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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新地址

陳序到杭州的第三周,才收到蘇皖寄來的包裹。

快遞放在小區物業的架子上,一個不大的紙箱,封口用膠帶纏了很多圈,拆開的時候費了點勁。裏面是一盒掛耳咖啡,牌子不認識,包裝上印著一串日文。旁邊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杭州買不到你喝的那家,這家也不錯。”沒有署名。但字跡他認得。

他把咖啡放進廚房的櫃子裏,櫃子裏還空蕩蕩的,只有林知意從上海帶過來的幾包調料和半袋大米。杭州的房子比上海的大,客廳朝南,陽光能曬到下午三點。林知意說這間好,他就租了。房租不便宜,但她的公司有補貼,他暫時還沒有收入,靠存款撐著。遠程辦公的申請被駁回了,HR說公司沒有先例。他投了幾份簡歷,有一家杭州的互聯網公司約了明天面試。

傍晚,林知意下班回來,手裏拎著菜。她把菜放在廚房臺面上,看到櫃子裏那盒咖啡,拿起來看了一眼。

“你買的?”她問。

“朋友寄的。”

林知意把咖啡放回去,沒問是哪個朋友。她最近不問了。自從來了杭州,他們之間多了一種默契,不是親密,是不碰。不碰那些可能會裂開的地方,假裝它們已經愈合了。

晚飯是林知意做的,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陳序洗碗的時候林知意在沙發上翻手機,他聽到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這也能上熱搜”的那種。他擦幹手坐到她旁邊,電視機開著,在放一檔他沒看過的綜藝。林知意靠著沙發靠背,腿縮在毯子裏,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陳序。”

“嗯。”

“你明天面試幾點?”

“下午兩點。”

“在哪?”

“未來科技城。”

“遠嗎?”

“打車半小時。”

林知意點了點頭,沒再問。她最近話也少了,不知道是累了,還是沒什麽好說的。他們在杭州的生活剛剛開始,一切都在適應。新的城市,新的房子,新的工作,新的節奏。舊的那些東西——他們之間那些沒說完的話、沒解開的結、沒處理好的傷口,被壓在“新生活”下面,以為看不見就不存在了。

面試那天,陳序提前一小時到了未來科技城。他在公司樓下的星巴克坐著,手裏拿著一杯美式,熱的,不加糖不加奶。杯子是白色的,沒有寫字。

林知意發來消息:“加油。”

他回了兩個字:“會的。”

手機放下,又拿起來,打開蘇皖的對話框。上一輪對話停在上周一,她說“咖啡收到了嗎”,他說“收到了”。她說“好喝嗎”,他說“還沒喝”。她說“那你喝了告訴我”,他說“好”。已經快兩周了,他沒告訴她好不好喝,她也沒問。他們在對話框裏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像兩個人站在河的兩岸,水不深,但誰都不想先趟過去。

面試了大概一小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HR說下周給結果,他道了謝,走出大樓,站在路邊等車。風很大,他把大衣的領子豎起來。

手機震了,蘇皖的消息:“面試怎麽樣?”

“還行。”

“還行是行還是不行?”

陳序想了想,打了幾個字:“等結果。”

蘇皖發了一個句號。然後又問:“你喝咖啡了嗎?”

“喝了。”

“好喝嗎?”

他回了一個字:“苦。”

蘇皖發了一個笑臉。然後說:“咖啡本來就是苦的。”

車到了,他上了車,報了自己家的地址。司機是個年輕男人,車裏放著很吵的音樂,鼓點很重。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他頭疼。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蘇皖的臉在那片黑暗中浮現了一下,又消失了。

回到家,林知意在廚房。她今天做了酸菜魚,竈臺上冒著熱氣。聽到開門聲,她沒有回頭。

“回來了?”她說。

“嗯。”

“怎麽樣?”

“等結果。”

林知意把酸菜魚端上桌,湯還在滾,表面浮著一層紅油。她給他盛了一碗飯,在他對面坐下來。

“如果沒面上怎麽辦?”她問。

“繼續找。”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陳序看著她。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沒有看他,在看碗裏的酸菜魚,魚片夾起來又放下了。

“不會的。”他說。

林知意吃了一口飯,嚼得很慢。她最近瘦了,下巴尖了一點,眼睛顯得更大。她來杭州之後瘦的,也許是工作忙,也許是換城市不適應,也許是不敢問他那些問題,憋在心裏,把胃口憋小了。

“陳序。”她叫他。

“嗯。”

“你有沒有後悔跟我來杭州?”

陳序放下筷子,看著她。

“沒有。”

林知意點了點頭,繼續吃飯。她把魚片裏的刺挑出來放在盤子邊上,一根一根地碼。他第一次看到她挑魚刺,以前她連魚都不怎麽做。

那盒咖啡一直放在櫃子裏,他沒拆。不是不想喝,是不想喝一包少一包。喝完就沒了,她不會再寄第二盒。他知道。她把最後一次聯系的機會塞進了那個紙箱裏,用一個快遞單號丈量上海到杭州的距離。他收到了,喝完了,他們之間就什麽都沒有了。不喝,至少還有一盒沒拆的咖啡。像一句沒說出口的話,放在那裏,落灰了也是完整。

周日,陳序把那盒咖啡拆了。不是想通了,是咖啡豆的保質期是十二個月,他不喝也會過期。他燒了水,撕開包裝,按照說明先燜蒸了三十秒,再慢慢註水。咖啡粉在熱水中膨脹,鼓起一個深褐色的小包,從中心往外冒著細密的泡沫。很香。不是樓下那家店的味道,是另一種,帶著一點堅果的香氣和很淡的花香。他端起來喝了一口,不苦,比樓下的好喝。他不知道她是隨便選的還是特意挑的。

他拿起手機,拍了那張還沒拆封的包裝袋,發給她。配了一行字:“好喝。”蘇皖回了一個笑臉:“那就好。”他沒問她最近怎麽樣,沒問她上海冷不冷,沒問她咖啡在哪買的。那些話卡在喉嚨裏,像魚刺,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林知意從臥室走出來,看到他手裏端著咖啡杯。

“新買的?”她看了一眼櫃子裏那盒拆開的咖啡。

“朋友寄的。好喝。”

林知意走過來,把他手裏的杯子端過去喝了一口,皺了皺眉。“苦。”她把杯子還給他,去廚房倒了一杯白開水。

陳序站在那裏,手裏端著那杯被她喝過的咖啡。杯口留著她嘴唇的印記,很淡。他轉了一下杯子,把那個印記轉到另一邊,喝了一口。更苦了。

周日晚上,陳序在書房(其實就是臥室旁邊的一小塊空地,放了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他打開電腦,收到一封郵件。面試的公司發來的,通過了一面,下周三覆試。他把郵件轉發給林知意,她秒回了。他問她在哪,“在客廳。”她說。他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把手機遞給她看。她看了,笑了一下。這一次是真的在笑,眼睛彎著,嘴角往上。

“我就說你可以。”她把手機還給他,手背碰到他的手背,沒有縮回去。

“還沒過。”他說。

“會過的。”

陳序看著她,她低著頭在看手機,屏幕的光照著她的臉。她的頭發今天沒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他伸出手把那縷頭發別到她耳後,手碰到她耳朵的時候,涼。她沒動,也沒看他。

窗外不知道誰家在放煙花,砰的一聲,很悶,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拍一只很舊的鼓。他們同時看向窗外,什麽也沒看到,窗簾拉著,只看到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兩個影子挨得很近,像一對剛認識不久、還不知道會不會在一起的人。但他們是夫妻,結婚四年了,正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裏重新學習怎麽靠近,像兩只受驚的動物,一步一步,試探著往對方的方向走。走快了怕嚇跑對方,走慢了怕錯過。

煙花放完了。窗外什麽聲音都沒有了,她靠過來,頭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搭在她手背上。客廳的燈還亮著,他們誰都沒有去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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