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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挫挫銳氣,碰碰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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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挫挫銳氣,碰碰釘子】

果然,那瘦高個胥吏領著兩個人,吭哧吭哧搬來了十餘個大小不一的卷宗盒,哐當地堆在院子角落的石桌上,疊得搖搖欲墜。

“林庶常,您需要的東西,請好了。”徐遠踱過來,臉上那點假笑已經淡去,“您請慢慢看。本官還有雜務,就不打擾您辦沈公交代的要緊差事了。”說完,也不等林椿歸回應,便一甩袖子,徑自回了自己的值房,門“砰”的一聲關上。

眾人見狀便也四散了。

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林椿歸,對著那座散發著陳舊氣息的“盒子山”。

沈侍郎說了,一日時間。那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林椿歸定了定神,將最上面的兩個盒子搬到地上空處,騰出些桌面,又掏出帕子擦了擦石凳上的灰,這才坐下。

她解開了第一個盒子的系繩。盒蓋掀開,裏面塞得滿滿當當,紙張新舊不一,墨跡深淺各異。她伸手進去,撈起厚厚一疊,開始快速翻看。

第一頁,某位官員升遷宴的菜單和賀禮清單,紅紙黑字,記錄著誰誰誰送了什麽禮,吃了什麽菜,連“翡翠白玉湯”用了多少只老母雞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這都是什麽?

下一頁,是某位同知納妾的喜儀開支報備,附著一份長長的禮單。她指尖頓了頓,繼續翻。

再下一頁,是某個衙門申請采購二十把新掃帚的條陳,理由是“舊帚破損,不利灑掃”。

這卷宗……可真是包羅萬象,上至官場人情,下至衙門灑掃,一應俱全!

她擡眼,瞥了瞥徐遠那扇緊閉的值房門。

這是存心不打算讓我找到半點有用的線索啊。

林椿歸嘆了口氣,將那疊令人啼笑皆非的文件推到角落,又從盒子深處另撈了一大把。

時間在翻動紙頁的沙沙聲中悄然流逝。

日頭漸高,春日的陽光透過院子裏的槐樹葉隙,在石桌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林椿歸翻完了第一個盒子的內容,又打開了第二個。

她偶爾在某頁邊緣輕輕折一下作為標記,或在心裏記下幾個存疑的點。

當翻到一份《永昌二十三年湖口縣秋糧轉運損耗核準》的文書時,林椿歸的手指停了下來。

這份文書看起來手續完備,提到了因“鄱陽湖口突遇大風”導致的糧食損耗,並註明“詳見押運官某某日呈報”。

問題是,那份本該附在後面、詳細說明風浪情況的押運官報告,根本不在這個盒子裏。

她擡起頭,目光掃過院子。徐遠的值房門關著,但窗戶開了一半。

她清了清嗓子,開口喚他:“徐主事?”

值房的門沒開,但徐遠不耐煩的聲音從裏面傳了出來:“何事?”

林椿歸拿起手中文書,朝著窗戶方向微微示意,“打擾徐主事。下官看到這份湖口縣的核準文書,裏面提到風浪損耗,說要參考押運官的呈報。可下官沒找到那份呈報。是不是……單獨歸檔了?下官該去哪裏調閱?”

徐遠的聲音隔了一會兒才從裏面傳出來,慢悠悠的:“哦,那些啊……那是密件,需得兩位主事一同畫押才能調閱。不巧,另一位李主事今日告假了。林庶常且先看著這些吧,明日,明日再說。”

“原來如此。”林椿歸點了點頭,表示理解,隨即又露出為難的神色,“只是沈公吩咐,今日需理出頭緒。若缺了這些關鍵憑證,許多數據便如無根之木,難以核對,下官實在不敢妄下判斷……”

她話未說完,窗內徐遠的聲音已帶著明顯的不耐煩:“說了明日就明日!豈能因你一人急務就隨意更張?沈公那邊若有疑問,本官自會去陳情!你只管核對你手頭該核的便是!”

被這麽一噎,林椿歸也不好多言,只得低聲應下:“下官……明白了。”她將那頁文書,輕輕放回了桌上。

然而,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她又擡起了頭,“徐主事,還有這押運官更疊的記錄,此處明顯有缺漏,與兵部檔冊定然對不上,若無完整記錄,這責任鏈條便無法厘清,這……”

窗戶“哐”地被從裏面猛地推開,徐遠的臉出現在窗口。

“你是聽不懂人話,還是存心跟本官過不去?!讓你看卷宗,你就老老實實地看!這裏缺一份,那裏少一頁,天下卷宗哪有十全十美的?!照你這麽挑下去,莫說一日,就是一年你也看不完!”

他胸膛劇烈起伏,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出窗外:“新人就要有新人的樣子!多看,多學,少問!尤其少問這些你自己根本解決不了、只會給人添亂的廢話!沈公讓你找,不是讓你在這兒吹毛求疵,雞蛋裏挑骨頭!再這般不識好歹,本官第一個參你怠惰瀆職!”

這一通劈頭蓋臉的斥責,聲音又響又急,院子裏所有胥吏都停下了動作把目光投了過來,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短暫的死寂後,角落裏響起一些竊竊私語:

“謔……徐頭兒今天火氣可真大……”

“能不火麽?被個新來的丫頭片子當面戳……”

“噓!小聲點!不過也是,問那麽細幹嘛,有些事……糊弄過去就完了唄。”

“她到底問啥了?把徐頭兒氣成這樣?”

“誰知道,聽著像是卷宗對不上……”

“嘖嘖,初生牛犢不怕虎啊,可惜……”

“看她那樣子,怕是嚇壞了吧?”

這些細碎的低語像帶著刺的微風,刮過耳廓,讓林椿歸的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薄紅。

她覺得自己沒做錯,只是按沈侍郎的要求,指出了卷宗裏明晃晃的缺失和矛盾。

林椿歸捏著卷宗邊緣的手指不自覺地用力,脆弱的紙張被捏出細密的褶皺。她想立刻擡頭,對著徐遠說出自己的想法:核對不清,如何判斷?憑證缺失,如何定責?

可話到嘴邊,又被她吞了下去。

徐遠是主事,她是庶常,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不止一級。此刻反駁,除了換來更嚴厲的斥責和不服管束的罪名,毫無用處。

那股較勁的執拗在胸腔裏左沖右突,最終低語一句:“……且等著。”

再擡眼時,她臉上已看不出多少波瀾。

林椿歸松開被捏皺的紙角,小心撫平,聲音恢覆了之前的平穩,對徐遠道:“是。下官知錯,是下官思慮不周,僭越了。徐主事息怒,下官不再多問了。”

徐遠聽到這話心頭掠過一陣快意。

到底是個沒經過事的小丫頭,被吼兩句就嚇住了,知道怕了就好。他撚了撚胡須,只覺得胸中那口被沈存章和林椿歸接連戳出來的郁氣,總算順暢了些。

林椿歸向不遠處一個看起來面善些的年輕胥吏,客氣地低聲詢問:“這位小哥,不知可否借些紙筆?”

那胥吏楞了一下,飛快地瞥了一眼徐遠那邊,猶豫片刻,還是從自己桌上拿了幾張紙和一支半舊的炭筆,默默遞了過來。

“多謝。”林椿歸接過,聲音很輕。

林椿歸重新坐回石凳,不再試圖從徐遠那裏得到任何答案,也不再擡頭關註周遭的視線。

她不再糾結於“為什麽沒有”,而是全力搜尋“現在有什麽”。

有了紙筆,她的效率陡然提升。她將那些被故意打散、隱藏在無關文書裏的,關於鄱陽湖秋糧轉運的只言片語逐一挑揀出來。

每找到一處相關,她就在紙上寫下關鍵。並按照時間和州縣,將這些標記過的文書粗略歸類,疊放在手邊。

遇到明顯異常的數字、前後矛盾的說辭、或是文中提及了關鍵依據,卻又在現有卷宗中遍尋不見的地方,也簡略記下。

日光在院中移動,從石桌的東頭慢慢爬到西頭,最終變得黯淡。

散值的時辰到了,胥吏們陸續離開,經過石桌時,目光或多或少會在林椿歸身上停留一瞬,但沒人出聲。

徐遠值房的門也打開了,他板著臉走出來,看了一眼還在“裝模作樣”的林椿歸,鼻腔裏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氣音,沒說什麽,徑直走了。

直到院子裏幾乎空無一人,暮色四合,林椿歸才停下動作。

她面前已經整理出厚厚一沓標記過的文書和摘錄。她揉了揉僵硬的脖頸,將這些文書放回卷宗盒,但將那份自己梳理的摘錄紙張,仔細折疊,貼身收起。

正式的卷宗自然不能帶走。但這些她自己摘錄,只要不涉及抄錄密件原文,似乎……也無明令禁止。

回到禮部安排的客棧,她點亮桌上那盞小油燈,昏黃的光暈照亮了房間。

林椿歸鋪開紙筆,又將帶回來的筆記展開,又將強記在腦中的幾處關鍵矛盾細細回想,一一落於紙上。

心裏憋著一股勁,燈花爆了一次又一次,窗外從人聲漸悄到萬籟俱寂,再到隱約傳來巡夜的梆子聲。

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油燈將盡,她才揉了揉眼睛,看著面前那份寫滿了字、畫滿了符號紙張,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林椿歸洗漱後,隨後便出了門。

晨光熹微中,皇城的街道空曠而安靜,很快便來到了吏部衙門。

她憑借著昨日依稀的印象,尋到了西側那片更為清靜的區域——侍郎值房所在。

沈存章的值房外,青石階掃得一塵不染,廊下寂靜無聲。

林椿歸在階下站定不久,一陣沈穩的腳步聲便從回廊那頭不疾不徐地傳來。

她立刻收斂心神,微微垂首。

沈存章轉過廊角,緋紅官袍在晨光中分外醒目。

見到門外靜候的林椿歸,他腳步略頓,臉上浮現出訝異,隨即化為和煦的笑意,與昨日在清吏司院中處理公務時的冷峻,與敲打她時的平淡,都判若兩人。

“林庶常?”他語氣溫和,帶著些許關切,仿佛只是偶遇一位勤勉的後輩,“這麽早便來了?看來……是昨日有所得?”

他的目光在她眼底那淡淡的青黑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她懷中那疊紙張,笑意似乎更深了些許,側身推開了值房的門,“進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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