存章甚至沒往林椿歸這邊看一眼，仿佛她只是堂柱旁一抹無關緊要的陰影。
“調《江淮水利地理志》全帙。”
方才還老神在在
他放下茶杯，臉上堆起近乎諂媚的笑容，連聲應道：“是，是，沈公稍候，下官這就去取，這就去取！”親自小跑著奔向後面書閣，那速度與方才的拖沓判若兩人。
不多時，周學士捧著一冊厚重的志書，恭敬遞上。
沈存章接過，隨手翻驗，目光這才仿佛不經意地，落到一旁僵立的林椿歸身上，以及她手中那份遲遲未得用印的文書上。
“怎麽還在這裏？”他問，語氣平淡。
周學士額角微汗，忙道：“回沈公，這位……考功司的行走，來調舊檔，手續正在核查……”
沈存章“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只對周學士道：“江右漕運案，部裏正在梳理，相關舊檔調用頻繁。以後考功司來取東西，若非絕密，即刻辦理，不得延誤。”他頓了頓，補充一句，“她手上的，也一並蓋了。”
“是是是！下官明白！馬上辦！”周學士如蒙大赦，幾乎是從林椿歸手中“搶”過文書，迅速從懷裏掏出小印，蘸了印泥，“啪”地一聲蓋了上去，雙手遞還。
沈存章不再多言，拿著《江淮水利地理志》，轉身便走。
林椿歸捏著那份終於蓋了印的文書，楞了短短一瞬，立刻醒過神，對著周學士草草一揖，轉身快步跟上了沈存章。
穿過翰林院寂靜的庭院，重新走入那條連接兩衙的窄巷。青石板路被步履磨得光滑，只有他們一前一後的腳步聲清晰回響。
沈存章走得不快，步伐穩健。他一直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仿佛身後跟著的只是一道無關緊要的影子。
直到走回考功司院門，他才在門檻前略停了一步，側過半張臉，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你今日是來考功司辦差的，讓你去取印是差事。在不相幹的地方無謂耽擱，便是失職。”
林椿歸垂下眼：“下官明白。”
心裏卻翻騰起來：他明明看見了周學士的刁難，此言是責備我辦事不力？還是……在點撥我，如今身份不同，該用不同的方式行事？亮出他的名頭？還是更機敏地周旋？
林椿歸心下念頭飛轉，面上卻絲毫不顯，快步跟著沈存章進了考功司。
遠遠地，一陣爭吵聲從東側廊下猛地炸開。
“姓何的！你少在這裏血口噴人！這三百裏加急的勘合回文，是你經手歸檔的，如今對不上數，倒想賴到我頭上？”一個面紅耳赤的胥吏，手指幾乎戳到對面同僚的鼻尖，手裏攥著幾頁抖得嘩嘩響的公文。
被他指著的胥吏毫不示弱，一把拍開對方的手，聲音也拔高了：“放你娘的屁！老子歸檔時明明一式三份，清清楚楚！定是你這廝中途截去，貪墨了跑腿的茶水銀！打量老子不知道你們吏房那些齷齪勾當？”
“你再說一遍？！”
“就說你了怎的！”
兩人越吵越兇，肩膀撞在一起，互相推搡起來，雖未真的揮拳相向，但那劍拔弩張的架勢，眼看就要從文爭升級為武鬥。
周圍幾個抱著文卷的小吏都停下了腳步，卻無人上前，只遠遠站著。
林椿歸跟著沈存章剛踏進院子，就看到這雞飛狗跳的一幕，楞住了。
沈存章的腳步沒有停頓，眉頭都沒皺一下，看向正抱著膀子看戲的黑壯漢子。“王猛。”
王司務聞聲，臉上那點看熱鬧的神色瞬間收起，“沈公！”
“把人拉開。”
“得令！”王猛大步流星走過去，他直接插進兩個胥吏中間，蒲扇般的巴掌一手拉一個，讓那兩人都是一趔趄，不由自主分開了。
“吵什麽吵？顯擺你們嗓門大？要掰扯，拿證據、對卷宗！在這裏推來搡去，能推出個子醜寅卯？驚擾了部堂大人辦正經事，你們有幾個腦袋夠賠？都給老子消停點！”
兩人被王猛一吼，又聽到“部堂大人”四個字，這才驚覺不對，偷眼往院門方向一瞥，正對上沈存章的目光，頓時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僵在原地。
就在這時，院子另一側，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員，正借著廊柱的遮擋，試圖悄無聲息地退回身後的值房。
他正是分管這部分胥吏和文牘的徐主事，徐遠。他腳步剛動，沈存章平淡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徐主事。”
徐主事身形一僵，硬著頭皮轉身，小步跑過來，深深躬下身：“下官在。侍郎大人有何吩咐？”
沈存章目光掃過那兩個胥吏，又落回徐遠低垂的頭頂上。“這就是你管的人？公文勘合對不上數，不急查檔核驗，先在這裏互相攀誣，推諉撕扯。”
“下官失察，管教不嚴，罪過，罪過……下官立刻嚴加查辦！”
沈存章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責罰稍後。江右漕運的爛賬，今天必須理出個頭緒。你的人要是算不清，本官就找算得清的人來。”
徐主事頭垂得更低：“下官明白，正在加緊核算。”
沈存章不再看他，側身將林椿歸讓了出來：“林椿歸，新科進士，暫調考功司協理。她不必算全賬，”他清晰地說道，“你把景和元年、永昌二十三年，這兩年鄱陽湖段秋糧轉運的最終核銷批文、沿途損耗報備、以及所有駁回報請的覆議文書調出來交給她。”
徐遠猛地擡頭，臉上的驚愕掩飾不住，目光下意識地先投向林椿歸，仿佛在確認自己是否聽錯了。而林椿歸也因這突如其來的指派而擡眼，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不期而遇。
四目相對，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
徐遠的眼神裏寫著：“開什麽玩笑？讓她碰這個？”
林椿歸的眼神裏映著：“讓我看這個？現在？”
這短暫的目光交匯，無聲地傳遞著同一種荒謬感。
徐遠又看看沈存章：“沈公，這……這些都是核定過的陳年卷宗，調閱需錄檔申明事由，且關聯甚廣，她一個新人恐難把握分寸……”
“新人？”沈存章瞥了他一眼，眼神沒什麽溫度，“甲榜第七的新人，腦子總比你這幾個人清楚。還是說，你那賬目怕人看？”
徐遠臉色瞬間白了：“下官不敢！”
“那就照辦。”沈存章不再廢話，對林椿歸道，“給你一天時間。仔細看。”說完轉身就走，幹脆利落。
沈存章一走，院子裏頓時安靜下來。
徐主事臉色鐵青，胸口起伏了幾下，才勉強壓下怒火。他臉上的肉抖了抖，擠出一個假笑：“林庶常，高才啊。沈公吩咐了，下官一定配合。”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剛才那個惹事的瘦高個小吏，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洩憤般的厲色：“耳朵塞驢毛了？沒聽見沈公的吩咐嗎？！去！把景和元年、永昌二十三年，鄱陽湖段秋糧轉運的所有核銷批文、損耗報備、駁回覆議案卷，統統給我調出來！一本都不許少！”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補充道，“按照歸檔規制，分盒裝好，都給林庶常‘請’過來！”
林椿歸心頭一跳。
完了。
她心裏涼了半截。這哪裏是請？這分明是架在火上烤。
徐主事這口氣，這架勢，活脫脫就是“老子動不了沈侍郎，還收拾不了你個小丫頭片子？”。
這是沖我來的下馬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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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春日，但皇城根兒下的穿堂風還帶著未盡的寒意，涼颼颼地卷過朝房
辰時初刻，林椿歸準時站在了考功清吏司的院門前。
她身上依舊是那身半舊的湖藍夾衣
院子裏已有些許忙碌景象。
一個黑壯如鐵塔的漢子正指揮著幾個胥吏搬運卷宗，看到她進來，眼睛上下掃了她一圈，咧嘴笑道：“嘿，來得夠早！可是林進士？”
“正是下官。”林椿歸依禮微微躬身，“敢問大人是……”
“啥大人！俺姓王，單名一個猛字，是這司裏的司務，專管這些雜七拉八的瑣碎事！”王猛大手一揮，嗓門洪亮得在院子裏帶著回音，“沈公交代過了，你來了就歸俺安排！跟俺來！”
他不由分說，引著她穿過院子，進了一間堆滿文卷的廂房，從角落裏拎出一個布包，“哐當”扔在桌上。
“喏，你的行頭。”他三兩下解開包袱，裏面露出一套疊得方正的青色官袍，看形制是八九品的官員服，顏色有些舊了。
“未必合身，先將就套上。”王猛用粗壯的手指點了點那官袍，又瞥了眼林椿歸身上的夾衣，“你那身衣裳，往後輕易別再穿了。在這兒太紮眼，也辦不成事。”
“多謝王司務。”她低聲說。
“謝個球！”王猛渾不在意，又從旁邊案頭抽出一份薄薄的公文，拍在官袍上，“趕緊換了衣裳，還有正事。沈公吩咐了，你先去隔壁翰林院一趟，找周學士在這調閱單上用了印，再回來。記著，取了印信就回，莫要耽擱，司裏頭事情堆成山了！”
林椿歸不敢怠慢，拿起衣物轉到廂房隔出來的簡陋更衣處。
青袍上身，果然空蕩，肩線滑落，腰身松垮，襯得她越發瘦削。她將那塊“行走”腰牌系在腰間。
收拾妥當，她拿著那份需要用印的公文，對王猛道：“王司務，我這就去。”
王猛正低頭翻看一卷賬目似的冊子，頭也不擡地揮揮手：“快去快回！俺就在這兒，等你回來派活！”
林椿歸匆匆出了考功司，拐進旁邊那條通往翰林院的窄巷。
兩地相距不過百步，卻是天淵之別。
她言明來意，便被引至大堂等候。
堂內寬敞肅靜，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墨香與舊紙氣息。曾幾何時，她夢想著以主人而非訪客的身份踏入這裏。如今，她穿著這身青袍站在堂中，像個誤入的雜役，與周遭的雅致格格不入。
她能感覺到往來翰林官或書吏投來的目光，像在看什麽稀罕卻上不得臺面的物件。
等了約莫一盞茶功夫，才見翰林院的周學士捧著個紫砂茶杯，慢悠悠地從後堂踱出。
他眼皮耷拉著，用杯蓋撇著浮沫，聽完林椿歸的陳述，目光在她那身青袍上打了個轉，嘴角向下撇了撇。
“哦，考功司的行走。”他特意在“行走”二字上頓了頓，“調閱翰林院存檔？沈侍郎的手令自是有的。不過，規矩就是規矩，存檔調用，需得核準歸檔日期、卷冊編號、事由明細……勞駕，邊上稍候片刻，待本官核查清楚。”
林椿歸自然是聽出了那公事公辦的腔調的怠慢。
她想起王司務“取了印就回，莫耽擱”的叮囑，心下著急，面上卻還得笑著，語氣放得更軟和恭敬些：“周學士明鑒，下官也知規矩要緊。只是司裏催得急，可否……煩請您先行用印？具體卷冊細目，下官回頭即刻補上詳單？”
誰知周學士眼皮都未擡一下，只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急？六部哪個衙門來調檔不說自己急？若是都像你這般先印後補，翰林院的規矩豈不成了兒戲？”
他將茶杯往身旁小幾上一擱，杯底與桌面碰撞出清脆一響，語氣也硬了幾分：“讓你稍候，便候著。翰林院不是街市鋪面，沒有討價還價的道理。”
林椿歸被這話頂了回來，胸口一堵，臉上維持的笑容有些發僵。
她看清了，這刁難，一半沖著“考功司行走”的卑微身份，另一半，恐怕是沖著昨日還是“庶吉士”，今日便淪落至此的她本人。
她只能垂首，退到堂側角落，眼觀鼻，鼻觀心，心裏卻像被文火慢煎。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在印證王司務那句“莫耽擱”成了笑話。
這就是規矩，一道看似合理的屏障，足以將人晾到地老天荒，你還得恭敬地說有勞。
就在她以為今天上午恐怕都要耗在這“稍候”中時，一陣腳步聲自門外傳來。
一道緋紅色的身影邁過高高的門檻，徑直走向周學士。沈存章甚至沒往林椿歸這邊看一眼，仿佛她只是堂柱旁一抹無關緊要的陰影。
“調《江淮水利地理志》全帙。”
方才還老神在在
他放下茶杯，臉上堆起近乎諂媚的笑容，連聲應道：“是，是，沈公稍候，下官這就去取，這就去取！”親自小跑著奔向後面書閣，那速度與方才的拖沓判若兩人。
不多時，周學士捧著一冊厚重的志書，恭敬遞上。
沈存章接過，隨手翻驗，目光這才仿佛不經意地，落到一旁僵立的林椿歸身上，以及她手中那份遲遲未得用印的文書上。
“怎麽還在這裏？”他問，語氣平淡。
周學士額角微汗，忙道：“回沈公，這位……考功司的行走，來調舊檔，手續正在核查……”
沈存章“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只對周學士道：“江右漕運案，部裏正在梳理，相關舊檔調用頻繁。以後考功司來取東西，若非絕密，即刻辦理，不得延誤。”他頓了頓，補充一句，“她手上的，也一並蓋了。”
“是是是！下官明白！馬上辦！”周學士如蒙大赦，幾乎是從林椿歸手中“搶”過文書，迅速從懷裏掏出小印，蘸了印泥，“啪”地一聲蓋了上去，雙手遞還。
沈存章不再多言，拿著《江淮水利地理志》，轉身便走。
林椿歸捏著那份終於蓋了印的文書，楞了短短一瞬，立刻醒過神，對著周學士草草一揖，轉身快步跟上了沈存章。
穿過翰林院寂靜的庭院，重新走入那條連接兩衙的窄巷。青石板路被步履磨得光滑，只有他們一前一後的腳步聲清晰回響。
沈存章走得不快，步伐穩健。他一直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仿佛身後跟著的只是一道無關緊要的影子。
直到走回考功司院門，他才在門檻前略停了一步，側過半張臉，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你今日是來考功司辦差的，讓你去取印是差事。在不相幹的地方無謂耽擱，便是失職。”
林椿歸垂下眼：“下官明白。”
心裏卻翻騰起來：他明明看見了周學士的刁難，此言是責備我辦事不力？還是……在點撥我，如今身份不同，該用不同的方式行事？亮出他的名頭？還是更機敏地周旋？
林椿歸心下念頭飛轉，面上卻絲毫不顯，快步跟著沈存章進了考功司。
遠遠地，一陣爭吵聲從東側廊下猛地炸開。
“姓何的！你少在這裏血口噴人！這三百裏加急的勘合回文，是你經手歸檔的，如今對不上數，倒想賴到我頭上？”一個面紅耳赤的胥吏，手指幾乎戳到對面同僚的鼻尖，手裏攥著幾頁抖得嘩嘩響的公文。
被他指著的胥吏毫不示弱，一把拍開對方的手，聲音也拔高了：“放你娘的屁！老子歸檔時明明一式三份，清清楚楚！定是你這廝中途截去，貪墨了跑腿的茶水銀！打量老子不知道你們吏房那些齷齪勾當？”
“你再說一遍？！”
“就說你了怎的！”
兩人越吵越兇，肩膀撞在一起，互相推搡起來，雖未真的揮拳相向，但那劍拔弩張的架勢，眼看就要從文爭升級為武鬥。
周圍幾個抱著文卷的小吏都停下了腳步，卻無人上前，只遠遠站著。
林椿歸跟著沈存章剛踏進院子，就看到這雞飛狗跳的一幕，楞住了。
沈存章的腳步沒有停頓，眉頭都沒皺一下，看向正抱著膀子看戲的黑壯漢子。“王猛。”
王司務聞聲，臉上那點看熱鬧的神色瞬間收起，“沈公！”
“把人拉開。”
“得令！”王猛大步流星走過去，他直接插進兩個胥吏中間，蒲扇般的巴掌一手拉一個，讓那兩人都是一趔趄，不由自主分開了。
“吵什麽吵？顯擺你們嗓門大？要掰扯，拿證據、對卷宗！在這裏推來搡去，能推出個子醜寅卯？驚擾了部堂大人辦正經事，你們有幾個腦袋夠賠？都給老子消停點！”
兩人被王猛一吼，又聽到“部堂大人”四個字，這才驚覺不對，偷眼往院門方向一瞥，正對上沈存章的目光，頓時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僵在原地。
就在這時，院子另一側，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員，正借著廊柱的遮擋，試圖悄無聲息地退回身後的值房。
他正是分管這部分胥吏和文牘的徐主事，徐遠。他腳步剛動，沈存章平淡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徐主事。”
徐主事身形一僵，硬著頭皮轉身，小步跑過來，深深躬下身：“下官在。侍郎大人有何吩咐？”
沈存章目光掃過那兩個胥吏，又落回徐遠低垂的頭頂上。“這就是你管的人？公文勘合對不上數，不急查檔核驗，先在這裏互相攀誣，推諉撕扯。”
“下官失察，管教不嚴，罪過，罪過……下官立刻嚴加查辦！”
沈存章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責罰稍後。江右漕運的爛賬，今天必須理出個頭緒。你的人要是算不清，本官就找算得清的人來。”
徐主事頭垂得更低：“下官明白，正在加緊核算。”
沈存章不再看他，側身將林椿歸讓了出來：“林椿歸，新科進士，暫調考功司協理。她不必算全賬，”他清晰地說道，“你把景和元年、永昌二十三年，這兩年鄱陽湖段秋糧轉運的最終核銷批文、沿途損耗報備、以及所有駁回報請的覆議文書調出來交給她。”
徐遠猛地擡頭，臉上的驚愕掩飾不住，目光下意識地先投向林椿歸，仿佛在確認自己是否聽錯了。而林椿歸也因這突如其來的指派而擡眼，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不期而遇。
四目相對，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
徐遠的眼神裏寫著：“開什麽玩笑？讓她碰這個？”
林椿歸的眼神裏映著：“讓我看這個？現在？”
這短暫的目光交匯，無聲地傳遞著同一種荒謬感。
徐遠又看看沈存章：“沈公，這……這些都是核定過的陳年卷宗，調閱需錄檔申明事由，且關聯甚廣，她一個新人恐難把握分寸……”
“新人？”沈存章瞥了他一眼，眼神沒什麽溫度，“甲榜第七的新人，腦子總比你這幾個人清楚。還是說，你那賬目怕人看？”
徐遠臉色瞬間白了：“下官不敢！”
“那就照辦。”沈存章不再廢話，對林椿歸道，“給你一天時間。仔細看。”說完轉身就走，幹脆利落。
沈存章一走，院子裏頓時安靜下來。
徐主事臉色鐵青，胸口起伏了幾下，才勉強壓下怒火。他臉上的肉抖了抖，擠出一個假笑：“林庶常，高才啊。沈公吩咐了，下官一定配合。”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剛才那個惹事的瘦高個小吏，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洩憤般的厲色：“耳朵塞驢毛了？沒聽見沈公的吩咐嗎？！去！把景和元年、永昌二十三年，鄱陽湖段秋糧轉運的所有核銷批文、損耗報備、駁回覆議案卷，統統給我調出來！一本都不許少！”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補充道，“按照歸檔規制，分盒裝好，都給林庶常‘請’過來！”
林椿歸心頭一跳。
完了。
她心裏涼了半截。這哪裏是請？這分明是架在火上烤。
徐主事這口氣，這架勢，活脫脫就是“老子動不了沈侍郎，還收拾不了你個小丫頭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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