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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降溫

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但雨一直沒下來。天空壓得很低,雲層是灰白色的,厚厚地鋪滿整個視野,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舊棉被。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潮濕的沈悶,不冷不熱,但讓人渾身不舒服。

陳序到公司的時候,桌上放著一杯咖啡。熱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這次的杯子不是樓下那家店的,是地鐵站旁邊新開的那家。杯壁上貼了一張便利貼,寫著:“今天換了一家,你嘗嘗。”

陳序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比之前那家苦一點,酸味也更重,但他不討厭。他在便利貼的背面寫了兩個字:“嘗了。”然後把便利貼粘在原處,沒有撕掉。

蘇皖的消息在九點零三分發來:“好喝嗎?”

“比上次苦。”

“你喜歡苦的?”

“還行。”

“你的人生就只有‘還行’嗎?”

陳序想了想。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他的人生是不是只有“還行”?工作還行,婚姻還行,狀態還行。所有東西都在“還行”的區間裏懸浮著,不夠好到讓他滿足,也不夠差到讓他必須改變。像一杯不冷不熱的咖啡,喝不下去也舍不得倒。

“差不多。”他回。

蘇皖發了一個省略號。

陳序把手機放下,開始處理今天的工作。情感分析的第二版方案他已經有了初步框架,今天要做的是把分類規則細化,做成一份可以被運營同事直接使用的操作手冊。他打開文檔,把“沒意思”拆成的四類問題逐條展開,每一類下面寫上判斷標準和示例。

寫到“內容同質化”的時候,他在示例裏加了一句:“用戶反饋中出現‘翻來覆去就那幾個話題’‘刷出來的東西都差不多’‘我看過的它老給我推’。”這些例句是從蘇皖標註的那些數據裏摘出來的,她當時在備註裏把這些句子單獨列了出來,說“這幾條最能代表這類問題”。陳序接受了她這個判斷。

寫到“新鮮感不足”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這個詞的定義比前一類模糊。“內容同質化”是橫向的相似,不同內容之間像孿生兄弟。“新鮮感不足”是縱向的重覆,用戶看久了覺得膩,不是內容本身不好,是內容類型太單一。他想起蘇皖說的那句“內容庫的更新頻率和質量是上游”,在文檔裏加了一句:“新鮮感不足通常與內容庫的更新頻率、新內容占比、長尾內容曝光度相關,不是推薦算法能單獨解決的。”

他把文檔保存,發了一份給孫敏征求意見,然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昨晚沒睡好。不是失眠,是一種半夢半醒的淺睡,腦子裏一直在轉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林知意十點多才到家,他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從臥室走出來,看到她在玄關換鞋。她沒有擡頭,把包放在鞋櫃上,脫了外套掛好,然後去廚房倒水。

“會開得怎麽樣?”陳序站在走廊裏問。

“還行。”林知意端著水杯從他身邊走過,“你先睡吧。”

她沒看他的眼睛。陳序不確定她是太累了,還是不想看。

他們結婚四年了。四年不算長,但足夠讓兩個人從無話不說變成無話可說。不是那種激烈的、充滿沖突的變質,是那種緩慢的、不被察覺的、像溫度一點點降下來的冷卻。你發現的時候,水已經涼了,但你也不確定它是什麽時候開始涼的。

他回到臥室,躺在床的邊沿。林知意洗漱完躺到另一邊,兩個人中間隔著那床寬大的被子,像一片沈默的海。她說了一句“關燈”,陳序伸手按了開關,房間陷入黑暗。他們的呼吸聲很近,但感覺很遠。陳序想說什麽,但不知道說什麽。他聽著林知意的呼吸從清醒變成沈睡,然後自己在黑暗中睜了很久的眼睛。

下午兩點多,孫敏回了消息。她說方案框架沒問題,但分類規則的判斷標準還不夠細,運營同事在使用的時候可能會有歧義。“你能不能給每個類別配幾個典型例子?最好是有上下文的那種,這樣他們好對標。”陳序覺得這個建議合理,但他手頭沒有那麽多現成的案例。他給蘇皖發了條消息:“你上次標的那些數據,能再幫我篩幾個典型例子嗎?每個類別三到五條,要那種特征明顯的。”

蘇皖秒回:“可以。晚上給你。”

陳序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十五分。他繼續忙別的事,處理了幾個數據需求,回覆了一堆郵件。他發現自己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拿起手機看一眼,不是有新的消息,就是想看看有沒有新的消息。這個發現讓他不太舒服。他不喜歡這種“等”的感覺,不是因為沒耐心,是因為“等”意味著他在意一個他無法控制的結果。

五點半的時候,運營部的同事陳序說約他聊一下情感分析的事情。他走進會議室的時候,裏面坐了三個人。孫敏也在,旁邊是她的兩個下屬。孫敏拿著打印出來的方案,上面用紅筆圈了好幾處。

“你這個分類是合理的,但運營現在最缺的不是判斷標準,是處理流程。”孫敏翻到某一頁,紅筆畫了一個大圈,“比如我們判斷某條反饋屬於‘內容同質化’,然後呢?這條信息應該給誰?給內容運營?給他們之後他們做什麽?你要幫我們把後面的路也畫出來。”

陳序沒有反駁。他知道孫敏是對的。一份好的數據分析報告,不僅要說清楚“是什麽”,還要說清楚“然後呢”。數據本身沒有行動力,是數據背後的人在做決策。而他作為數據分析師的工作,不只是呈現事實,是幫決策者縮短“看到數據”到“做出動作”之間的距離。

“我補一版流程圖,”陳序說,“把每類問題的處理路徑畫出來。”

孫敏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這個方案什麽時候能完整出來?”

“下周一。”

“好,那就定了。”

會議室裏開始聊其他話題,陳序心不在焉地聽了幾分鐘,確認沒有他需要參與的內容,站起身走了出去。走廊裏很安靜,大部分人都還在工位上,頭頂的燈管發出輕微的低頻嗡鳴。他走到茶水間接水的時候,餘光瞥見蘇皖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她今天的衛衣是灰色的,帽子上有兩只小小的兔子耳朵,垂在背後。

“你的咖啡呢?”蘇皖走到他旁邊,把杯子放在飲水機下面接水。

“今天喝過了。”陳序說。

“那我明天買什麽?”

陳序看著她。蘇皖也看著他,表情很認真,好像“明天買什麽咖啡”是一件需要慎重考慮的大事。

“隨便。”他說。

“你這個人真的是……”蘇皖把水杯拿起來,喝了一口,“我最不會應付‘隨便’了。”

“那就還是美式。”

“換一家店換一家店,”蘇皖說,“我明天去公司後面那家買,聽說他們的豆子是自己烘的。”

陳序點了點頭。他不知道“公司後面那家店”在哪,也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喝出“自己烘的豆子”和“不是自己烘的豆子”的區別。但他發現自己在期待這件事——不是期待那杯咖啡,是期待“明天”這個時間點裏,有一個已經被安排好的、不需要他做決定的小小坐標。

下班的時候,雨終於下來了。不是那種一下子就很大的暴雨,是細細密密的、像霧一樣的雨絲,打在臉上幾乎感覺不到,但走久了會濕。陳序站在公司大堂的玻璃門前,看著外面的雨發呆。他沒帶傘,今天出門的時候天還陰著,但沒下雨,他想著“應該不會下”,就沒拿。

“你沒帶傘?”蘇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序轉頭,看到她從電梯間走出來,手裏拿著一把透明的長柄傘。

“沒帶。”

蘇皖把傘遞給他。“你騎車的,傘給我也沒用。我走過去就行,不遠。”

“你怎麽辦?”

“我等雨小一點再走。”

陳序猶豫了一下。他把傘接過來,撐開,透明的傘面上立刻落滿了細密的雨點,像一層薄薄的珍珠粉。他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轉身看蘇皖。她還站在大堂裏,隔著玻璃門看著他,手插在衛衣口袋裏,表情有點模糊。

“你要不去地鐵站?”蘇皖隔著玻璃門喊了一句。

“嗯。”陳序說。

他打著傘走向單車停放點,身後傳來蘇皖的聲音,隔著雨幕有點聽不真切,但他聽清了:“明天咖啡!”

陳序不知道“明天咖啡”是一個陳述句還是一個問句,但他在心裏回答了。回的什麽,他沒跟自己說。

晚上九點多,蘇皖把標好例子的表格發了過來。每個類別下面列了五條典型反饋,每條反饋後面附了她的簡短分析。她在做這件事的時候不只是“篩選”,是在每一類裏面做了再細分。比如“內容同質化”下面,她分成了“推薦重覆型”和“類型單一型”,前者是同一個內容反覆出現,後者是不同內容但都屬於同一範疇。陳序逐條看過去,覺得這個子分類可以融入他的處理流程設計。他給蘇皖回了條消息:“你的子分類我用了。周一方案裏會署名。”

蘇皖發了一個疑問的表情。

“什麽疑問?”

“你要署我的名?”

“嗯。分析是你做的。”

蘇皖發了一個句號。過了幾秒,又發了一條:“不用署。”

“為什麽?”

“我不想讓運營那邊知道我在幫數據部做事。不是我不想幫忙,是他們知道了以後開會的時候會直接來找我,我不好拒絕。”

陳序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我不署。謝謝。”

“你已經說過了。”

陳序看著那行字,發了一個句號。

他繼續看那份表格。蘇皖在最後加了一行備註,用括號括起來的:“其實‘沒意思’還有一種情況,是用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不是內容不好,不是推薦不準,是他們打開APP的時候就沒有明確的目的。這種用戶你給他什麽他都會覺得‘沒意思’,因為沒有東西能滿足一個不存在的需求。”

陳序盯著這條備註看了很久。不是因為它有多深奧,是因為它觸碰到了一個他一直在回避的問題——如果用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那產品應該怎麽辦?如果一個人不是不滿意現有的選項,而是對“選擇”這件事本身失去了興趣,那所有的優化都只是在調整一個不存在的問題。這個洞察超出了他當前的分析框架,但他覺得它是對的。

他把這條備註單獨覆制出來,存進了一個新文檔,標題打了三個字:“沒意思。”然後他又加了一個字:“的。”然後又加了一個字:“本。”——他沒打完。他盯著那半個標題看了一會兒,把文檔關了。

睡前,林知意從臥室出來倒水。她穿著一件舊T恤,頭發散著,臉上貼了一張面膜,白慘慘的,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她看到陳序坐在書房裏,停了半步。

“還不睡?”

“馬上。”

林知意哦了一聲,端著水杯進了臥室。

陳序把電腦關了,走到玄關,把他的鞋和林知意的鞋擺整齊。她今天穿的那雙平底鞋鞋頭有點臟了,他用紙巾擦了一下。做完這些,他站在玄關看著那雙鞋發了會兒呆。

他想起剛在一起的時候,林知意每次來找他都會在門口換鞋,然後把換下來的鞋整整齊齊地擺在鞋櫃旁邊。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鞋開始隨意地脫在門口,一只朝左一只朝右,像兩個吵架之後賭氣背對背站著的人。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註意到這件事的。這件事他一直看在眼裏,但沒有放在心上。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看在眼裏”和“放在心上”之間的距離,變得像他們之間那片沈默的海一樣寬。

他的手機亮了。蘇皖的消息:“你還沒睡?”

陳序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二十三分。

“快了。”

“我在想一個事。”

“什麽?”

“你說的那個‘沒意思’的假設,如果是對的,那運營那邊應該做的不是優化推薦,是改變用戶打開APP之前的預期。不是給他們看更多他們喜歡的東西,是幫他們發現自己還沒發現自己喜歡的東西。”

陳序看著這段話,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你說得對。”他回。

“那你會把這個寫進方案裏嗎?”

“會。”

蘇皖發了一個笑臉。

陳序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臥室裏很暗,窗簾沒拉嚴,外面不知道是月光還是路燈的光,透進來一小條,落在林知意的枕頭上,像一根細細的銀色頭發。她的呼吸很均勻,翻了個身,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搭在枕頭邊上。陳序看著那只手,沒有去碰。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反覆播放蘇皖說的那句話——“幫他們發現自己還沒發現自己喜歡的東西。”他突然意識到,他也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麽。他喜歡數據分析嗎?喜歡。但那種喜歡更像是一種慣性,是自己走了太久的路,已經忘記了當初為什麽選這條路。他喜歡林知意嗎?也喜歡。但那種喜歡已經變成了一種背景音,一直在響,但你已經聽不到了。

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

窗外的城市安靜得像一部被按了暫停的電影。

他拿起手機,打開蘇皖的對話框,看著最後那條消息——“會。”他說過會。他會的。不只是為了工作,是為了證明那個假設是對的。

他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這一次,他很快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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