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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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九月初三,陸穗來侯府整整兩個月了。凡煙一早給她梳頭,說今天要去參加什麽宴會,是吏部侍郎沈大人家辦的賞菊宴,京城裏有頭有臉的夫人小姐都會去。長公主發了話,讓陸穗也跟著。

“姑娘,今天得打扮得仔細些。”凡煙給她梳了個高髻,插上那支白玉簪,又換了一件新做的淡青色衣裳——是三嬸幫她挑的料子,凡煙花了兩個晚上趕出來的。料子不算頂好,但勝在顏色清雅,襯得她整個人都素凈了幾分。

陸穗坐在鏡子前,看著裏面的自己。兩個月前,她還是個連走路都不會的鄉下丫頭。現在會站、會坐、會倒茶、會行禮了。她不知道這算不算進步,但她知道,在有些人眼裏,她永遠都是那個賣豆腐的。

“姑娘,您別緊張。”凡煙看出她的不安,“殿下帶您去,是好事。”

陸穗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不知道長公主為什麽要帶她去。是真的想帶她見世面,還是想讓她知道,自己和那些世家貴女之間隔了多遠。

正堂門口,馬車已經備好了。李華陽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常服,頭上戴著赤金嵌紅寶石的簪子,整個人莊重肅穆,像一座不可侵犯的雕像。她看了陸穗一眼,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

“上車吧。”

“是。”陸穗低著頭,上了後面的那輛馬車。凡煙跟著上來,把簾子放好。馬車啟動了,搖搖晃晃地往外走。陸穗掀開簾子,看著侯府的大門越來越遠,心裏頭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沈大人的府邸在城東,比侯府小一些,但勝在精致。門口已經停了不少馬車,來來往往的夫人小姐們穿著各色衣裳,說說笑笑地往裏走。陸穗跟在李華陽身後,低著頭,不敢亂看。

“擡頭。”李華陽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不高不低,“你是侯府的人,別一副見不得人的樣子。”

陸穗擡起頭,挺直了腰。李華陽沒有再說什麽,帶著她往裏走。沈家的花園比侯府的大,滿院子都是菊花——黃的、白的、紫的,一盆一盆地擺著,看得人眼花繚亂。夫人們三三兩兩地坐在亭子裏說話,小姐們在花園裏賞花,丫鬟們端著茶盞穿梭往來,熱鬧得很。

“長公主來了——”有人迎上來,是沈夫人,四十來歲,圓臉,笑瞇瞇的,一看就是個精明人。“殿下肯賞光,真是蓬蓽生輝。”

“沈夫人客氣了。”李華陽點了點頭,在貴賓席坐下。陸穗站在她身後,不知道該幹什麽。李華陽沒有讓她坐,她就站著。

沈夫人的目光落在陸穗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這位是——”

“衍兒帶回來的人。”李華陽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帶她出來見見世面。”

沈夫人笑了笑,沒有多問。“好標致的姑娘。”她客氣了一句,轉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陸穗站在那裏,手指攥著袖口。她聽見旁邊幾個夫人小聲議論——“就是那個鄉下丫頭?”“長得倒是清秀,可惜出身太低了。”“長公主怎麽把她帶來了?也不嫌丟人。”

她低著頭,假裝沒聽見。李華陽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什麽也沒說。

宴會開始了,沈夫人招呼眾人入席。陸穗站在李華陽身後,給她倒茶、添果碟。這些事情她做得很熟了,不會出錯。

“長公主,”沈夫人笑著開口,“聽說世子在兵部辦差,辦得極好。聖上都誇了好幾次了。”

“還行。”李華陽的語氣淡淡的,“年輕人,還要多歷練。”

“世子今年二十三了吧?”沈夫人嘆了口氣,“這個年紀,該成家了。我家老爺常說,世子這樣的青年才俊,滿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個來。”

李華陽放下茶盞。“沈大人過譽了。”

“不是過譽,是實話。”沈夫人笑著看了一眼旁邊的一個姑娘。那姑娘十六七歲,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裳,頭上戴著赤金嵌白玉的簪子,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眉眼溫婉,舉止端莊,一看就是大家閨秀。“玉箏,過來給長公主請安。”

沈玉箏站起來,走到李華陽面前,盈盈拜倒。“玉箏給長公主請安。”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動作行雲流水,挑不出一絲毛病。陸穗站在旁邊,看著她的側臉——皮膚白凈,眉目如畫,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得疏離。恰到好處。

李華陽看著她,目光裏難得地有了一點溫度。“起來吧。好孩子。”

沈玉箏站起來,退到沈夫人身後,低著頭,安安靜靜的。沈夫人笑了。“玉箏這孩子,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規矩好。琴棋書畫都學過一些,女紅也拿得出手。我家老爺常說,誰家娶了她,是那家的福氣。”

李華陽端起茶盞,沒有接話。但她看了沈玉箏一眼,又看了一眼。陸穗站在後面,忽然明白了什麽。她不是來見世面的。她是來被比較的。

宴會散了之後,陸穗跟著李華陽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沈夫人在跟李華陽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她還是聽見了幾句。

“……世子的事,殿下考慮得怎麽樣了?”

“……玉箏那孩子,您是見過的……”

“……她父親說了,只要殿下點頭,其他的都好說……”

李華陽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上了馬車。陸穗跟在後面,上了後面那輛車。凡煙在車裏等著,看見她上來,趕緊問:“姑娘,怎麽樣?”

“沒什麽。”陸穗笑了笑,“就是站了一下午,腿有點酸。”

凡煙沒有多問,幫她揉了揉腿。陸穗靠在車壁上,看著窗外的街景,什麽話都不想說。她想起沈玉箏跪在李華陽面前的樣子——那麽從容,那麽得體,那麽理所當然。她在這裏活了兩個月,學了站、學走、學坐、學跪、學倒茶、學說“殿下請用茶”。但沈玉箏什麽都不用學,她天生就會。因為她是沈家的女兒,從小就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而她陸穗,是杏花村賣豆腐的。她學再多,也變不成沈玉箏。

晚上,蕭衍回來得很晚。陸穗在燈下寫字,寫了“九月初三”四個字,就寫不下去了。

“還沒睡?”蕭衍推門進來,看見她坐在桌前,臉色有些疲憊。

“等你。”陸穗放下筆,給他倒了一杯茶,“今天累不累?”

“還好。”蕭衍在她旁邊坐下,接過茶喝了一口,“你今天去沈家的宴會了?”

“嗯。殿下帶我去的。”

蕭衍看著她,沈默了一會兒。“有人說什麽了嗎?”

“沒有。”陸穗笑了笑,“就是站了一下午,腿有點酸。”

蕭衍沒有說話。他知道她在說謊。但他沒有拆穿。

“夫君,”陸穗忽然問他,“你今天在朝上怎麽樣?”

蕭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還好。”

“你每次都說還好。”陸穗看著他,“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蕭衍沈默了一會兒。“西北軍餉的案子,雖然結了,但朝中有人不滿。我在查案的時候得罪了一些人,他們在聖上面前說了些不好聽的話。”

陸穗的心揪了一下。“那怎麽辦?”

“沒事。”蕭衍握住她的手,“殿下在朝中還有人脈,壓得住。只是——”他沒有說下去。

“只是什麽?”

“只是有些事情,不是光靠查案就能解決的。”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

陸穗不太懂朝堂上的事,但她懂一件事——他不開心。“夫君,”她反握住他的手,“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會在你身邊。”

蕭衍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知道了。”

蕭衍從西跨院出來,沒有回書房,而是去了正堂。李華陽還沒睡,坐在太師椅上喝茶,像是在等他。

“母親。”蕭衍走進去,在她對面坐下。

“回來了?”李華陽放下茶盞,“今天在朝上,怎麽樣?”

“兵部的事還好。就是——”他頓了一下,“有人參我,說我查案的時候濫用職權。”

“誰?”

“禮部的韓彰。”

李華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韓彰。他是二皇子的人。”

“我知道。”

“二皇子最近在拉攏兵部的人。你擋了他的路。”李華陽看著他,“你今天去沈家的宴會了?”

“沒有。陸穗去了。”

“沈夫人跟我提了一件事。”李華陽的語氣很平靜,“她想把玉箏嫁給你。”

蕭衍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母親——”

“你先別急。”李華陽打斷他,“沈大人在吏部多年,根基深,人脈廣。你現在的處境,需要有人在朝中替你說話。沈家如果能站在你這邊,韓彰那些人就不敢輕舉妄動。”

正堂裏安靜了一瞬。蕭衍看著自己的母親。她的表情冷硬如常,看不出喜怒,但他知道,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算計過的。

“母親,”他開口了,“我已經有妻子了。”

“妻子?”李華陽的聲音冷了下來,“一個賣豆腐的鄉下丫頭,你叫她妻子?她連字都認不全,拿什麽跟玉箏比?”

“我不需要她跟任何人比。”

“可你需要沈家的助力。”李華陽看著他,“你以為軍餉案結了就萬事大吉了?背後的人還沒查出來,二皇子盯著你,韓彰在聖上面前參你。如果沒有人在朝中替你說話,你拿什麽站穩?”

蕭衍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這些。他知道韓彰在背後搞鬼,知道二皇子在拉攏兵部的人,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並不比在清河縣被追殺的時候安全多少。但他也知道,他的母親說的“站穩”,和他想的“站穩”,不是一回事。

“母親,”他說,“陸穗救了我的命。”

“我知道。”李華陽的聲音軟了一些,但依然冷硬,“她的恩情,侯府不會忘。但她不能做你的正妻。這是規矩,也是體面。”

“規矩是人定的。”蕭衍站起來,“體面也是人給的。”

他轉身走了出去。李華陽坐在太師椅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沈默了很久。桌上的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叫人換。

蕭衍沒有回西跨院。他站在院子裏,看著後罩房的方向,站了很久。月亮很圓,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想起陸穗今天在燈下寫字的樣子——低著頭,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她不知道他在朝堂上遇到了什麽,不知道他母親在算計什麽,不知道沈家的姑娘是什麽人。她只知道等他回來,給他倒一杯茶,說“不管你發生什麽事,我都會在你身邊”。

“世子。”趙五從暗處走出來。

“查到了?”

“韓彰那邊的人,確實在暗中聯絡兵部的幾個侍郎。他們想在軍餉案的善後事宜上做文章,說世子查案的時候私通證人,偽造證據。”趙五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前還沒有實證,但如果放任不管,遲早會出事。”

蕭衍沈默了很久。“沈大人那邊呢?”

“沈大人今天在朝上替世子說了話。他說軍餉案證據確鑿,世子有功無過。聖上沒有表態,但也沒有追究。”

沈大人。吏部侍郎。他母親今天說的那些話,他不是不明白。沈家需要他,他也需要沈家。但陸穗怎麽辦?他轉過身,往西跨院走。院子裏的燈還亮著,她在等他。他推開門,她坐在桌前,手裏拿著一本書,已經快睡著了。聽見門響,她擡起頭,揉了揉眼睛。

“回來了?”

“嗯。”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怎麽不先睡?”

“等你。”她笑了笑,把書放下,“你今天跟殿下說什麽了?說了這麽久。”

蕭衍看著她,看了很久。“沒什麽。朝堂上的事。”

陸穗沒有追問。“那你還走嗎?”

“不走了。”

“那睡覺吧。”她站起來,打了個哈欠,“明天你還得上朝呢。”

蕭衍拉住她的手。“陸穗。”

“嗯?”

“不管以後發生什麽事,你記住——你是我妻子。”

陸穗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我知道。”她說,“我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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