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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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九月初四,蕭衍下朝回來,沒有回西跨院,而是去了書房。趙五跟在後頭,把門關上了。

“世子,沈家那邊又遞了帖子來。沈夫人想請您過府一敘。”趙五的聲音壓得很低,“說是沈大人新得了一幅古畫,想請世子品鑒。”

蕭衍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品鑒古畫是假,相看沈玉箏是真。他母親昨天在正堂說的那些話,他不是不明白。沈大人在吏部多年,根基深,人脈廣。他現在的處境,確實需要有人在朝中替他說話。韓彰在聖上面前參他,二皇子在背後盯著他,軍餉案的善後事宜處處被人掣肘。如果沒有沈家這樣的助力,他在朝中的路會越來越難走。

“世子?”趙五叫了他一聲。

“放著吧。”蕭衍說,“過兩天再說。”

“是。”

趙五退了出去。蕭衍一個人坐在書房裏,看著桌上那堆折子,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想起今天在朝上,韓彰又提了軍餉案的事,說有幾個證人的口供前後不一,懷疑是有人動了手腳。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話裏話外都指向他。聖上沒有表態,只說了句“再查”。再查——這兩個字比什麽都可怕。查不出來,是他的錯;查出來了,更不知道會牽扯出什麽人。他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腦子裏有兩個聲音,一個說:你需要沈家的助力。沒有沈家,你在朝中站不穩。另一個說:陸穗怎麽辦?她是你妻子。你答應過她爺爺,這輩子不會讓她一個人。這兩個聲音吵了整整一天,誰都沒有贏。

傍晚,蕭衍回到西跨院。陸穗在竈房裏做豆腐,聽見腳步聲,探出頭來。

“回來了?今天怎麽這麽早?”

“沒什麽事。”蕭衍走進去,站在竈房門口。竈膛裏的火映在她臉上,紅撲撲的。她系著圍裙,手上沾著豆渣,頭發用一根簪子隨便挽著,有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和杏花村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看什麽?”陸穗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蕭衍走進去,從身後抱住她。

陸穗楞了一下,手裏的勺子差點掉進鍋裏。“怎麽了?今天在朝上受氣了?”

“沒有。”

“那你——”

“就是想抱抱你。”

陸穗沒有說話。她放下勺子,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很涼,她的手很暖。兩個人就這麽站著,竈膛裏的火劈啪作響,豆漿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夫君,”她小聲叫他。

“嗯。”

“不管外面出了什麽事,你別一個人扛。跟我說說,就算我不懂,說出來也好受些。”

蕭衍把臉埋在她頸窩裏。“知道了。”

晚上,凡煙收拾完碗筷,退了出去。阿黃趴在廊下,已經睡著了,發出輕輕的鼾聲。屋裏只剩下兩個人。陸穗在燈下寫字,蕭衍在旁邊看書。兩個人都沒說話,但誰都沒有要走的意思。

“夫君,”陸穗放下筆,“你今天不太對勁。”

蕭衍擡起頭。“哪裏不對勁?”

“說不上來。就是——”她想了想,“你回來的時候抱了我。你平時不這樣。”

蕭衍看著她。燈光下,她的臉被照得柔柔和和的,眼睛裏有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疑問,不是擔憂,是一種安安靜靜的、篤定的東西,像是在說“不管你遇到什麽事,我都在這兒”。

“陸穗,”他叫她。

“嗯。”

“你過來。”

陸穗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蕭衍伸手把她拉進懷裏。她坐在他腿上,臉一下子紅了。“你——你幹什麽——”

“別說話。”

陸穗閉了嘴。他抱著她,把臉埋在她頸窩裏,聞到她身上豆香和皂角的氣味。這是杏花村的氣味,是她身上獨有的氣味,和京城裏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

“夫君,”她的聲音很小,“你是不是有心事?”

“沒有。”

“你騙人。”她伸手捧住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你看著我的眼睛說。”

蕭衍看著她的眼睛。很亮,很幹凈,像杏花村後山的泉水。他在裏面看見了自己的倒影,看見了自己所有的糾結、算計和不堪。

“陸穗,”他說,“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陸穗楞了一下。“什麽失望?”

他沒有回答,低下頭,嘴唇輕輕覆上她的。不是試探,不是克制,是實實在在的、帶著溫度的、像是要把什麽東西確認一遍的那種。陸穗的手指攥緊了他的衣襟。他握住她的手,輕輕掰開,十指交纏。

“夫君——”她叫他,聲音斷斷續續的。

“嗯。”

“今天怎麽了?你——不一樣——”

他沒有說話,把她抱起來,走到床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銀白色的,照在兩個人身上。他把她放在床上,俯下身看著她。她的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要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陸穗,”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

陸穗楞了一下。“我哪裏好了?我什麽都不會——”

“你什麽都會。”他低下頭,嘴唇落在她的眉心、她的鼻尖、她的嘴角,“你會做豆腐,會寫字,會笑。你什麽都不怕。你比我強。”

她的眼眶紅了。“你騙人。”

“沒騙人。”他的聲音有些啞,“你知不知道,我有時候很怕?”

“怕什麽?”

“怕你有一天會走。”

陸穗楞住了。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伸手摟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來。“我不會走。”她說,“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蕭衍把臉埋在她頸窩裏,抱緊了她。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和她一樣快。那晚的事,陸穗記得不太清楚。只記得他比平時更溫柔,也比平時更用力。像是要把什麽東西藏起來,又像是要把什麽東西確認一遍。她記得自己咬著他的肩膀,不讓自己出聲。他在她耳邊說“別忍著”,她還是沒松口。她記得他停下來,問她疼不疼,她搖了搖頭,把他抱得更緊了。

“夫君,”她叫他,聲音有些啞。

“嗯。”

“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不會走。”

蕭衍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後來,一切安靜下來。月光還是那麽亮,照在兩個人身上,照著他們交纏的頭發和手指。陸穗靠在他懷裏,渾身軟綿綿的,一動都不想動。

“夫君,”她迷迷糊糊地叫他。

“嗯。”

“你今天到底怎麽了?”

蕭衍沈默了一會兒。“朝堂上出了點事。有人參我。”

陸穗的困意一下子沒了,擡起頭看著他。“參你?參你什麽?”

“說我查案的時候私通證人,偽造證據。”

“這不是冤枉你嗎?”

“我知道。但朝堂上的事,不是冤枉不冤枉的問題。”他的聲音很低,“有人想借這件事打壓我。如果沒有人替我說話,會很麻煩。”

陸穗不太懂朝堂上的事,但她懂一件事——他需要人幫忙。“那怎麽辦?殿下不能幫你嗎?”

“殿下能幫。但殿下一個人不夠。”蕭衍看著她,“沈大人在朝中很有分量。如果他肯替我說話,事情就好辦多了。”

沈大人。陸穗想起昨天的宴會,想起沈夫人笑著對長公主說“玉箏這孩子,規矩好”,想起長公主看沈玉箏的眼神。她忽然明白了什麽。

“夫君,”她的聲音很輕,“沈家是不是想讓你娶沈玉箏?”

蕭衍的手指收緊了一下。“誰跟你說的?”

“沒人跟我說。”她低下頭,“我自己猜的。昨天在宴會上,沈夫人一直誇她女兒。殿下也很喜歡她。”

蕭衍沈默了很久。“陸穗——”

“你不用說了。”她擡起頭,看著他,“我懂的。”

“你懂什麽?”

“我懂你現在的處境。也懂殿下的心思。”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沈家能幫你,我什麽都不能。你娶我,已經夠吃虧了。不能再因為我的事,耽誤你的前程。”

蕭衍的臉色變了。“你說什麽?”

“我說——”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你要是覺得沈家對你有用,你就——”

“陸穗。”蕭衍打斷她,聲音冷了下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她沒有說話,眼淚掉下來了。

蕭衍捧住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你聽著,”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釘進木頭裏,“我娶你,不是為了報恩,也不是為了別的。是因為我想娶你。這輩子,不會再有別人。”

陸穗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可是沈家——”

“沈家的事,我會處理。”他擦掉她臉上的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麽?”

“相信我。”

陸穗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好。我信你。”

她靠在他懷裏,把臉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就在耳邊,一下一下的,很穩。她聽著那個聲音,漸漸不哭了。

“夫君,”她小聲叫他。

“嗯。”

“你說的話,算數嗎?”

“算數。”

“那你答應我,不管以後發生什麽事,你都要告訴我。不要一個人扛。”

蕭衍低下頭,嘴唇貼在她的頭發上。“好。我答應你。”

第二天一早,陸穗被凡煙叫醒了。“姑娘,起來喝藥了。”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看見凡煙端著一碗藥站在床邊。藥汁濃稠,顏色深褐,和上次一樣。

“世子吩咐的。說是補藥,讓您喝了。”凡煙把碗遞過來。

陸穗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苦澀的味道撲鼻而來,和上次一模一樣。“世子什麽時候吩咐的?”

“今天早上。世子走之前說的。”凡煙看著她,“姑娘,趁熱喝吧。”

陸穗點了點頭,仰頭一口喝了。苦,澀,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像是有什麽東西藏在藥味底下,隱隱的,辨不出來。她把碗遞回去,凡煙遞過來一顆蜜餞。她含在嘴裏,甜味慢慢化開,把藥的苦壓了下去。

“凡煙,”她忽然問,“你說,這是什麽藥?”

凡煙楞了一下。“世子說是補藥。說是對姑娘身子好的。”

“你嘗過嗎?”

“奴婢怎麽敢嘗——”凡煙笑了笑,“姑娘,您別多想。世子對您那麽好,怎麽會害您呢?”

陸穗沒有說話。她看著窗外,天已經亮了,院子裏的石榴樹在晨光裏紅得發亮。阿黃跑進來,趴在床邊,仰著頭看她。她低頭摸了摸阿黃的頭。

“也是。”她笑了笑,“他不會害我的。”

凡煙收了碗,退了出去。陸穗坐在床上,嘴裏含著蜜餞,看著窗外的陽光。她不知道那碗藥是什麽,她只知道,她的丈夫不會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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