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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降溫
天氣預報說今天最低溫度零下二度。陳序出門的時候，從衣櫃裏把那件最厚的大衣拿了出來，藏藍色的，林知意去年冬天買的。他的手碰到衣架的時候停了一下，想換一件，沒換。
他騎車到公司，手指凍得發僵，在樓下停好車，把手套摘下來搓了搓。手套是深灰色的，上周六買的那雙，內襯的絨很厚，但風太冷了，穿透了。蘇皖說過，她的手霜太薄了。她的手套也不夠厚。
電梯裏人很多，他被擠在最裏面，面前是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後腦勺上有一小撮翹起來的頭發。他想起蘇皖有一次站在他前面，頭發被風吹散了，有一縷翹在頭頂，他沒告訴她。他想到那天，他們一起走路、喝紅豆湯、在商場二樓落地窗前看雨，她問他“如果我們不認識，你現在在幹嘛”。
電梯到了十五樓。他擠出去，走到工位坐下來。桌上沒有咖啡。他打開手機，蘇皖沒有發消息。對話框停在昨天那條“因為有人看了”。他沒回，她也沒再說。他把手機放下，打開電腦。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跟運營部對測試用戶的白名單，再跟產品部對表情包的埋點需求。日程表排得滿滿的。
九點半，蘇皖發來一條消息：“白名單我幫你催了，運營說今天下午給。”陳序回了一個“好”。
她還在幫他催。用工作的殼，裝著關心的核。他剝不開，也不想剝，怕剝開了裏面的東西太燙手。
中午，陳序去食堂。蘇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份番茄炒蛋蓋飯。番茄挑出來放在盤子邊上，跟雞蛋分開。她對面放著一碗湯，沒動過。他端著餐盤猶豫了一下，走到她對面坐了下來。
“你今天不忙？”蘇皖問，沒看他，在挑番茄。
“忙。你呢？”
“也忙。表情包的設計稿今天要定。”
陳序吃了一口飯，飯有點幹，嚼起來沙沙的。蘇皖把那碗湯推到他面前，沒說話。他看了一眼，番茄蛋花湯，她多要了一碗。他把湯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很鮮。
“你今天怎麽不說話？”蘇皖問。
“在聽你說。”
蘇皖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看到了。她的眼睛裏有血絲，還是沒睡好。他想起她昨晚說“因為有人看了”，那之後她幾點睡的，不知道。
“你昨晚幾點睡的？”他問。
“一點多。”
“比前天早。”
“嗯。習慣了。”她說完頓了一下，像是意識到這句話不該說。習慣了什麽，習慣了失眠，習慣了想一個人，習慣了在深夜把手機屏幕按亮又按滅，習慣了等一個不會來的消息。她沒有解釋，他也不需要聽解釋。他都懂。
吃完飯，蘇皖把那碗喝了一半的湯又推回他面前，“你喝完。”她端起餐盤走了。
下午三點，運營部把白名單發過來了。陳序打開一看，名單裏沒有“蘇皖”。他明知道不會有，但還是找了一下。他把名單導入測試系統，給蘇皖發了條消息：“收到了。”蘇皖回了一個“好”。
他們之間的對話越來越短。跟天氣一樣，降溫了，字也少了。以前一條消息能聊出十幾條來回，現在三四條就結束了。不是沒話說了，是話太多了，多到不敢說，怕說出來就收不回去。
快下班的時候，林知意發來消息：“今晚降溫，你多穿點。”他回了一個“好”。她最近每天都在發這樣的消息，叮囑他吃飯、叮囑他穿衣、叮囑他早點回來。她以前也發，但沒這麽頻繁。也許是他以前沒這麽認真地看，也許是他們都在用力。用力靠近，用力把裂開的那道縫摁住，假裝沒裂過。
下班時陳序走到電梯間，蘇皖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她穿著那件黑色的棉服，圍了一條新圍巾——駝色的，羊絨的，看起來很軟。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兩個人站著等電梯，聲控燈滅了，她跺了一下腳。燈亮了。她的鞋還是那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帶系得很緊，左右耳朵一樣長。
“你鞋帶散了。”陳序說。蘇皖低頭看了一眼，右邊的鞋帶確實松了。她彎下腰，把鞋帶重新系了一遍，蝴蝶結打得很緊，兩邊的耳朵一樣長。
“好了。”她站起來。
電梯到了。門開了，他們走進去，裏面沒有別人。陳序按了一樓，蘇皖沒按。電梯下行的時候，她靠在電梯壁上，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兩個人的影子。
“陳序。”
“嗯。”
“你最近跟林知意怎麽樣？”
陳序看著她的側臉。她沒有看他，在看那個模糊的倒影。
“在試著好。”他說。
蘇皖沈默了很久。電梯到一樓了，門開了，她沒動。
“那就好。”她說，走了出去。
周五，專項小組最後一次會。表情包方案定了，AB測試下周一上線。何知遠今天沒來，趙設計師主持的。她說數據部這邊沒問題了，又看向蘇皖，產品部這邊呢。蘇皖說埋點需求已經提給開發了，測試環境沒問題。
“數據部和產品部的配合效率很高，”趙設計師笑著說，“這段時間辛苦你們了。”
蘇皖低下頭，陳序沒看她。配合效率很高。是的。他們配合得很好，工作上的配合，生活上的配合，把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配合得天衣無縫。他們坐在同一個會議室裏，中間隔著一張桌子，像隔著一條不能過的河。
會議結束，蘇皖站起來收筆記本。陳序也站起來，他們的動作又一次同步了。趙設計師看了一眼他們，笑了一下，沒說話，走了。蘇皖背上包，沒看他，走了。
陳序站在原地。他知道趙設計師的笑是什麽意思，她看到了什麽，不說，只是笑了一下。那個笑像一根針，很細，紮在看不見的地方。
下午，陳序在工位上寫AB測試的監控腳本。手機震了，林知意的消息說周六有個朋友聚會，問他要不要一起去。他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去。”
“那你周六下午不能去買手套了。”
陳序看著那行字，不知道她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手套他上周六已經買過了。
“不買了。”他回。
測試方案上線了，表情包定稿了，專項小組下周就解散了。他們的交集會越來越少，從天天見面到一周見幾次，從一周見幾次到只在會議上碰面，從只在會議上碰面到只在公司走廊裏點頭。
他在二十幾歲，坐在工位上，面前是兩塊屏幕和一杯涼了的美式，窗外的天灰得像一塊沒洗幹凈的抹布。那些梧桐樹還站在路燈下，枝椏還在天空裏織網。雨還會下，草莓還會紅，圍巾還會被人洗幹凈疊整齊，放在紙袋裏，放在抽屜最深處，跟一句沒說出口的話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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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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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在幫他催。用工作的殼，裝著關心的核。他剝不開，也不想剝，怕剝開了裏面的東西太燙手。
中午，陳序去食堂。蘇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份番茄炒蛋蓋飯。番茄挑出來放在盤子邊上，跟雞蛋分開。她對面放著一碗湯，沒動過。他端著餐盤猶豫了一下，走到她對面坐了下來。
“你今天不忙？”蘇皖問，沒看他，在挑番茄。
“忙。你呢？”
“也忙。表情包的設計稿今天要定。”
陳序吃了一口飯，飯有點幹，嚼起來沙沙的。蘇皖把那碗湯推到他面前，沒說話。他看了一眼，番茄蛋花湯，她多要了一碗。他把湯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很鮮。
“你今天怎麽不說話？”蘇皖問。
“在聽你說。”
蘇皖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看到了。她的眼睛裏有血絲，還是沒睡好。他想起她昨晚說“因為有人看了”，那之後她幾點睡的，不知道。
“你昨晚幾點睡的？”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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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運營部把白名單發過來了。陳序打開一看，名單裏沒有“蘇皖”。他明知道不會有，但還是找了一下。他把名單導入測試系統，給蘇皖發了條消息：“收到了。”蘇皖回了一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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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下班的時候，林知意發來消息：“今晚降溫，你多穿點。”他回了一個“好”。她最近每天都在發這樣的消息，叮囑他吃飯、叮囑他穿衣、叮囑他早點回來。她以前也發，但沒這麽頻繁。也許是他以前沒這麽認真地看，也許是他們都在用力。用力靠近，用力把裂開的那道縫摁住，假裝沒裂過。
下班時陳序走到電梯間，蘇皖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她穿著那件黑色的棉服，圍了一條新圍巾——駝色的，羊絨的，看起來很軟。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兩個人站著等電梯，聲控燈滅了，她跺了一下腳。燈亮了。她的鞋還是那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帶系得很緊，左右耳朵一樣長。
“你鞋帶散了。”陳序說。蘇皖低頭看了一眼，右邊的鞋帶確實松了。她彎下腰，把鞋帶重新系了一遍，蝴蝶結打得很緊，兩邊的耳朵一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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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她說，走了出去。
周五，專項小組最後一次會。表情包方案定了，AB測試下周一上線。何知遠今天沒來，趙設計師主持的。她說數據部這邊沒問題了，又看向蘇皖，產品部這邊呢。蘇皖說埋點需求已經提給開發了，測試環境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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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蘇皖站起來收筆記本。陳序也站起來，他們的動作又一次同步了。趙設計師看了一眼他們，笑了一下，沒說話，走了。蘇皖背上包，沒看他，走了。
陳序站在原地。他知道趙設計師的笑是什麽意思，她看到了什麽，不說，只是笑了一下。那個笑像一根針，很細，紮在看不見的地方。
下午，陳序在工位上寫AB測試的監控腳本。手機震了，林知意的消息說周六有個朋友聚會，問他要不要一起去。他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去。”
“那你周六下午不能去買手套了。”
陳序看著那行字，不知道她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手套他上周六已經買過了。
“不買了。”他回。
測試方案上線了，表情包定稿了，專項小組下周就解散了。他們的交集會越來越少，從天天見面到一周見幾次，從一周見幾次到只在會議上碰面，從只在會議上碰面到只在公司走廊裏點頭。
他在二十幾歲，坐在工位上，面前是兩塊屏幕和一杯涼了的美式，窗外的天灰得像一塊沒洗幹凈的抹布。那些梧桐樹還站在路燈下，枝椏還在天空裏織網。雨還會下，草莓還會紅，圍巾還會被人洗幹凈疊整齊，放在紙袋裏，放在抽屜最深處，跟一句沒說出口的話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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