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一次交鋒 瞧，明蓁和柳景舟從小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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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一次交鋒 瞧，明蓁和柳景舟從小一起……
“陛下你怎麽來了呀？”明蓁從男人懷裏昂起小臉, 漂亮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歡喜極了。
雍淵帝撫了撫她微涼的臉頰，眉心輕蹙, 嗓音沙啞：“想來便來了, 朕哪裏去不得？嗯，還是說夭夭不想朕來？”
明蓁楞了一下, 連忙搖頭, 有些著急道：“沒有呀, 夭夭可想陛下來, 你不在身邊，我吃飯都不香了呢！”
小姑娘嗓音軟軟的, 毛絨絨的小腦袋依戀地蹭了蹭雍淵帝胸口，身體可不會撒謊, 她柔軟的小手緊緊地纏上他精壯的腰身，小鼻子一聳一聳的貪婪地汲取著他身上的氣息。
“唔……”幾天沒吸到“龍氣”，猛然間灌入, 明蓁不禁有些迷醉，小聲呢喃道：“陛下、陛下, 夭夭好想好想你呀～”
懷裏的人兒幾乎整個人都要掛在身上，雍淵帝不得不伸出長臂護住她身後免得她不小心摔倒，他垂眸看著小姑娘粉撲撲的小臉，聽著她一聲聲訴說著想他的話，眉心舒展開來，嘴角微揚，嗓音愉悅低沈：“嗯，朕知曉。”
離得遠，聽不見兩人在說些什麽, 但可以看到兩人之間莫名融洽的氛圍，男人氣質冷硬，卻唯獨在看向懷裏的小姑娘時眸光格外溫柔，小姑娘則嬌嬌俏俏的，被寵得嬌蠻的小性子也收了起來，昂頭目光專註地望著男人，大眼睛彎成月牙兒，甜滋滋的。
這樣的她，似乎連他都不曾見過。
柳景舟心口一窒，分明只是八月的天，卻驀地遍體生寒，冷徹心扉。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兩人相擁著，看著原本蒼白著臉色的小姑娘臉頰迅速恢覆粉潤，如同吸足了水分的嬌花，頓時變得嬌艷欲滴起來。
在他恍神間，明蓁終是想起這兒可不是明月宮而是郡主府，兩位兄長都在呢。
她連忙從男人懷裏退出來，臉頰粉撲撲，因為害羞眸子泛起水意濕漉漉的，看著更為可人。
雍淵帝眸光一暗，但還是遂了她的意松開了她，脫離桎梏的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如同她養的那只小兔子般。
他看著她跑到柳景嶠面前小聲說著什麽，時不時還回頭看他，這一幕著實有些熟悉。
令他想起在柳府相見時，他記得很清楚，那是他們第二次見面，小姑娘應當是被他嚇到了，慌慌張張的如同受驚的貓兒，盡管有兄長在，她依舊對他充滿了警惕，躲在身後時不時偷窺他，只露出個小腦袋來顯得有些狡猾，哪像今日這般親近和依賴。
他養了她將近一年，小家夥終究對他敞開了最柔軟的肚皮。
而他向來不是個良善之輩，只要有想要得到的，無論使出何種手段都要拿到手，皇位如此，她亦是如此，更逞論她還花費了他無數的心血養成，她只能也只會是他的。
雍淵帝倏地擡眸，目光直直望向遠處僵立在原地的年輕男子。
當初他受柳景嶠的宴請前來柳府拜訪，柳景舟卻不在府上，所以兩人不曾見過面，但強烈的直覺令他們都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此時兩人對視著，氣氛有些凝滯，突然一道軟糯的嗓音響起：“陛下～”
兩人雙雙望向那一道嬌小身影，夕輝落到少女臉上，她拉著柳景嶠走過來，小臉笑盈盈的，語氣狡黠：“陛下、陛下，你可還記得他是誰？”
還不等雍淵帝回話，柳景嶠便溫聲道：“粥粥，不得無禮。”
說罷，他上前朝雍淵帝作了一揖，“柳景嶠見過陛下。”
當初雍淵帝隱瞞身份來到柳州，偶遇了柳景嶠，一番暢談之下，柳景嶠引他為知己，遂請他來府上做客，不曾想會再遇上那漂亮精致卻又格外脆弱的小人兒。
雍淵帝緩和了臉色，親自上前扶他起身：“玉嶂不必多禮，當年匆忙，沒來得及向你告別，是朕之過，此外還有隱瞞身份一事也實非朕所願，何時你得空，朕欲請你飲酒再聚，就當作是賠禮可否？”
玉嶂是柳景嶠的字，兩人當初一見如故，互相以字相稱，只是後來柳景嶠知曉了雍淵帝的真實身份卻不敢再無禮，畢竟那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也徹底歇了聯絡的心思。
可沒想到再次相見，雍淵帝還願以字相稱，語氣也不見生疏，仿佛兩人當真是許久不見的好友。
柳景嶠有些默然，但還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氣，他拱手道：“陛下言重了，您這也是事出有因，我並不曾怪罪過陛下，陛下既相邀，我豈會有不應會的道理？”
雍淵帝微微頷首，笑道：“好極。”
兩人三言兩語就約定好了，明蓁站在一旁好奇地看著，圓溜溜的大眼睛骨碌骨碌轉，顯得古靈精怪的。
柳景嶠朝她遞了個眼神，明蓁眨眨眼，轉身去找柳景舟。
“二表兄，隨我去見見客人。”她拉著他的手臂，語氣俏皮：“陛下不兇的，你別怕～”
柳景舟嘴角扯了扯，沒說話任由她拉著他走。
見兩人走過來，柳景嶠松了口氣，朝雍淵帝拱了拱手，“陛下，這是舍弟柳景舟。”
說罷，他轉頭看向柳景舟示意他向陛下行禮。
同時被三人註視著，柳景舟動作有些僵，尤其是面前人的目光，平淡無波，卻又重如千鈞，宛如正在休憩的上古兇獸。
叫他猛然想起剛到上京時看到的那一座匍匐在地面的龐大帝宮，祂/他都神秘尊貴，令人臣服，這是獨屬於天子的無上威嚴嗎？
“柳景舟拜見陛下。”
柳景舟挺直的背緩緩塌下，他是大雍朝的子民，自是該向皇朝的最高統治者行禮，可他仍舊覺得狼狽。
他向來高傲，生為柳家二少爺，周圍人都捧著他，便是在外行商，亦是順風順水，偶有波折也能很快擺平。
他從沒有如此狼狽的時候，尤其還是在兄長和妹妹面前，帝王沒開口，他仍舊維持著行禮的姿勢，傍晚的北風有些寒冷，凍得人有些哆嗦，仿佛過去了許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間，高高在上的帝王悲憫開口：“平身罷。”
柳景舟嘶啞開口：“是。”
興許是氣候不同，他一個常年浸潤在江南水鄉的人有些不適應上京寒冷的秋風，起身時動作有些僵，仿佛被凍到一般，明蓁有些擔憂，伸手扶了他一下，小聲道：“二表兄，你還好吧？”
手臂上一暖，柳景舟站直了身子，低聲道：“我無事。”
兩人靠得近，少女身上的暖香仿佛能驅散他心口的寒冷，他忍不住想留下她，可面前的男人卻不給他這個機會。
“夭夭。”雍淵帝黑眸掃了一眼落在年輕男人手臂上瑩白如玉的小手，沈聲道：“過來。”
柳景舟心口一寒，剛要伸手攔下，一旁的兄長卻止住了他的動作。
對於三個男人暗地裏的交鋒，明蓁渾然不知，她聽見雍淵帝叫她，噠噠地就跑過去，昂起小腦袋看他，漂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嗓音軟軟的：“陛下～”
她這模樣實在乖巧，雍淵帝心底的戾氣消了消，他伸手摸了摸她恢覆粉潤的小臉，啞聲道：“朕與你兄長許久未見，今日相逢，可否借你此地共飲一杯？”
明蓁眼睛亮了亮，脆聲聲道：“好呀！”
她突然有了主人家的自覺，不禁挺了挺胸脯，小臉有些嚴肅，朝身後的柳景嶠和柳景舟道：“兩位表兄你們陪著陛下坐會，我下去安排一下。”
柳景嶠往前踏了一步擋在柳景舟前，微笑著：“好，勞煩粥粥了。”
“唔……”不知為何，明蓁突然覺得有些小羞赧，她轉頭對雍淵帝小聲道：“陛下，那我先走啦～”
她走前還不忘跟男人說一聲，唇瓣微微嘟著，看起來就像是在撒嬌一樣，雍淵帝拿拇指指腹蹭了蹭她唇角，感受著上面的柔軟和溫熱，眼裏滿是寵溺：“去吧。”
明蓁一蹦一跳跑遠了，今日晴兒給她梳的是花苞頭，一天過去，花苞頭有些松散了，隨著她走動，上面掛著的金鈴鐺叮鈴鈴響，飄逸的發帶蕩起歡快的弧度，如同她整個人一樣快活明媚，似乎能感染人一樣。
三個男人目送著她遠去，方才收回視線，少頃，柳景嶠率先開口打破沈默道：“陛下，這邊請。”
他側過身子露出身後的湖心亭，亭子四角翹起，雕以飛天祥獸，四面有帳縵垂落，秋風拂過，白色輕紗飛舞著，湖面也泛起漣漪，浮著的睡蓮也跟著輕輕搖晃，粉的紫的白的藍的黃的姹紫千紅，鼻尖似乎還能嗅到蓮香，這一幕格外閑適。
幾人沿著長廊踏入亭中，只見亭中央放置著一張四方桌，桌上擺著一副還沒下完的象棋，邊上茶杯裏的茶水已經涼透了，只有香爐還燃著香，悠悠蓮香撲鼻而來。
方才柳家兩兄弟正在亭中對弈，雍淵帝來得突然，因而還沒來得及收拾。
柳景嶠正打算喊人來，不曾想柳景舟拉住他手臂，“等等。”
柳景嶠不解，而柳景舟也不與他解釋，反而看向對面的雍淵帝，不卑不亢道：“聽聞陛下與我阿兄是舊識，我阿兄天資縱橫，也只結交有學之士，我六藝不精，唯獨棋藝尚可，不知我今日能否向陛下討教一回？”
兩人都是身量高大之人，面對面站著形成對峙之勢。
湖中風越發大了，柳景嶠有種風雨欲來的錯覺，他看著莽撞的弟弟不禁有些著急，也越發後悔方才沒有將人攔下。
就在他提心吊膽之際，就見雍淵帝點了點頭，嘴角甚至隱隱地露出笑意：“可。”
這簡直出乎柳景嶠意料，他定了定神，便想上前為兩人恢覆棋盤，雍淵帝卻攔住他道：“玉嶂不必麻煩了。”
說罷，他看向對面的柳景嶠，“如今時辰不早了，朕不想誤了夭夭的時間，今日你與朕就著這棋盤下一局如何？朕就代玉嶂行棋。”
對於此，柳景舟沒什麽好說的，他點點頭，朝黑子方向道：“請。”
雍淵帝踱步過去坐下，柳景舟方才落座，兩人面前是雜亂的棋盤，紅子中的帥和黑子中的將正遙遙對望，柳景舟看了一眼雍淵帝，毫不猶豫地執起一枚紅子落下，“戰爭”一觸即發。
對於男人之間的博弈，被打發走的明蓁是不知道的。
她這幾日沒回宮，吸不到“龍氣”，整個人都有些懨懨的，直到方才雍淵帝的到來，她宛如湖中吸足了水的睡蓮，又變回從前那副生機勃勃的模樣。
此時她正在膳房和禦廚商議著等會晚宴要上的菜肴，今日她著實高興，兄長和陛下都在，只想將這件事辦得漂漂亮亮的，因此難免有些挑剔。
見她這不行那不行的，嵐姑姑不由得道：“不若便吃鍋子罷，如今已是深秋，吃個鍋子也能驅驅寒，今晨采辦買回了一頭羊，還剩不少羊肉，新鮮著呢，正好叫兩位表少爺嘗一嘗。”
明蓁驚喜得瞪大眼睛，“姑姑這個法子不錯！”
她撲進嵐姑姑懷裏，興奮得蹦蹦跳跳的，“太好了太好了，今晚我們就吃鍋子！”
開心能感染人，嵐姑姑也跟著笑道：“兩位少爺都能吃辣，今兒再弄個辣鍋吧。”
明蓁一聽口水都生津了，其實她也喜歡吃辣，但她身子不好，向來不被允許吃這些，不過等會她可以偷偷嘗一口，畢竟陛下和兩位兄長都疼她，嘿嘿。
明蓁盤算著，又命晴兒和青竹去準備酒水，春華和青霞力氣大，則被她打發去搬鍋子。
膳房裏忙得熱火朝天，切肉的切肉洗菜的洗菜，嵐姑姑正領著一個小丫鬟在做鮮花餅，她看著井然有序的這一幕，不禁有些驕傲。
“姑姑，我來幫你～”明蓁興沖沖地跑來，然而只來得及捏兩個便被嵐姑姑打發去拿薔薇醬來。
新鮮的薔薇花被摘下洗幹凈後晾幹，然後取來陶罐，放上一層薔薇花便塗上一層蜂蜜，如此放滿陶罐再密封三日便能得到一罐薔薇醬，薔薇醬可以拿來泡水，喝起來甜滋滋的帶著一股薔薇花的馨香。
明蓁蠻喜歡喝的，她抱著陶罐過來，誰知嵐姑姑將一碟子剛烤好的還冒著熱氣的鮮花餅遞給一旁的小丫鬟，朝她道：“吃鍋子還得熬鍋底和備菜，沒那麽快，我擔心陛下和兩位少爺會餓，畢竟都是大男人，小小姐不如送些吃食去。”
明蓁想想也覺得有道理，便抱著陶罐領著小丫鬟離開了。
這一幕剛好叫晴兒看見，她和青竹小聲嘀咕著：“鍋底一早就有的，而備菜也就洗洗切切，分明很快，嵐姑姑她為何如此說？”
沒等到青竹回答，嵐姑姑就嗔道：“就你話多，酒水備好了？今年釀的桃花釀拿上一瓶，也叫小小姐甜甜嘴。”
桃花釀是她們自己做的，度數並不高，比外面那些果酒還要清淡些，只有一點點酒味，更多的是桃花香，對明蓁再適合不過了。
“哎！”晴兒應了一聲，和青竹又去搬桃花釀，膳房裏眾人還在忙碌著。
此時夕陽完全落下，餘暉仍映著天邊染成五彩的顏色，秋風吹拂，白色輕紗飛舞著，浮在湖面的睡蓮輕輕搖曳著，仿佛在伸懶腰，然而這一幕有多安詳，亭中的對弈便有多激烈。
作為最開始的執棋之人，柳景舟無疑是最熟悉這棋盤之人，他手執紅子毫不遲疑“進攻”黑子一方。
他嘴角含笑，一邊“進攻”一邊出言道：“不知陛下是什麽時候認識粥粥的？粥粥這丫頭自小被我們寵著，性子倒是養得嬌蠻了，若有冒犯到陛下的時候，還望陛下多多包涵。”
他也沒等雍淵帝回答，迫不及待道：“她生來嬌弱，時常需要人看顧，也養成了黏人的性子，我照顧她頗多，小時候她一看不見我就急著要哭……”
也不知炫耀還是如何，柳景舟一直強調從前兩人的關系有多親密。
他今年不過十七八歲，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無論是下棋還是在面對“對手”上，他迫切地想要“打擊”雍淵帝，想要他知難而退，還想讓他知道，瞧，明蓁和柳景舟從小一起長大，是青梅竹馬，是這天底下最為親近的。
對的，就是這樣，他越說越精神，眉眼上的自得都溢出來了。
方才被帝王氣勢所壓，此時此刻終於找回些信心，他想看到雍淵帝被打擊或氣憤或嫉妒的模樣，可沒有，通通都沒有。
正值壯年的帝王神情依舊難辨，即便在聽到他堪稱挑釁的話語，甚至被吞掉好幾顆棋子，他依舊不緊不慢的，顯得有些雲淡風輕。
柳景舟有些不能接受，還有些煩躁，不禁端起一旁的茶杯，也不管茶水冷掉，端起就喝了。
柳景嶠看著無聲嘆了口氣，他以為柳景舟出去走商，性子能沈穩些，可到底忘了他還年輕，面對此生最為強勁的“對手”如何能沈得住氣來？
面前的茶釜咕嘟咕嘟響打斷了他的思緒，他伸手提起，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沏好的茶水輕輕擱在雍淵帝手邊。
“陛下請用茶。”
雍淵帝微微頷首，低聲道：“多謝玉嶂。”
說這話時，他沒擡頭，升騰的水汽暈染了他的眉眼，狹長的黑眸正一瞬不瞬盯著面前的棋盤，手心裏握著顆黑子正輕輕摩挲著，眉頭微蹙，似乎在思考著。
就在柳景舟以為他不會開口之時，便見他動了。
黑子明晃晃闖入對面領地，吞掉一顆紅子，伴隨著黑子落下，帝王低沈的嗓音響起：“當初朕是在廟會上遇見她的，她被人群裹挾著，身邊沒有其他人，小小的身子看著格外可憐，於是朕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慢條斯理摩挲著手心的黑子，繼續道：“她身子不好，好不容易養好了些，朕給她取了個小名叫夭夭。”
這是獨屬於他一人的名字，他喊她夭夭顯得格外親昵。
柳景舟還沒來得及計較，又聽得他道：“夭夭剛來上京時，曾接二連三暈倒。”
聽到這裏，柳景舟和柳景嶠都紛紛變了臉色。
“高太醫給她開的藥方子，她嫌苦，總是不肯喝，或者偷偷倒掉。”雍淵帝眉頭微斂，“不過她喜歡吃糖，可以拿糖哄她喝藥，但她慣是會得寸進尺的，糖多了就不好哄了，仗著身子不好，她聰明地提出許多要求來交換，譬如牽手和擁抱，朕知道她黏人，而她也實在會賣乖，朕允了她。”
柳景舟臉色又變了，紅子險些從指尖跌落。
雍淵帝淩厲的眉眼染上笑意，連語氣也帶上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她還愛哭，可朕不喜她哭，便帶她去騎馬，帶她去蕩秋千，這時她總會笑得很開心。”
聽著這樣的描述，柳景舟似乎能想象到小姑娘歡喜的模樣，小臉粉撲撲，眉眼彎彎像月牙兒，頰邊的梨渦若隱若現。
然而從前明蓁身子不好，別說騎馬了，便是蕩秋千也是少有的。
可叫他更在意的是兩人之間的關系竟親近到這種地步了嗎？
方才的自得消失，而隨著雍淵帝轉守為攻，那淩厲的攻勢令柳景舟有些應付不暇起來。
他額頭滲出汗來，方寸大亂，與之相反，雍淵帝神情依舊閑適，他連坐姿都沒變過，游刃有餘。
而隨著黑子“壯大”，紅子失去“先知”的優勢，棋盤上的局勢也徹底扭轉過來，兩者統領隔著楚河漢界遙遙對視著，“它們”旗鼓相當，眼裏都是勢在必得。
然而就在這時，又一個變故出現。
“陛下、大表兄二表兄，我回來啦！”小姑娘軟糯的嗓音傳來，在場三個男人動作何其一致，紛紛擡頭看過去，漂亮的晚霞下，小姑娘懷裏抱著個精致的陶罐，正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腳下正好有一個臺階，柳景嶠剛要出言提醒，旁邊的兩個男人就紛紛動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而這邊雍淵帝更快，他迅速越過柳景舟，大步迎向明蓁。
見男人過來，明蓁歡喜極了，下意識伸手，卻忘了懷裏還抱著個陶罐。
雍淵帝不在意，大手環住她的腰便將小姑娘提溜到安全的地方。
明蓁對這一切毫無所覺。
她目光天真懵懂，一看就知道被人保護得很好，好到不需要她去擔心周圍的安全，因為所有的危險都會被她身邊的男人抹除。
她只需快快樂樂的生活，就夠了。
柳景舟臉色沈了沈，他只是晚了一點，只是一點……
他不甘心地坐回凳子上，五指捏成拳，臉色黑得仿佛能滴出墨水來。
他臉色著實難看，明蓁一下子就將目光落到桌面那副棋盤上，當即以為柳景舟是因為敗了方才這樣。
她抱著陶罐噠噠走過來，軟軟地安慰道：“二表兄別傷心，這是薔薇花醬，泡水喝甜甜的，你喝了就不會感到難過了。”
柳景舟臉色霎時由陰轉晴，忍不住撇了一眼明蓁身後站著的高大男人。
瞧，粥粥最關心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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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怎麽來了呀？”明蓁從男人懷裏昂起小臉, 漂亮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歡喜極了。
雍淵帝撫了撫她微涼的臉頰，眉心輕蹙, 嗓音沙啞：“想來便來了, 朕哪裏去不得？嗯，還是說夭夭不想朕來？”
明蓁楞了一下, 連忙搖頭, 有些著急道：“沒有呀, 夭夭可想陛下來, 你不在身邊，我吃飯都不香了呢！”
小姑娘嗓音軟軟的, 毛絨絨的小腦袋依戀地蹭了蹭雍淵帝胸口，身體可不會撒謊, 她柔軟的小手緊緊地纏上他精壯的腰身，小鼻子一聳一聳的貪婪地汲取著他身上的氣息。
“唔……”幾天沒吸到“龍氣”，猛然間灌入, 明蓁不禁有些迷醉，小聲呢喃道：“陛下、陛下, 夭夭好想好想你呀～”
懷裏的人兒幾乎整個人都要掛在身上，雍淵帝不得不伸出長臂護住她身後免得她不小心摔倒，他垂眸看著小姑娘粉撲撲的小臉，聽著她一聲聲訴說著想他的話，眉心舒展開來，嘴角微揚，嗓音愉悅低沈：“嗯，朕知曉。”
離得遠，聽不見兩人在說些什麽, 但可以看到兩人之間莫名融洽的氛圍，男人氣質冷硬，卻唯獨在看向懷裏的小姑娘時眸光格外溫柔，小姑娘則嬌嬌俏俏的，被寵得嬌蠻的小性子也收了起來，昂頭目光專註地望著男人，大眼睛彎成月牙兒，甜滋滋的。
這樣的她，似乎連他都不曾見過。
柳景舟心口一窒，分明只是八月的天，卻驀地遍體生寒，冷徹心扉。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兩人相擁著，看著原本蒼白著臉色的小姑娘臉頰迅速恢覆粉潤，如同吸足了水分的嬌花，頓時變得嬌艷欲滴起來。
在他恍神間，明蓁終是想起這兒可不是明月宮而是郡主府，兩位兄長都在呢。
她連忙從男人懷裏退出來，臉頰粉撲撲，因為害羞眸子泛起水意濕漉漉的，看著更為可人。
雍淵帝眸光一暗，但還是遂了她的意松開了她，脫離桎梏的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如同她養的那只小兔子般。
他看著她跑到柳景嶠面前小聲說著什麽，時不時還回頭看他，這一幕著實有些熟悉。
令他想起在柳府相見時，他記得很清楚，那是他們第二次見面，小姑娘應當是被他嚇到了，慌慌張張的如同受驚的貓兒，盡管有兄長在，她依舊對他充滿了警惕，躲在身後時不時偷窺他，只露出個小腦袋來顯得有些狡猾，哪像今日這般親近和依賴。
他養了她將近一年，小家夥終究對他敞開了最柔軟的肚皮。
而他向來不是個良善之輩，只要有想要得到的，無論使出何種手段都要拿到手，皇位如此，她亦是如此，更逞論她還花費了他無數的心血養成，她只能也只會是他的。
雍淵帝倏地擡眸，目光直直望向遠處僵立在原地的年輕男子。
當初他受柳景嶠的宴請前來柳府拜訪，柳景舟卻不在府上，所以兩人不曾見過面，但強烈的直覺令他們都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此時兩人對視著，氣氛有些凝滯，突然一道軟糯的嗓音響起：“陛下～”
兩人雙雙望向那一道嬌小身影，夕輝落到少女臉上，她拉著柳景嶠走過來，小臉笑盈盈的，語氣狡黠：“陛下、陛下，你可還記得他是誰？”
還不等雍淵帝回話，柳景嶠便溫聲道：“粥粥，不得無禮。”
說罷，他上前朝雍淵帝作了一揖，“柳景嶠見過陛下。”
當初雍淵帝隱瞞身份來到柳州，偶遇了柳景嶠，一番暢談之下，柳景嶠引他為知己，遂請他來府上做客，不曾想會再遇上那漂亮精致卻又格外脆弱的小人兒。
雍淵帝緩和了臉色，親自上前扶他起身：“玉嶂不必多禮，當年匆忙，沒來得及向你告別，是朕之過，此外還有隱瞞身份一事也實非朕所願，何時你得空，朕欲請你飲酒再聚，就當作是賠禮可否？”
玉嶂是柳景嶠的字，兩人當初一見如故，互相以字相稱，只是後來柳景嶠知曉了雍淵帝的真實身份卻不敢再無禮，畢竟那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也徹底歇了聯絡的心思。
可沒想到再次相見，雍淵帝還願以字相稱，語氣也不見生疏，仿佛兩人當真是許久不見的好友。
柳景嶠有些默然，但還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氣，他拱手道：“陛下言重了，您這也是事出有因，我並不曾怪罪過陛下，陛下既相邀，我豈會有不應會的道理？”
雍淵帝微微頷首，笑道：“好極。”
兩人三言兩語就約定好了，明蓁站在一旁好奇地看著，圓溜溜的大眼睛骨碌骨碌轉，顯得古靈精怪的。
柳景嶠朝她遞了個眼神，明蓁眨眨眼，轉身去找柳景舟。
“二表兄，隨我去見見客人。”她拉著他的手臂，語氣俏皮：“陛下不兇的，你別怕～”
柳景舟嘴角扯了扯，沒說話任由她拉著他走。
見兩人走過來，柳景嶠松了口氣，朝雍淵帝拱了拱手，“陛下，這是舍弟柳景舟。”
說罷，他轉頭看向柳景舟示意他向陛下行禮。
同時被三人註視著，柳景舟動作有些僵，尤其是面前人的目光，平淡無波，卻又重如千鈞，宛如正在休憩的上古兇獸。
叫他猛然想起剛到上京時看到的那一座匍匐在地面的龐大帝宮，祂/他都神秘尊貴，令人臣服，這是獨屬於天子的無上威嚴嗎？
“柳景舟拜見陛下。”
柳景舟挺直的背緩緩塌下，他是大雍朝的子民，自是該向皇朝的最高統治者行禮，可他仍舊覺得狼狽。
他向來高傲，生為柳家二少爺，周圍人都捧著他，便是在外行商，亦是順風順水，偶有波折也能很快擺平。
他從沒有如此狼狽的時候，尤其還是在兄長和妹妹面前，帝王沒開口，他仍舊維持著行禮的姿勢，傍晚的北風有些寒冷，凍得人有些哆嗦，仿佛過去了許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間，高高在上的帝王悲憫開口：“平身罷。”
柳景舟嘶啞開口：“是。”
興許是氣候不同，他一個常年浸潤在江南水鄉的人有些不適應上京寒冷的秋風，起身時動作有些僵，仿佛被凍到一般，明蓁有些擔憂，伸手扶了他一下，小聲道：“二表兄，你還好吧？”
手臂上一暖，柳景舟站直了身子，低聲道：“我無事。”
兩人靠得近，少女身上的暖香仿佛能驅散他心口的寒冷，他忍不住想留下她，可面前的男人卻不給他這個機會。
“夭夭。”雍淵帝黑眸掃了一眼落在年輕男人手臂上瑩白如玉的小手，沈聲道：“過來。”
柳景舟心口一寒，剛要伸手攔下，一旁的兄長卻止住了他的動作。
對於三個男人暗地裏的交鋒，明蓁渾然不知，她聽見雍淵帝叫她，噠噠地就跑過去，昂起小腦袋看他，漂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嗓音軟軟的：“陛下～”
她這模樣實在乖巧，雍淵帝心底的戾氣消了消，他伸手摸了摸她恢覆粉潤的小臉，啞聲道：“朕與你兄長許久未見，今日相逢，可否借你此地共飲一杯？”
明蓁眼睛亮了亮，脆聲聲道：“好呀！”
她突然有了主人家的自覺，不禁挺了挺胸脯，小臉有些嚴肅，朝身後的柳景嶠和柳景舟道：“兩位表兄你們陪著陛下坐會，我下去安排一下。”
柳景嶠往前踏了一步擋在柳景舟前，微笑著：“好，勞煩粥粥了。”
“唔……”不知為何，明蓁突然覺得有些小羞赧，她轉頭對雍淵帝小聲道：“陛下，那我先走啦～”
她走前還不忘跟男人說一聲，唇瓣微微嘟著，看起來就像是在撒嬌一樣，雍淵帝拿拇指指腹蹭了蹭她唇角，感受著上面的柔軟和溫熱，眼裏滿是寵溺：“去吧。”
明蓁一蹦一跳跑遠了，今日晴兒給她梳的是花苞頭，一天過去，花苞頭有些松散了，隨著她走動，上面掛著的金鈴鐺叮鈴鈴響，飄逸的發帶蕩起歡快的弧度，如同她整個人一樣快活明媚，似乎能感染人一樣。
三個男人目送著她遠去，方才收回視線，少頃，柳景嶠率先開口打破沈默道：“陛下，這邊請。”
他側過身子露出身後的湖心亭，亭子四角翹起，雕以飛天祥獸，四面有帳縵垂落，秋風拂過，白色輕紗飛舞著，湖面也泛起漣漪，浮著的睡蓮也跟著輕輕搖晃，粉的紫的白的藍的黃的姹紫千紅，鼻尖似乎還能嗅到蓮香，這一幕格外閑適。
幾人沿著長廊踏入亭中，只見亭中央放置著一張四方桌，桌上擺著一副還沒下完的象棋，邊上茶杯裏的茶水已經涼透了，只有香爐還燃著香，悠悠蓮香撲鼻而來。
方才柳家兩兄弟正在亭中對弈，雍淵帝來得突然，因而還沒來得及收拾。
柳景嶠正打算喊人來，不曾想柳景舟拉住他手臂，“等等。”
柳景嶠不解，而柳景舟也不與他解釋，反而看向對面的雍淵帝，不卑不亢道：“聽聞陛下與我阿兄是舊識，我阿兄天資縱橫，也只結交有學之士，我六藝不精，唯獨棋藝尚可，不知我今日能否向陛下討教一回？”
兩人都是身量高大之人，面對面站著形成對峙之勢。
湖中風越發大了，柳景嶠有種風雨欲來的錯覺，他看著莽撞的弟弟不禁有些著急，也越發後悔方才沒有將人攔下。
就在他提心吊膽之際，就見雍淵帝點了點頭，嘴角甚至隱隱地露出笑意：“可。”
這簡直出乎柳景嶠意料，他定了定神，便想上前為兩人恢覆棋盤，雍淵帝卻攔住他道：“玉嶂不必麻煩了。”
說罷，他看向對面的柳景嶠，“如今時辰不早了，朕不想誤了夭夭的時間，今日你與朕就著這棋盤下一局如何？朕就代玉嶂行棋。”
對於此，柳景舟沒什麽好說的，他點點頭，朝黑子方向道：“請。”
雍淵帝踱步過去坐下，柳景舟方才落座，兩人面前是雜亂的棋盤，紅子中的帥和黑子中的將正遙遙對望，柳景舟看了一眼雍淵帝，毫不猶豫地執起一枚紅子落下，“戰爭”一觸即發。
對於男人之間的博弈，被打發走的明蓁是不知道的。
她這幾日沒回宮，吸不到“龍氣”，整個人都有些懨懨的，直到方才雍淵帝的到來，她宛如湖中吸足了水的睡蓮，又變回從前那副生機勃勃的模樣。
此時她正在膳房和禦廚商議著等會晚宴要上的菜肴，今日她著實高興，兄長和陛下都在，只想將這件事辦得漂漂亮亮的，因此難免有些挑剔。
見她這不行那不行的，嵐姑姑不由得道：“不若便吃鍋子罷，如今已是深秋，吃個鍋子也能驅驅寒，今晨采辦買回了一頭羊，還剩不少羊肉，新鮮著呢，正好叫兩位表少爺嘗一嘗。”
明蓁驚喜得瞪大眼睛，“姑姑這個法子不錯！”
她撲進嵐姑姑懷裏，興奮得蹦蹦跳跳的，“太好了太好了，今晚我們就吃鍋子！”
開心能感染人，嵐姑姑也跟著笑道：“兩位少爺都能吃辣，今兒再弄個辣鍋吧。”
明蓁一聽口水都生津了，其實她也喜歡吃辣，但她身子不好，向來不被允許吃這些，不過等會她可以偷偷嘗一口，畢竟陛下和兩位兄長都疼她，嘿嘿。
明蓁盤算著，又命晴兒和青竹去準備酒水，春華和青霞力氣大，則被她打發去搬鍋子。
膳房裏忙得熱火朝天，切肉的切肉洗菜的洗菜，嵐姑姑正領著一個小丫鬟在做鮮花餅，她看著井然有序的這一幕，不禁有些驕傲。
“姑姑，我來幫你～”明蓁興沖沖地跑來，然而只來得及捏兩個便被嵐姑姑打發去拿薔薇醬來。
新鮮的薔薇花被摘下洗幹凈後晾幹，然後取來陶罐，放上一層薔薇花便塗上一層蜂蜜，如此放滿陶罐再密封三日便能得到一罐薔薇醬，薔薇醬可以拿來泡水，喝起來甜滋滋的帶著一股薔薇花的馨香。
明蓁蠻喜歡喝的，她抱著陶罐過來，誰知嵐姑姑將一碟子剛烤好的還冒著熱氣的鮮花餅遞給一旁的小丫鬟，朝她道：“吃鍋子還得熬鍋底和備菜，沒那麽快，我擔心陛下和兩位少爺會餓，畢竟都是大男人，小小姐不如送些吃食去。”
明蓁想想也覺得有道理，便抱著陶罐領著小丫鬟離開了。
這一幕剛好叫晴兒看見，她和青竹小聲嘀咕著：“鍋底一早就有的，而備菜也就洗洗切切，分明很快，嵐姑姑她為何如此說？”
沒等到青竹回答，嵐姑姑就嗔道：“就你話多，酒水備好了？今年釀的桃花釀拿上一瓶，也叫小小姐甜甜嘴。”
桃花釀是她們自己做的，度數並不高，比外面那些果酒還要清淡些，只有一點點酒味，更多的是桃花香，對明蓁再適合不過了。
“哎！”晴兒應了一聲，和青竹又去搬桃花釀，膳房裏眾人還在忙碌著。
此時夕陽完全落下，餘暉仍映著天邊染成五彩的顏色，秋風吹拂，白色輕紗飛舞著，浮在湖面的睡蓮輕輕搖曳著，仿佛在伸懶腰，然而這一幕有多安詳，亭中的對弈便有多激烈。
作為最開始的執棋之人，柳景舟無疑是最熟悉這棋盤之人，他手執紅子毫不遲疑“進攻”黑子一方。
他嘴角含笑，一邊“進攻”一邊出言道：“不知陛下是什麽時候認識粥粥的？粥粥這丫頭自小被我們寵著，性子倒是養得嬌蠻了，若有冒犯到陛下的時候，還望陛下多多包涵。”
他也沒等雍淵帝回答，迫不及待道：“她生來嬌弱，時常需要人看顧，也養成了黏人的性子，我照顧她頗多，小時候她一看不見我就急著要哭……”
也不知炫耀還是如何，柳景舟一直強調從前兩人的關系有多親密。
他今年不過十七八歲，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無論是下棋還是在面對“對手”上，他迫切地想要“打擊”雍淵帝，想要他知難而退，還想讓他知道，瞧，明蓁和柳景舟從小一起長大，是青梅竹馬，是這天底下最為親近的。
對的，就是這樣，他越說越精神，眉眼上的自得都溢出來了。
方才被帝王氣勢所壓，此時此刻終於找回些信心，他想看到雍淵帝被打擊或氣憤或嫉妒的模樣，可沒有，通通都沒有。
正值壯年的帝王神情依舊難辨，即便在聽到他堪稱挑釁的話語，甚至被吞掉好幾顆棋子，他依舊不緊不慢的，顯得有些雲淡風輕。
柳景舟有些不能接受，還有些煩躁，不禁端起一旁的茶杯，也不管茶水冷掉，端起就喝了。
柳景嶠看著無聲嘆了口氣，他以為柳景舟出去走商，性子能沈穩些，可到底忘了他還年輕，面對此生最為強勁的“對手”如何能沈得住氣來？
面前的茶釜咕嘟咕嘟響打斷了他的思緒，他伸手提起，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沏好的茶水輕輕擱在雍淵帝手邊。
“陛下請用茶。”
雍淵帝微微頷首，低聲道：“多謝玉嶂。”
說這話時，他沒擡頭，升騰的水汽暈染了他的眉眼，狹長的黑眸正一瞬不瞬盯著面前的棋盤，手心裏握著顆黑子正輕輕摩挲著，眉頭微蹙，似乎在思考著。
就在柳景舟以為他不會開口之時，便見他動了。
黑子明晃晃闖入對面領地，吞掉一顆紅子，伴隨著黑子落下，帝王低沈的嗓音響起：“當初朕是在廟會上遇見她的，她被人群裹挾著，身邊沒有其他人，小小的身子看著格外可憐，於是朕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慢條斯理摩挲著手心的黑子，繼續道：“她身子不好，好不容易養好了些，朕給她取了個小名叫夭夭。”
這是獨屬於他一人的名字，他喊她夭夭顯得格外親昵。
柳景舟還沒來得及計較，又聽得他道：“夭夭剛來上京時，曾接二連三暈倒。”
聽到這裏，柳景舟和柳景嶠都紛紛變了臉色。
“高太醫給她開的藥方子，她嫌苦，總是不肯喝，或者偷偷倒掉。”雍淵帝眉頭微斂，“不過她喜歡吃糖，可以拿糖哄她喝藥，但她慣是會得寸進尺的，糖多了就不好哄了，仗著身子不好，她聰明地提出許多要求來交換，譬如牽手和擁抱，朕知道她黏人，而她也實在會賣乖，朕允了她。”
柳景舟臉色又變了，紅子險些從指尖跌落。
雍淵帝淩厲的眉眼染上笑意，連語氣也帶上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她還愛哭，可朕不喜她哭，便帶她去騎馬，帶她去蕩秋千，這時她總會笑得很開心。”
聽著這樣的描述，柳景舟似乎能想象到小姑娘歡喜的模樣，小臉粉撲撲，眉眼彎彎像月牙兒，頰邊的梨渦若隱若現。
然而從前明蓁身子不好，別說騎馬了，便是蕩秋千也是少有的。
可叫他更在意的是兩人之間的關系竟親近到這種地步了嗎？
方才的自得消失，而隨著雍淵帝轉守為攻，那淩厲的攻勢令柳景舟有些應付不暇起來。
他額頭滲出汗來，方寸大亂，與之相反，雍淵帝神情依舊閑適，他連坐姿都沒變過，游刃有餘。
而隨著黑子“壯大”，紅子失去“先知”的優勢，棋盤上的局勢也徹底扭轉過來，兩者統領隔著楚河漢界遙遙對視著，“它們”旗鼓相當，眼裏都是勢在必得。
然而就在這時，又一個變故出現。
“陛下、大表兄二表兄，我回來啦！”小姑娘軟糯的嗓音傳來，在場三個男人動作何其一致，紛紛擡頭看過去，漂亮的晚霞下，小姑娘懷裏抱著個精致的陶罐，正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腳下正好有一個臺階，柳景嶠剛要出言提醒，旁邊的兩個男人就紛紛動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而這邊雍淵帝更快，他迅速越過柳景舟，大步迎向明蓁。
見男人過來，明蓁歡喜極了，下意識伸手，卻忘了懷裏還抱著個陶罐。
雍淵帝不在意，大手環住她的腰便將小姑娘提溜到安全的地方。
明蓁對這一切毫無所覺。
她目光天真懵懂，一看就知道被人保護得很好，好到不需要她去擔心周圍的安全，因為所有的危險都會被她身邊的男人抹除。
她只需快快樂樂的生活，就夠了。
柳景舟臉色沈了沈，他只是晚了一點，只是一點……
他不甘心地坐回凳子上，五指捏成拳，臉色黑得仿佛能滴出墨水來。
他臉色著實難看，明蓁一下子就將目光落到桌面那副棋盤上，當即以為柳景舟是因為敗了方才這樣。
她抱著陶罐噠噠走過來，軟軟地安慰道：“二表兄別傷心，這是薔薇花醬，泡水喝甜甜的，你喝了就不會感到難過了。”
柳景舟臉色霎時由陰轉晴，忍不住撇了一眼明蓁身後站著的高大男人。
瞧，粥粥最關心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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