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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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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晚高峰

陳序發現自己開始註意蘇皖的消息了。

不是刻意的那種註意。是手機震了一下,他會先看一眼是誰——以前他不會,以前所有的消息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工作消息和私人消息在通知欄裏排成等長的隊列,沒有優先級。但現在,如果那個頭像上方出現一個紅色的數字,他會點開看,即使點開之後發現只是她發了一個句號。

蘇皖最近很喜歡發句號。

不是那種“無話可說”的句號,是那種“我沒什麽特別的事要說但還是想發個什麽東西”的句號。陳序不知道怎麽定義這種行為,但如果非要起個名字,大概叫“存在感的試探”。就像兩個人走在路上,一個人突然停下來系鞋帶,另一個人也跟著停了,不是因為鞋帶松了,是因為不想走得太遠。

陳序不太擅長應付這種試探。他以前的做法是——不回。“句號”不需要回覆,就像“嗯”不需要追問。但蘇皖的句號之後往往跟著別的東西,像一顆種子種下去了,你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發芽。

周一早上,陳序到公司的時候,發現桌上放了一杯咖啡。熱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杯壁上貼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上次潑在你袖口上的咖啡,賠你的。——蘇皖”

陳序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是樓下那家店的,味道很普通,但溫度剛好。他看著那張便利貼,猶豫了一下,沒有撕掉,壓在鍵盤下面。

他給蘇皖發了條消息:“收到了。”

“好喝嗎?”她回。

“還行。”

“還行是什麽意思?”

陳序想了想,打了兩個字:“能喝。”

蘇皖發了一個捂臉的表情。然後又說:“你這個人說話真的很好笑。”

“哪裏好笑?”

“就是不好笑的地方好笑。”

陳序看不懂這句話,但他沒有問。他發現蘇皖說話的時候,經常在句子的末尾留一個很小的、微微上翹的尾巴,像一只貓把尾巴卷起來,不是要攻擊你,就是隨便卷一下。

他把手機放下,開始工作。

上周情感分析的初稿已經發給運營部了,反饋不太好。不是結論有問題,是運營那邊的人看不懂那些分類標簽。他們說“正面”“負面”“中性”太籠統了,他們想知道用戶具體在說什麽。陳序理解這個需求,但如果要把語義聚類做到“具體”的程度,需要的標註樣本量是現在的十倍。他評估了一下時間,結論是:不現實。

他把這個問題掛在心裏,想了大概一個上午。中午吃飯的時候,他一個人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份看起來不太新鮮的香菇雞丁飯。他拿起筷子,剛要動,蘇皖端著餐盤過來了。

“這裏有人嗎?”

陳序擡頭看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頭發還是低馬尾,臉上的妝比前幾天淡了一點,眼睛下面有一小片青色的陰影。

“沒有。”他說。

蘇皖坐下來,把餐盤放在桌上,裏面是一份同樣的香菇雞丁飯。

“你也吃這個?”陳序問。

“食堂今天只有這個。”

兩個人沈默地吃了幾口。陳序不太習慣在吃飯的時候說話,他吃飯很快,嚼幾下就咽了,像在處理一件不需要投入太多註意力的事務。蘇皖吃得很慢,她先把香菇挑出來放在盤子邊上,然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飯。

“你不吃香菇?”陳序問。

“不吃。”

“那你為什麽要點這份?”

“因為食堂只有這個。”

陳序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他把自己的飯吃完,用紙巾擦了擦嘴,把餐盤推到一邊。

“運營那邊反饋你看過了嗎?”蘇皖突然問。

“看了。”

“你怎麽想的?”

陳序想了想,他不太想在食堂這種地方談工作,周圍都是人,隔桌有人在聊周末去哪玩了,另一桌在說新來的實習生不好帶。但他發現自己對蘇皖問的問題有回應的意願——不是“需要回”,是“想回”。

“他們的需求是對的,但現在的資源做不到。”陳序說,“所以我需要找到一個折中的辦法。”

“比如?”

“比如不做全量文本,只做差評的部分。差評的數量是好評的三分之一,樣本量小了,就可以做更細的聚類。”

蘇皖夾起一塊雞丁,停了停,說:“那你需要有人幫你標註數據嗎?”

陳序看著她。

“我會。”蘇皖說,“我以前在上一家公司幫運營標過用戶反饋,不算專業,但能幫你分擔一部分。”

陳序想了想。蘇皖是產品部的,做這件事不是她的份內工作,他不能理所當然地讓她幫忙。但如果她主動提了,而且確實能幫上忙……

“你不用加班做這個,”陳序說,“上班時間能標多少標多少,標不完的我晚上自己弄。”

“行。”蘇皖說。

她把盤子裏的香菇一顆一顆地夾到盤子最邊上,碼得很整齊,像在排一隊即將被處決的囚犯。陳序註意到她手指的動作很輕,夾香菇的時候幾乎不碰到盤子,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高度專註的事。

“你小時候是不是也被逼著吃香菇?”他問。

蘇皖擡起頭,眼睛裏有一點意外。

“你怎麽知道?”

“猜的。”

蘇皖笑了一下。這次的笑比之前幾次都大一點,嘴角的弧度很明顯,眼睛彎了一下。

“我媽以前逼我吃香菇,說吃了會變聰明。我沒變聰明,但我學會了把香菇藏到米飯底下,假裝吃完了。”她說,“後來她發現了,氣得不行。”

陳序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一個小女孩,埋頭扒飯,把香菇一顆一顆地塞進米飯最深處,臉上帶著一種“我沒在幹壞事”的嚴肅表情。他不知道蘇皖小時候長什麽樣,但那個畫面很清晰。

“你現在還藏嗎?”他問。

“不藏了。我現在直接不吃。”

他們吃完午飯,一起走回電梯間。陳序按了十五樓,蘇皖按了十二樓。電梯上行的時候,蘇皖站在他左邊,低頭看手機。她今天換了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帶系得很緊,在腳踝處打了一個小小的蝴蝶結。

“你周六在幹嘛?”她突然問。

陳序楞了一下。他周六在幹嘛?他周六在家。林知意周六加班,他早上起來發現冰箱裏只有兩個雞蛋和半盒牛奶,他做了早餐,一個人吃了,然後坐在書房裏看了半天數據。下午睡了兩個小時,晚上看了半部電影,沒看完,覺得沒意思,關了。

“在家。”他說。

“我也是。”蘇皖說,“我周六在家寫PRD,寫到下午兩點,然後出去買了杯咖啡,回來接著寫。”

陳序不知道她為什麽要說這些。不是不重要,是他不太確定自己應該是那個聽她說這些的人。

電梯到了十二樓,門開了。蘇皖走出去,走了兩步,轉身說了一句:“咖啡明天還有。”

門關了。

陳序站在電梯裏,腦子裏重覆了一遍“咖啡明天還有”。什麽意思?意思是她明天還會給他買?意思是今天這杯不是“賠你的”,是“請你的”?他不太確定。但他發現自己在意這件事——不是在意咖啡,是在意“明天還有”這四個字裏的那個“還”。

回到工位,陳序打開那個情感分析的程序,調出差評數據,開始看。

差評裏出現頻率最高的詞確實是“沒意思”。不是“不好”,不是“爛”,就是“沒意思”。這個詞太常見了,常見到以前的數據分析從來不會把它單獨拎出來——它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一個“信號”。但陳序現在覺得,恰恰是這種“普通”,才是它最有價值的地方。用戶不會特意說“我覺得沒意思”,他們只是在隨口說。隨口說出來的東西,往往比精心組織的反饋更接近真實的感受。

他把帶了“沒意思”關鍵詞的記錄單獨拉出來,逐條看。

“刷了半天,沒看到什麽有意思的。”

“以前每天都會打開,現在打開也不知道看什麽。”

“算法推薦的東西越來越像,翻來覆去就那幾個話題。”

“說不上哪裏不好,就是不想點了。”

這些留言都不是惡意的,甚至算不上抱怨。它們更像是一種疲憊的陳述,像一個人在說“今天下雨了”或者“今天好累”。不是試圖改變什麽,只是描述一種狀態。

陳序把這幾條覆制下來,存進一個新文檔裏。他打算拿這些去做運營部同事的培訓素材——“沒意思”不是一個數據指標,它沒法被量化,沒法被畫進圖表。但它是真實的,是用戶真實說出來的東西。數據分析不能只看“能測量的”,有時候“能說出來的”比“能測量的”更重要。

下午三點多,蘇皖發了一個文檔過來。標題是“用戶行為事件定義_V2.1_蘇皖_標註版”。陳序打開一看,她在之前那個版本的基礎上,把每一個指標對應的數據表、字段名、計算邏輯都標了出來,還用不同顏色標記了優先級。陳序往下翻了翻,發現她甚至在文檔末尾加了一個流程圖,把不同指標之間的關系畫了出來——誰是誰的子集,誰是誰的加總,誰和誰是互斥的。畫得不專業,但很清楚。

陳序盯著那個流程圖看了很久。不是因為它有多覆雜,是因為她知道他看文檔的時候會先看結構。她不知道他看文檔的習慣,但她猜到了。或者她不是猜到的,是她本身就是一個會先看結構的人。

“收到了。”他回。

“流程圖可能不太規範,”蘇皖說,“你能看懂就行。”

“能看懂。”

“那就好。”

陳序把文檔存到本地,在手機裏打開相冊,把那個流程圖截了圖。不是因為他需要它,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以後可能會想再看一眼。

下班之前,陳序又跑了一輪情感分析。這次的參數調整之後,分類準確率從百分之七十二漲到了百分之七十五。離他的目標還差一點,但已經是目前能做到的最好水平了。他把結果打包發給運營部的同事,附了一條消息:“初版,先看趨勢,不建議直接用於決策。”

然後他關了電腦,開始收拾東西。

手機震了一下。蘇皖的消息:“你今天幾點走?”

“現在。”

“我也現在。等我一下?三分鐘。”

陳序站在工位旁邊,背上包,等了三分鐘。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等——不是因為順路,是因為她說了“等我一下”。他在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門旁邊站著,看手機上的時間一分一分地走。三分鐘到了,蘇皖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背著那個鼓鼓囊囊的托特包,手裏端著一杯新的咖啡。

“你今天沒潑。”她說。

陳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深灰色夾克上什麽都沒有。

“今天運氣好。”他說。

他們一起走向電梯。這一次電梯裏人很多,他們被擠在兩個不同的角落,陳序的位置看不到蘇皖,只能看到面前一個人的後腦勺。電梯在十二樓停了一下,有人下去了,人群松了一點,陳序側過頭,看到蘇皖正把手裏的咖啡舉高,怕被人擠灑了。她的表情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完成一項需要高度專註的任務。電梯到了一樓,他們被人流裹挾著走了出去,直到走出大廳,兩個人才重新走到並排的位置。

“你今天騎車嗎?”蘇皖問。

“騎。”

“我也騎。”

他們走到單車停放點,掃碼,取車。陳序跨上車的時候,看到蘇皖站在她的車旁邊,正在把托特包的帶子往車筐裏塞。包太大了,塞不進去,她試了幾次都失敗了。

“給我。”陳序說。

他把自己車停好,走過去,把她的包接過來,調整了一下背包帶子的方向,塞進車筐裏,壓平,然後把車筐的蓋子扣上。

“好了。”他說。

蘇皖看著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沒說話,等他做完了才說了句“謝謝”。陳序跨上自己的車,等她先騎出去,然後跟在後面。他們沿著非機動車道一前一後地騎著,陳序的視線偶爾落在她的後背上——白色的高領毛衣,頭發被風吹得有點散了,幾縷發絲從馬尾裏逃出來,在她耳邊飄著。

騎到第一個紅綠燈路口,他們並排停下來。

“你平時騎車都聽歌嗎?”蘇皖問。

“不聽。”

“為什麽?”

“聽不到車的聲音,不安全。”

蘇皖想了想,“有道理。”然後她把耳機摘下來,繞在手腕上。

“你不用摘。”陳序說。

“沒事,反正我也沒什麽好聽的。”

綠燈亮了。他們繼續騎。陳序留意了一下速度,他平時騎車比較快,今天刻意放慢了一點,不是怕她跟不上,是不想讓她覺得他在趕。他知道這種“刻意放慢”的事,林知意以前也說過——剛在一起的時候,他走路會放慢步子,等她。後來慢慢就不等了。不是不愛了,是那件事從“需要刻意做”變成了“不需要做”。“不需要做”有時候是習慣了,有時候是忘了。

他們在靜安寺路口分開。陳序要往左,蘇皖要往右。她停下來,把包從車筐裏拿出來,背好,然後說了一句:“明天咖啡還有。”

“你不用每天買。”陳序說。

“我就是想買。”

她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我也覺得這家好吃”。陳序沒接話。蘇皖看了他一眼,蹬上車,騎走了。

陳序回到家的時候,林知意已經在廚房了。她今天下班早,做了兩菜一湯,菜還冒著熱氣,餐桌上的碗筷擺了兩副。陳序換了鞋,把包放下,走到廚房門口看著她。

林知意圍著一條淺藍色的圍裙,頭發用夾子盤起來,正在擦竈臺。她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說了一句:“洗手,吃飯。”

陳序洗了手,坐下來。林知意端著一碗湯出來,放在他面前,然後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面對面吃飯,中間隔著三個菜和一大碗湯,誰都沒說話。客廳的電視開著,聲音不大,是某個頻道在放紀錄片,有人在講非洲草原上的角馬遷徙。

“昨天你說晚上聊,”陳序放下筷子,“聊什麽?”

林知意也放下了筷子。她看著桌子中間的湯碗,碗裏飄著幾片青菜和幾朵香菇,蒸汽還在往上冒。

“你覺得我們最近怎麽樣?”她問。

陳序知道這個問題不是用來回答“挺好的”的。這個問題是一個入口,通向一片他不太想走進去的森林。他沈默了幾秒,腦子裏在快速檢索“最近”發生的事——沒有吵架,沒有冷戰,沒有誰對不起誰。但也沒有別的。沒有一起吃飯的周末,沒有靠在一起看完的電影,沒有半夜睡不著聊的那些不著邊際的話。他們像兩條並行的鐵軌,在同一個方向延伸,但中間隔著枕木和碎石,從來沒有真正交匯。

“還好。”陳序說。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的東西很覆雜,有疲憊,有失望,有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的平靜。

“陳序,我不是在問你‘還好嗎’。我在問你,我們還能這樣多久?”

陳序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碗裏的飯,米飯已經冷了,粘在一起,像一個白色的、凝固的塊。

“你每天幾點回來我都不知道,”林知意說,“你周末在書房坐一整天,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發的消息永遠是‘嗯’‘好’‘知道了’。我想跟你說話,但我說三句,你回一句,那一句還是‘嗯’。”

陳序想說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不想跟她說話,是他不知道說什麽。他每天做的事情只有數據、報表、PPT,他不知道這些東西有什麽好分享的。她的工作和他的工作不一樣,她在外企做項目管理,每天跟人開會、跟人溝通、跟人吵架、跟人和好。她的一天是由對話構成的,而他的一天是由沈默構成的。

“那份便當,你忘帶了。”林知意說。

“嗯。”

“你知道我幾點起來給你裝便當的嗎?六點。我六點起來,給你煮了雞蛋,切了水果,把米飯裝盒,然後你忘了。”

陳序張了張嘴,想說“我明天一定帶”,但這句話太薄了,薄得撐不住這個對話的重量。

“我不是在怪你忘帶了,”林知意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被電視裏的角馬遷徙蓋住,“我是在怪你連忘帶了都不跟我說一聲。你發個消息說‘今天我忘帶了’有那麽難嗎?”

陳序想說“下次會記得”,但他意識到“下次”不是她現在要的。她要的不是下一個便當,是他在這個空間裏的存在感。是他在加班到深夜的時候,能主動發一條消息說“我還在公司,你先睡”。是他坐在書房裏的那些周末,能把門打開,讓她看到他在做什麽。是那些可以被量化的時間、可以被標記的行為、可以被確認的在意。

“對不起。”陳序說。

林知意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每次都這麽說。”她站起來,開始收碗筷。陳序想幫忙,她把他的手擋開了。

“你去忙你的吧。”

陳序坐在餐桌前,看著林知意把菜端進廚房,把碗放進水槽,打開水龍頭。水聲很大,蓋住了她的聲音,也蓋住了電視裏角馬過河的解說。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書房。

他打開電腦,那個情感分析的程序還在後臺運行。屏幕上是一行行的日志,綠色的“SUCCESS”一行一行地往上滾動,像空白的承諾。他盯著屏幕看了幾分鐘,什麽都沒做。

手機震了一下。蘇皖的消息:“你到家了嗎?”

“到了。”

“吃了什麽?”

“飯。”

蘇皖發了一個問號。

“兩菜一湯。”陳序補了一句。

“誰做的?”

陳序看著這個問題。他不知道怎麽回。說“我妻子做的”是事實,但這四個字在屏幕上看起來太正式了,像一份證詞。說“家裏做的”又太含糊。他打了“愛人做的”,看著這三個字,覺得有點陌生。“愛人”這個詞他很少用,他跟林知意之間很少用這種稱呼。他們叫名字,叫“你”,叫“餵”,叫“那個誰”。

“家裏人做的。”他回了。

“好吃嗎?”

“還行。”

“你這個人沒有味覺嗎?問什麽都‘還行’。”

陳序發了一個句號。

蘇皖又發了一個捂臉的表情。

陳序看著那個捂臉的表情發呆。他不是沒有味覺,他是不知道怎麽描述“好不好吃”。林知意做的飯不難吃,但也說不上多好吃,跟食堂的香菇雞丁飯一樣,是為了填飽肚子吃的。他想起蘇皖昨天在食堂把香菇一顆一顆地挑出來碼在盤子邊的樣子,那個畫面比今天晚飯裏的任何一個瞬間都更清晰。

他關掉手機,繼續看屏幕上的日志。

程序跑完了。分類準確率還是百分之七十五,沒有提升。陳序知道再調參數也不會有質的飛躍,他需要更多的訓練樣本。他需要有人幫他標註數據。

他拿起手機,打開和蘇皖的對話框,打了幾個字:“明天有空的話,幫我標一下數據。”

然後他看到了上面那條“家裏人做的”。他沒有刪,也沒有改。他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一下,覺得“家裏人”這三個字說得太生分了,像是在跟一個外人描述一段跟自己無關的關系。但蘇皖就是外人。她確實是外人。

他退出了對話框,把手機放到一邊。

窗外沒有聲音。他把書房的門關上,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他打開門,走廊的燈還亮著,廚房的燈已經滅了,臥室的門關著,門縫裏沒有光。林知意睡了。

他站在走廊中間,燈在他頭頂發出很輕的電流聲。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和林知意一起看的電影是什麽?他想了很久,沒有想起來。不是記性不好,是那件事沒有發生過。他們很久沒有一起看過電影了。

第二天早上,陳序到公司的時候,桌上沒有咖啡。他坐下來打開電腦,發現有一封未讀郵件,發件人是蘇皖,標題是“數據標註模板”。他點開,附件是一份Excel表格,她把差評數據分成了十個小批次,每個批次二十條,還在旁邊列了標註指南——正面、負面、中性、其他,每個類別的判斷標準都寫清楚了。

蘇皖的消息在九點發來的:“咖啡今天沒買,我遲到了。”

陳序看了看時間,九點零一分。

“不算遲到。”他回。

“差一分鐘。我騎太快了,心跳好快。”

陳序不知道“心跳好快”是在描述一個生理狀態,還是在跟他分享一種感受。他想了想,回了四個字:“慢點騎。”

“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陳序看著那行字,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安全第一。”他說。

蘇皖發了一個“哦”。

陳序打開那份數據標註模板,開始一條一條地看。他標得很快,每一條大概十幾秒就能判斷類別,因為他已經看過這些數據很多次了。標到第四批的時候,他發現蘇皖在表格裏加了一列“備註”,裏面寫了幾句話。

“這條用戶說的‘內容越來越無聊’,其實是在抱怨推薦同質化,不是內容本身差。建議算作‘負-內容質量’子類。”

“這條用戶的‘沒意思’,結合他之前的反饋‘看了幾天就膩了’,可能是新鮮感的問題,不是內容質量的問題。”

“這條用戶寫的‘沒什麽值得看的’,語氣比其他的更激烈一點,可能是多個不滿累積後的爆發。”

陳序逐條看過去。蘇皖的備註不是隨便寫的,她在試著理解用戶在說什麽,不是機械地貼標簽。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他的假設往前推了一步。

他在表格最後加了一行批註:“備註裏的建議很好,可以納入第二版標註規則。”

然後把表格發了回去。

蘇皖回了一個笑臉。

陳序繼續做自己的事。上午十點多,他去找運營部的同事開會,討論情感分析結果的落地問題。運營經理姓孫,叫孫敏,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說話節奏很快,喜歡在別人說完之前就開始回應。陳序不太適應這種溝通方式,但他學會了在她打斷的時候停下來,等她說完,再繼續。

“你這個分析方向是對的,”孫敏翻著陳序的報告,“‘沒意思’這個點確實值得深挖。但你知道運營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麽嗎?不是不知道用戶為什麽不滿意,是不知道哪些不滿意是‘值得改’的。用戶天天說‘沒意思’,但‘沒意思’能變成需求嗎?能變成功能嗎?我們要的是可執行的方案,不是感受。”孫敏的語氣不重,但話裏的意思是清楚的:你的分析有價值,但還沒落地。

陳序沒有反駁。他知道孫敏說得對。“沒意思”是一個感受,不是一個需求。把感受翻譯成需求,是他的工作,不是用戶的工作。

“我會在兩周內出一版更細的分類,”陳序說,“把‘沒意思’拆成具體的問題類型——比如‘內容同質化’‘新鮮感不足’‘互動性弱’‘推薦不準’。每一類都會對應可落地的產品建議。”

孫敏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陳序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看到蘇皖正站在走廊盡頭的茶水間門口,端著一杯水,跟產品部的同事在說話。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衛衣,頭發散著,看起來比平時放松很多。她看到陳序的時候,微微點了一下頭,沒說話,繼續跟同事聊。

陳序走回工位,路上在拆解“沒意思”的問題類型。內容同質化,對應推薦多樣性;新鮮感不足,對應內容更新頻率和類型分布;互動性弱,對應社交功能和用戶參與機制;推薦不準,對應算法本身的優化方向。他把這些打了一個草稿,存在備忘錄裏。

下午兩點,蘇皖發來一個消息:“標註標完了。”

陳序打開表格,看到蘇皖把十批數據全部標完了。她的標註速度比他預想的快,而且準確率不低——他隨機抽查了幾條,判斷跟她的一致。她在備註裏又加了一些新的話,有些是針對單條數據的分析,有些是對整體趨勢的觀察。

“我發現大部分用戶說‘沒意思’,其實是在說‘我想看點新鮮的,但你給我的都是我看過的’。”她寫在一行備註裏,“這不是算法的問題,是內容庫的問題?我不確定。”

陳序看完這條備註,給她回了一條:“你說得對。不完全是算法的問題,內容庫的更新頻率和質量是上游。我之前的假設偏了。”

蘇皖回了一個句號。

陳序盯著那個句號看了兩秒,打了兩個字:“謝謝。”

“謝什麽?”

“謝你幫我標數據,還謝你指出我的問題。”

“你的問題不是我指出來的,是你自己看到的。”

陳序沒回。

他坐在工位上,把蘇皖說的那句話在腦子裏又過了一遍——“大部分用戶說‘沒意思’,其實是在說‘我想看點新鮮的,但你給我的都是我看過的’。”不是算法讀不懂用戶,是內容讀不懂用戶。用戶不是想要更多的同類項,用戶想要的是未知項。這個修正改變了陳序整個假設的方向。他之前把問題定位在推薦層,現在他才意識到,推薦層只是內容層的問題的放大鏡。內容池的多樣性不夠,算法推得再準也是同質化的準。

他拿出手機,給孫敏發了條消息:“關於‘沒意思’的問題,我有了新想法,周四之前給你一版方案。”

孫敏回了一個“好”。

下班的時候,陳序發現蘇皖沒有發消息問他幾點走。他看了一下時間,六點四十,不算晚。她可能已經走了。他把電腦合上,收拾東西,走到電梯間,看到蘇皖正站在電梯門口,低頭看手機。

“你今天不加班?”陳序問。

蘇皖擡起頭,“今天不加。你呢?”

“也不加。”

電梯到了,門開了。兩個人走進去,裏面沒有別人。

“我標的那些數據,你看了嗎?”蘇皖問。

“看了。”

“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陳序頓了頓,“你寫得比我預期的好。”

蘇皖偏過頭看著他,“你預期我寫得不好?”

“不是。我預期你只是幫忙標一下類別,沒想到你會加備註,還會分析。”

“我這人話多。”蘇皖說。

電梯到一樓了。

他們走出大廳,外面的天還沒全黑,西邊的雲被晚霞燒成了橘紅色,薄薄的一層,像一張被揉皺的紙。空氣裏有桂花的味道,甜絲絲的,被晚風推著,一陣一陣地來。

“你今天騎車嗎?”蘇皖問。

“騎。”

“我也騎。”

他們走到單車停放點,各自掃碼、取車。蘇皖今天騎了一輛新的車,車筐很大,她的托特包塞進去還有空餘。她沒急著騎走,跨在車上,一只腳撐地,看著天邊的雲。

“好看嗎?”她問。

陳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橘紅色的雲正在慢慢變暗,邊緣染上了一層灰紫色,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彩畫。

“還行。”他說。

蘇皖笑了一聲。“還行。你說話真的好沒意思。”

陳序楞了一下。然後他也笑了一下。不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那種笑,是真的覺得好笑的那種。他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只動了一點點,但蘇皖看到了。

“你笑起來還挺好看的。”她說。

陳序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句話。他看著蘇皖,她的臉在晚霞的光裏泛著一層淺淺的暖色,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彎著,帶著那種“我就是隨便說說你別多想”的表情。

“走吧。”陳序說。

他們騎上車,沿著非機動車道,一前一後。陳序今天第一次註意到,晚高峰的時候,這條路的兩邊種滿了法國梧桐,葉子已經開始黃了,有些已經落了,被車輪碾過,發出細碎的聲響。他以前從來沒有註意過這些樹。以前的晚高峰,他在這條路上騎了兩年,看到的是紅燈、綠燈、前面人的後腦勺和剎車燈。今天的路不一樣,他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因為夕陽的角度,也許是因為風的方向,也許不是。

他們在靜安寺路口分開。蘇皖沒有說“明天咖啡還有”,她說了“明天見”。

“明天見。”陳序說。

他騎回家的路上,腦子裏反覆播放蘇皖說的那句話——“你笑起來還挺好看的。”他知道這不是一個需要回應的評價,但他發現自己在意這句話的每一個字。“挺好”是一個程度,“看”是一個動作,“的”是一個收尾。整句話沒有一個多餘的詞。

他到家的時候,林知意還沒回來。客廳的燈關著,廚房的燈關著,冰箱上的那張便簽紙還在,“晚上聊”三個字被磁貼壓著,像一只被釘在墻上的蝴蝶。陳序站在冰箱前看了一會兒,拿出手機。

“你今天幾點回來?”他給林知意發了條消息。

“大概九點。項目會延遲了。”

“我等你。”

發完這三個字,陳序覺得有點不像自己說的話。“我等你”是他以前經常說的,剛在一起的時候,他會等她下課,等她下班,等她化完妝,等她挑完餐廳。後來慢慢不說了,不是不等了,是不說了。他把這三個字發出去,像一個太久沒寫的字,筆畫突然想不起來了。

他把手機放在餐桌上,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到裏面還有昨天剩的菜。他把菜拿出來,準備熱一下。鍋裏的水燒開了,蒸汽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把火調小,等林知意的消息。手機在餐桌上震了一下,他走過去看。

不是林知意的消息,是蘇皖的。她說:“我到家了。你呢?”

“到了。”他回。

“在幹嘛?”

“熱飯。”

“又是你家裏人做的?”

陳序看著“家裏人”三個字。他昨天用了這個詞,蘇皖記住了。

“嗯。”

“好吃嗎?”

“還行。”

蘇皖發了一個打哈欠的表情。

陳序把手機放下,回到廚房,把菜熱好,端到餐桌上。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吃飯,對著兩個空盤子和三雙筷子。他把筷子收了兩雙,只留了一雙。窗外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下雨了,雨聲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遠處翻一本很厚的書。他的手機又震了。

林知意的消息:“項目可能要到十點,你先睡。”

陳序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他只回了一個字:“好。”

他吃完飯,洗完碗,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雨。沒開燈,沒開電視,雨水打在窗玻璃上,順著往下流,像無數條透明的蟲子在爬。他拿起手機,蘇皖沒有發新消息。他打開她的對話框,往上翻了幾頁——他們這幾天的聊天記錄,比他和林知意過去三個月的都多。

陳序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雨還在下。

他在黑暗中坐著,像一塊被水沖刷了很久的石頭。不是不想動,是不知道該往哪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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