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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聚會
周六下午，陳序換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是林知意上周買的。她把衣服放在他枕頭旁邊，疊得整整齊齊。包裝袋已經拆了，吊牌也剪了，洗過一次，有柔順劑的味道。他穿上站在穿衣鏡前，肩線剛好。林知意從臥室走出來，看了一眼。
“合適。”她說。
“嗯。”
“走吧。”
他們出門的時候天已經陰了。風不大，但冷，幹冷，像空氣裏所有的水分都被凍住了。林知意挽著他的手臂，大衣的袖子蹭著他的毛衣，發出很輕的窸窣聲。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的駝色大衣，圍著那條淺粉色的圍巾，頭發散著，化了妝。她站在他旁邊，像一幅被精心安排過的畫。
朋友聚會在靜安寺附近的一家餐廳。他們到的時候，包間裏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都是林知意的朋友，陳序大多不認識。林知意介紹他，說“這是我老公”，對方的反應是“陳序？聽知意提過很多次，搞數據的是吧”。他點頭，笑了一下。不是不會社交，是不太習慣被當成“某某的老公”來介紹。
飯桌上大家聊得很熱鬧。聊工作，聊房價，聊孩子，聊哪家餐廳新開了分店。林知意坐在他旁邊，不時給他夾菜。她以前不這樣的，以前在朋友聚會上他們各吃各的，各聊各的。今天她像是在表演，給朋友看，也給他看。
“陳序，你平時加班多嗎？”坐對面的一個女人問他。林知意的大學同學，姓什麽他忘了。
“還好。”
“還好是多是少？”那女人笑了一下。
“看項目。”
林知意把手放在他膝蓋上，隔著褲子，他能感覺到她手掌的溫度。“他最近在做一個大項目，數據類的，挺忙的。”她替他答了。
陳序低頭吃菜。那盤糖醋排骨做得很甜，比林知意上次做的還甜。他想說“太甜了”，沒說出來。
聚會散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他們走出餐廳，外面的風大了，林知意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挽著他手臂的力道重了一點。
“你今天不高興？”她問。
“沒有。”
“你每次說‘沒有’的時候，就是在不高興。”
陳序沒接。他們沿著淮海路走，路兩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路燈的照射下投下交錯的影子。這條路上周六他跟蘇皖來過。書店在那邊，唱片店在那邊，她站在那棵梧桐樹下等他，說“你這個人真的沒有生活”。
“我跟你說個事。”林知意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嗯。”
“我下個月可能要調去杭州。”
陳序停下腳步，看著她。她沒有看他，在看路對面亮著燈的櫥窗。
“公司新項目，需要有人過去帶。”她的聲音不大，“大概半年。”
“你答應了？”
“還沒。”林知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陳序站在那裏，風吹著他的臉，冷的。他想起林知意說“我們試試”，想起她說“變了就回不去了”。她要去杭州，半年。那他們呢，剛摁住的裂縫又要裂開了。
“你想去嗎？”他問。
林知意擡起頭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鼻子被風吹得發紅。
“我想去。但我不想跟你分開。”她頓了一下，“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矛盾？”
陳序看著她。這個女人嫁給他四年，每天給他裝便當，在他忘帶的時候不發脾氣，只說他應該發條消息。她記住了他每一件衣服的位置，記得他喜歡吃什麽不喜歡吃什麽，記得他怕冷，記得他在書房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她記得他的一切，他記了什麽？
“我陪你去。”陳序說。
林知意楞了一下。“你工作怎麽辦？”
“可以換。”
她看著他，眼睛紅了。這一次她沒有忍住，眼淚掉下來了。她低著頭，用手背擦了。
“你別說這種話。”她的聲音有點啞，“我會當真的。”
陳序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他也是涼的，握在一起也捂不熱。但她沒有抽開，他也沒有松。
“我就是說真的。”他說。
那天晚上他們走了很久，從淮海路走到靜安寺，又從靜安寺走回了家。路上沒怎麽說話，林知意挽著他，他的大衣口袋開著，風灌進去，冷的。他們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換了鞋，林知意去廚房倒了兩杯水端到客廳。她窩在沙發角上，腿上蓋著毯子。陳序坐在她旁邊，電視沒開，房間裏只有飲水機加熱的咕嚕聲。
“陳序。”林知意叫他。
“嗯。”
“你剛才說的，是怕我去，還是真的想跟我去？”
陳序看著茶幾上那兩杯水，水是溫的，杯口冒著薄薄的白汽。
“都想。”
林知意沒有再問。她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睫毛顫著。陳序把毯子往她那邊扯了扯，她沒睜眼，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麽。
深夜，陳序在書房，手機亮了。蘇皖的消息：“今天的測試跑了沒？”
他回：“跑了。數據正常。”
“那就好。”
蘇皖發了一個句號。然後是一條：“你周六在幹嘛？”
陳序看著那行字，想起今天在餐廳，林知意介紹他說“這是我老公”，想起蘇皖站在梧桐樹下等他，問他“你這個人真的有沒有生活”。
“跟朋友吃飯。”他回。
蘇皖回了一個“哦”。窗外的風大了，吹得窗框吱呀吱呀地響。他坐在書桌前聽著那個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搖一把生銹的鎖。
手機又亮了。“哪個朋友？”
“林知意的朋友。”
這一次她連“哦”都沒有回。對話框裏只有那行字，孤零零的，像一盞在風裏搖搖欲墜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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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聚會
周六下午，陳序換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是林知意上周買的。她把衣服放在他枕頭旁邊，疊得整整齊齊。包裝袋已經拆了，吊牌也剪了，洗過一次，有柔順劑的味道。他穿上站在穿衣鏡前，肩線剛好。林知意從臥室走出來，看了一眼。
“合適。”她說。
“嗯。”
“走吧。”
他們出門的時候天已經陰了。風不大，但冷，幹冷，像空氣裏所有的水分都被凍住了。林知意挽著他的手臂，大衣的袖子蹭著他的毛衣，發出很輕的窸窣聲。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的駝色大衣，圍著那條淺粉色的圍巾，頭發散著，化了妝。她站在他旁邊，像一幅被精心安排過的畫。
朋友聚會在靜安寺附近的一家餐廳。他們到的時候，包間裏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都是林知意的朋友，陳序大多不認識。林知意介紹他，說“這是我老公”，對方的反應是“陳序？聽知意提過很多次，搞數據的是吧”。他點頭，笑了一下。不是不會社交，是不太習慣被當成“某某的老公”來介紹。
飯桌上大家聊得很熱鬧。聊工作，聊房價，聊孩子，聊哪家餐廳新開了分店。林知意坐在他旁邊，不時給他夾菜。她以前不這樣的，以前在朋友聚會上他們各吃各的，各聊各的。今天她像是在表演，給朋友看，也給他看。
“陳序，你平時加班多嗎？”坐對面的一個女人問他。林知意的大學同學，姓什麽他忘了。
“還好。”
“還好是多是少？”那女人笑了一下。
“看項目。”
林知意把手放在他膝蓋上，隔著褲子，他能感覺到她手掌的溫度。“他最近在做一個大項目，數據類的，挺忙的。”她替他答了。
陳序低頭吃菜。那盤糖醋排骨做得很甜，比林知意上次做的還甜。他想說“太甜了”，沒說出來。
聚會散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他們走出餐廳，外面的風大了，林知意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挽著他手臂的力道重了一點。
“你今天不高興？”她問。
“沒有。”
“你每次說‘沒有’的時候，就是在不高興。”
陳序沒接。他們沿著淮海路走，路兩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路燈的照射下投下交錯的影子。這條路上周六他跟蘇皖來過。書店在那邊，唱片店在那邊，她站在那棵梧桐樹下等他，說“你這個人真的沒有生活”。
“我跟你說個事。”林知意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嗯。”
“我下個月可能要調去杭州。”
陳序停下腳步，看著她。她沒有看他，在看路對面亮著燈的櫥窗。
“公司新項目，需要有人過去帶。”她的聲音不大，“大概半年。”
“你答應了？”
“還沒。”林知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陳序站在那裏，風吹著他的臉，冷的。他想起林知意說“我們試試”，想起她說“變了就回不去了”。她要去杭州，半年。那他們呢，剛摁住的裂縫又要裂開了。
“你想去嗎？”他問。
林知意擡起頭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鼻子被風吹得發紅。
“我想去。但我不想跟你分開。”她頓了一下，“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矛盾？”
陳序看著她。這個女人嫁給他四年，每天給他裝便當，在他忘帶的時候不發脾氣，只說他應該發條消息。她記住了他每一件衣服的位置，記得他喜歡吃什麽不喜歡吃什麽，記得他怕冷，記得他在書房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她記得他的一切，他記了什麽？
“我陪你去。”陳序說。
林知意楞了一下。“你工作怎麽辦？”
“可以換。”
她看著他，眼睛紅了。這一次她沒有忍住，眼淚掉下來了。她低著頭，用手背擦了。
“你別說這種話。”她的聲音有點啞，“我會當真的。”
陳序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他也是涼的，握在一起也捂不熱。但她沒有抽開，他也沒有松。
“我就是說真的。”他說。
那天晚上他們走了很久，從淮海路走到靜安寺，又從靜安寺走回了家。路上沒怎麽說話，林知意挽著他，他的大衣口袋開著，風灌進去，冷的。他們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換了鞋，林知意去廚房倒了兩杯水端到客廳。她窩在沙發角上，腿上蓋著毯子。陳序坐在她旁邊，電視沒開，房間裏只有飲水機加熱的咕嚕聲。
“陳序。”林知意叫他。
“嗯。”
“你剛才說的，是怕我去，還是真的想跟我去？”
陳序看著茶幾上那兩杯水，水是溫的，杯口冒著薄薄的白汽。
“都想。”
林知意沒有再問。她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睫毛顫著。陳序把毯子往她那邊扯了扯，她沒睜眼，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麽。
深夜，陳序在書房，手機亮了。蘇皖的消息：“今天的測試跑了沒？”
他回：“跑了。數據正常。”
“那就好。”
蘇皖發了一個句號。然後是一條：“你周六在幹嘛？”
陳序看著那行字，想起今天在餐廳，林知意介紹他說“這是我老公”，想起蘇皖站在梧桐樹下等他，問他“你這個人真的有沒有生活”。
“跟朋友吃飯。”他回。
蘇皖回了一個“哦”。窗外的風大了，吹得窗框吱呀吱呀地響。他坐在書桌前聽著那個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搖一把生銹的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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