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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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七月十三,陸穗被關在後罩房的第四天。後罩房的日子,分不清白天和黑夜。那扇小窗戶透進來的光,從亮到暗,從暗到亮,一天就過去了。陸穗不知道外面是什麽時辰,也不知道今天是初幾。她只知道,每天會有人送飯來——早上是稀粥和鹹菜,中午是一碗米飯和一碟青菜,晚上是冷面。送飯的人不說話,她也不問。

頭兩天她還盼著蕭衍來,盼著有人來告訴她“查清楚了,你可以出去了”。到了第三天,她就不盼了。不是不信他,是覺得——不能什麽都靠他。她開始給自己找事做。屋裏沒有紙筆,她就用手指在桌上寫字。把學過的字一個一個地寫,寫完了再寫一遍。“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這是沈先生教的第一首詩。她寫了一遍又一遍,寫到手指都磨紅了。

阿黃不在身邊,凡煙也不在。沒有人跟她說話,她就跟自己說話。把杏花村的事一件一件地想——從爺爺教她做豆腐,到第一次在集市上賣豆腐賺了錢,到張癩子來鬧事,到陳安——不,蕭衍——倒在她爹娘墳前。她把這些事翻來覆去地想,像是把舊衣裳拿出來曬,一件一件地抖開,拍一拍,再疊好放回去。她不想以後的事。以後的事,想多了會怕。

第四天下午,門開了。不是送飯的,是蕭蘅沁。

“穗姐姐!”她跑進來,一把抱住陸穗,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你瘦了。你臉色好差。她們是不是不給你飯吃?”

“給飯的。”陸穗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背,“一天三頓,不少。”

“那你為什麽瘦了?”

“可能是——沒阿黃在旁邊搶我的飯,吃不香。”蕭蘅沁被她逗笑了,笑了一下又哭了。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裏面是幾塊桂花糕,碎了兩塊,碎渣掉了一地。

“我偷偷帶的。你吃。”

陸穗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的,軟軟的,有桂花香。“好吃。”她說。

“穗姐姐,”蕭蘅沁擦了一把眼淚,“我娘讓我告訴你——別怕。她說她剛來侯府的時候,也被關過。關了好幾天,沒人理她。後來殿下把她放出來了,也沒怎麽樣。就是嚇唬嚇唬。”

陸穗楞了一下。“三嬸也被關過?”

“嗯。我娘說,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她剛進府的時候,二嬸也冤枉她偷東西。殿下把她關起來,查了好幾天,什麽也沒查出來,就放了。”蕭蘅沁的聲音很小,“我娘說,殿下不是壞人。她就是——就是要讓人知道,這個府裏,誰說了算。”

陸穗沒有說話。她想起長公主看她的眼神——不是恨,不是厭,是一種“你算什麽東西”的漠然。這種漠然,比恨更讓人難受。恨至少說明你在她眼裏是個人。漠然說明你什麽都不是。

“蘅沁,”她問,“你娘剛進府的時候,是怎麽熬過來的?”

蕭蘅沁想了想。“我娘說——不想這些就行了。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她說,你要是天天想‘她們為什麽這樣對我’,你就活不下去了。你只能想‘我今天要幹什麽’,一件一件地幹,幹完了就睡覺。”

陸穗看著她,忽然覺得——三嬸這個人,看著柔柔弱弱的,其實比誰都硬。

“蘅沁,幫我謝謝你娘。”

“嗯。我娘說,讓你別怕。世子在外面查著呢,查清楚了就放你出去。”

陸穗點了點頭。蕭蘅沁又說了幾句話,被外面的人催了,趕緊跑了。她走後,屋裏又安靜下來。陸穗坐在床上,把那幾塊桂花糕吃完了,碎渣也撿起來吃了。甜的,吃完之後,嘴裏還有桂花香。她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麽難熬了。

七月十四,蕭衍來了。他來的時候是傍晚,天快黑了。後罩房的門沒有鎖——不是不能鎖,是沒必要鎖。一個鄉下丫頭,能跑到哪裏去?

陸穗坐在床上,用手指在桌上寫字。聽見門響,擡起頭,看見蕭衍站在門口。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臉色不太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幾天沒睡好。他看見她的第一眼,眉頭就皺起來了。

“瘦了。”

“沒瘦。”陸穗站起來,笑了笑,“蘅沁給我帶了桂花糕,可好吃了。”

蕭衍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她的手涼,她的手也涼。兩個人站在昏暗的屋子裏,誰都沒有說話。

“查清楚了?”陸穗先開口。

“查清楚了。”蕭衍的聲音很低,“信是二嬸讓人寫的。她讓外面一個遠房親戚寫的,再寄到侯府來。門房那邊,她也打點好了。”

陸穗點了點頭。她早就猜到了,從王氏在正堂裏那個笑容就猜到了。但猜到了又怎樣?她沒有證據,沒有權勢,沒有人替她說話。在這個府裏,她就是砧板上的一塊肉,誰都能來割一刀。

“殿下知道了嗎?”她問。

“知道了。”

“她怎麽說?”

蕭衍沈默了一會兒。“她罰二嬸禁足三個月。二房這個月的月錢,也扣了一半。”

陸穗楞了一下。“就這些?”

“就這些。”

她低下頭,手指在袖子裏攥緊了。禁足三個月。扣一半月錢。她想起自己被關在後罩房的這四天——暗無天日,沒有人說話,連阿黃都不能見。而二嬸,只是禁足三個月。她忽然覺得很可笑。但她沒有笑,也沒有哭。她只是站在那裏,低著頭,不說話。

“陸穗,”蕭衍叫她。

“嗯。”

“你想哭就哭。”

“不想哭。”她擡起頭,看著他,“哭有什麽用?”

蕭衍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眼淚。嘴唇抿著,下巴微微揚起來——不是倔強,是認清了之後的一種平靜。

“母親說,”他的聲音很低,“讓你明天搬回西跨院。”

“好。”

“她還說——”他頓了一下,“以後每天早上,你去她那裏學規矩。”

陸穗楞了一下。“學規矩?”

“嗯。她親自教。”

陸穗沈默了一會兒。她不知道長公主為什麽要教她規矩。是真的想教她,還是想換一種方式折騰她?但她沒有問。“好。”她說,“我去。”

七月十五,陸穗搬回了西跨院。

凡煙提前把屋子收拾得幹幹凈凈,桌上擺了一壺新茶,床上的被褥也換了新的。阿黃蹲在門口等她,看見她進來,躥上來圍著她轉了好幾圈,尾巴搖得像風車,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說“你去哪兒了,我好想你”。

陸穗蹲下來抱住它,把臉埋在它的毛裏。“我也想你了。”

凡煙站在旁邊,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姐姐,您可算回來了。”

“別哭了。”陸穗站起來,笑了笑,“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您都瘦了——”

“瘦了好看。”

凡煙被她氣笑了,擦了擦眼淚,趕緊去倒茶。陸穗在屋裏轉了一圈,看了看桌上的筆墨,看了看窗外的石榴樹。石榴果更紅了,有幾個已經裂開了口子,露出裏面晶瑩剔透的籽。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

“凡煙,下午我想去看看三嬸。”

凡煙楞了一下。“三夫人?”

“嗯。蘅沁給我帶了桂花糕,她娘讓人捎的話,我得去謝謝。”

凡煙笑了。“好,奴婢陪您去。”

下午,陸穗去了三房的院子。三房的院子在東跨院的角落裏,位置偏,院子也小,但收拾得幹幹凈凈。院子裏種著一叢翠竹,風吹過來沙沙響。蕭蘅沁在門口等著,看見她來了,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穗姐姐!你出來了!”

“出來了。”陸穗笑了笑,“你娘在嗎?”

“在!在屋裏呢!我去叫她——”

“不用叫,我自己進去。”

三夫人坐在屋裏做針線,看見陸穗進來,放下手裏的活,站起來。她穿著一身半舊的藍布衣裳,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插著一根銀簪。很素凈,很幹凈,和這間小小的屋子一樣,不起眼,但讓人覺得舒服。

“陸姑娘來了。”她笑了笑,“快坐。”

“三嬸,”陸穗彎下腰,認認真真地行了一禮,“謝謝您。”

三夫人趕緊扶住她。“謝什麽?我也沒做什麽。”

“您讓蘅沁帶的話,我記住了。”陸穗擡起頭,“您說——別怕。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一件一件地幹,幹完了就睡覺。”

三夫人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同情,也不是感慨,是一種“我懂你”的、安靜的溫柔。“你受苦了。”她說。

“還好。”陸穗笑了笑,“比在杏花村的時候,也沒苦多少。”

三夫人也笑了。“你坐,我給你倒杯茶。”

兩個人在桌前坐下。蕭蘅沁跑出去端茶,屋裏只剩下她們兩個。三夫人看著陸穗,看了一會兒。

“你比我強。”她忽然說。

陸穗楞了一下。“我哪裏強了?”

“我當年被關的時候,哭了三天三夜。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你沒哭。”三夫人的聲音很輕,“蘅沁回來說,你在裏面還寫字呢。用手指在桌上寫。”

陸穗不好意思了。“我就是沒事幹。不寫字,也不知道幹什麽。”

“那就是你比我強。”三夫人說,“哭沒用。我哭了三天,該關還是關。你寫字,日子就過去了。”

陸穗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人,看著柔柔弱弱的,其實比誰都明白。

“三嬸,”她問,“您是怎麽熬過來的?”

三夫人沈默了一會兒。“熬著熬著就過來了。”她笑了笑,“剛開始也難受,覺得委屈,覺得不公平。後來想明白了——這個府裏,不是講公平的地方。誰有權力,誰就說了算。我沒有權力,我就過自己的日子。不爭不搶,不吵不鬧。她們愛怎麽著怎麽著,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您不覺得委屈嗎?”

“委屈。”三夫人的聲音很平靜,“但委屈過了,日子還得過。我不能讓委屈把我壓垮了。我還有兩個閨女呢。”

陸穗看著她,心裏頭有個地方被什麽東西輕輕地碰了一下。她想起爺爺說過的話——“穗兒,做人要實在。實在人吃虧,但實在人睡得著覺。”三嬸就是這樣的人。實在,不爭,不搶。在這個府裏活得像影子,但她活下來了。活得好好的。

“三嬸,”她說,“以後我能常來找您說話嗎?”

三夫人笑了。“當然能。我一個人也悶,你來陪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蕭蘅沁端著茶進來,看見兩個人聊得好,也笑了。“娘,您跟穗姐姐說什麽呢?”

“說你怎麽不聽話。”三夫人看了她一眼。

“我哪有不聽話——”蕭蘅沁嘟著嘴。

陸穗笑了,笑得很輕。窗外,風吹過竹林,沙沙響。陽光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兩個人身上。陸穗忽然覺得,這個侯府,好像也沒有那麽冷了。

晚上,蕭衍回來的時候,陸穗正在燈下寫字。她寫的是“床前明月光”,寫了滿滿一張紙。字還是不好看,但比前幾天工整了一些。

“今天去見三嬸了?”蕭衍在她旁邊坐下。

“嗯。”陸穗放下筆,“三嬸人很好。”

“我知道。”蕭衍說,“她是個好人。在這個府裏,好人不多。”

陸穗看著他。“夫君,你以後別為了我的事跟殿下吵了。”

蕭衍楞了一下。“為什麽?”

“因為——”她低下頭,“你是她兒子。她對你,跟對別人不一樣。你為了我跟她吵,她會更不喜歡我。”

蕭衍沈默了一會兒。“你怕她不喜歡你?”

“不是怕。”陸穗擡起頭,“是沒必要。她不喜歡我,我知道。我沒辦法讓她喜歡我,我也不強求。但你不一樣。你跟她吵,她會難過。我不想讓你難過。”

蕭衍看著她,看了很久。“陸穗,”他叫她。

“嗯。”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懂事了?”

陸穗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我一直很懂事。你不知道嗎?”

蕭衍也笑了。他伸出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以後有什麽事,跟我說。不要一個人扛。”

“好。”

“說好了?”

“說好了。”陸穗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夫君。”

“嗯。”

“你說,以後的日子,會好過嗎?”

蕭衍沈默了一會兒。“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在。”他說,“有我在,不會讓你一個人。”

陸穗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照著這個小小的院子,照著兩個人靠在一起的影子。阿黃趴在門口,打了個哈欠,把腦袋埋進爪子裏。這一天,總算過去了。明天,還要去長公主那裏學規矩。陸穗不知道那會是什麽樣的日子,但她不怕了。三嬸說得對——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一件一件地幹,幹完了就睡覺。日子,總會過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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