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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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七月初九,陸穗照常去三房的書堂上課。走到半路,凡煙從後面追上來,臉色有些不對。

“姐姐,殿下讓您去正堂一趟。”

陸穗楞了一下。“現在?”

“嗯。來傳話的是孫嬤嬤,說讓您立刻就去。”

陸穗心裏頭咯噔了一下。她來侯府這些天,長公主從來沒有主動叫過她。請安是她去,見面是她求,長公主對她一直是不冷不熱、可有可無的態度。今天忽然讓人來叫,還是“立刻就去”——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凡煙,今天府裏出什麽事了嗎?”

凡煙想了想。“奴婢沒聽說出什麽事。就是——”她猶豫了一下,“今兒一早,二夫人去給殿下請安,在正堂待了好一會兒。出來的時候臉色挺好的,跟孫嬤嬤說笑了幾句才走。”

陸穗的手指收緊了一下。二嬸。每次有什麽事,都跟二嬸有關。她沒有再問,加快腳步往正堂走。

正堂裏,李華陽坐在太師椅上,手裏端著一盞茶。她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冷硬、疏離,看不出喜怒。王氏坐在旁邊,手裏也端著一盞茶,臉上的表情倒是很豐富——關切、擔憂、欲言又止,每一樣都恰到好處。

“陸穗給殿下請安。”陸穗跪下來,磕了一個頭。

李華陽沒有叫她起來。陸穗跪在地上,等了一會兒,正堂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陸穗,”李華陽終於開口了,“你進府多久了?”

“回殿下,一個月了。”

“一個月了。”李華陽放下茶盞,“這一個月,府裏待你如何?”

陸穗不知道她為什麽問這個,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殿下待奴婢很好。吃穿用度,一應俱全。”

“那你可知恩?”

“奴婢知道。”

“知道就好。”李華陽的聲音冷了下來,“那我問你——你既然知道感恩,為什麽要在府裏做那些不三不四的事?”

陸穗楞住了。“殿下,奴婢做了什麽?”

王氏在旁邊嘆了口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陸姑娘,這種事,做了就是做了。殿下給你機會,你就老老實實認了,別讓殿下為難。”

“二嬸——”陸穗轉過頭看著她,“奴婢真的不知道您在說什麽。”

王氏沒有看她,而是看著李華陽,臉上的表情更加憂心忡忡了。“殿下,您看她這樣子,分明是不知悔改。妾身本來還想著,她年紀小,不懂事,好好說一頓就是了。可她現在這樣——”她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李華陽的臉色更沈了。她從袖子裏掏出一樣東西,扔在桌上。是一封信,已經拆開了,信封上寫著幾個字。陸穗不識字,看不懂寫的是什麽。

“你自己看看。”李華陽的聲音冷得像冰。

陸穗跪著不敢動。“殿下,奴婢不識字。”

李華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王氏又開口了,語氣裏帶著幾分驚訝。“不識字?陸姑娘,你不是在上課嗎?沈先生說你學得挺快的。”

“奴婢才學了一個月,還認不全——”

“行了。”李華陽打斷她,“你不識字,我念給你聽。”

她拿起那封信,念了出來。信很短,只有幾行字——“陸娘子安好。在京中可還習慣?你托我打聽的事,已經有眉目了。杏花村的宅子還空著,地也還在。隨時可以回來。需要什麽,盡管開口。”

李華陽念完,把信放在桌上,看著陸穗。“這封信,是今天早上門房截下的。從外面寄進來,收信人是你。”

陸穗跪在那裏,腦子裏嗡嗡的。她從來沒有收過外面的信,也從來沒有讓人打聽過杏花村的事。她不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更不知道為什麽要寫給她。

“殿下,”她的聲音有些發抖,“奴婢沒有寫過信,也沒有讓人打聽過杏花村的事——”

“那這封信是哪裏來的?”李華陽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像是秤砣一樣沈,“難不成是別人替你寫的?替你打聽的?”

“奴婢不知道——”

“你不知道?”王氏的聲音插進來,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訝,“陸姑娘,你說你不知道,那這封信怎麽會寫你的名字?怎麽會寄到侯府來?外面的人,怎麽知道你住在侯府?”

陸穗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來京城一個月,除了侯府的人,誰都不認識。外面的世界,她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怎麽可能有人給她寫信?

“殿下,”她擡起頭,看著李華陽,“奴婢可以對天發誓,從來沒有寫過信,也沒有讓人打聽過杏花村的事。這封信,奴婢真的不知道是哪裏來的。”

“發誓?”李華陽的聲音更冷了,“發誓有用的話,還要王法做什麽?”

正堂裏安靜了一瞬。陸穗跪在地上,手指攥著裙擺,攥得指節發白。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凡煙說過,今天一早,二夫人來給長公主請安,在正堂待了好一會兒。出來的時候臉色很好。這封信,是今天早上門房截下的。時間太巧了。

“殿下,”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奴婢可以問二夫人一句話嗎?”

李華陽看了她一眼,沒有阻止。王氏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覆了。“你問。”

“二夫人今天一早來給殿下請安,是幾時來的?”

王氏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你問這個做什麽?”

“奴婢想知道,二夫人來請安的時候,門房有沒有截下這封信。”

“你——”王氏的臉色變了,“你什麽意思?你是說我冤枉你?”

“奴婢沒有這麽說。”陸穗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奴婢只是想知道,這封信是什麽時候到的。如果是早上到的,二夫人來請安的時候,門房還沒有截到信,那二夫人不可能知道信的事。那奴婢的懷疑就沒有道理。如果是昨天晚上到的——”她沒有說下去。

正堂裏安靜極了。李華陽看著陸穗,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也不是同情,是一種審視。像是在重新打量一個她以為已經看透了的人。

王氏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又氣又急。“殿下,您聽聽她說的什麽話!她這是在懷疑妾身!妾身在侯府二十年,兢兢業業,從來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侯府的事。她一個來路不明的鄉下丫頭,被人揭穿了就想往妾身身上潑臟水——”

“夠了。”李華陽的聲音不高,但王氏立刻閉了嘴。

她看著陸穗,看了很久。“你懷疑這封信是二房的人寫的?”

“奴婢不敢懷疑任何人。”陸穗的聲音有些發抖,但她沒有低頭,“奴婢只是覺得太巧了。奴婢來京城一個月,誰都不認識,從來沒有收過信。今天二夫人來請安,信就來了。奴婢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可以亂咬人?”王氏的聲音尖了起來,“你算什麽東西?一個賣豆腐的鄉下丫頭,也敢在殿下面前血口噴人——”

“我說夠了。”李華陽的聲音冷了下來,王氏立刻住了嘴,但臉上的怒氣還在,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正堂裏又安靜了。李華陽坐在太師椅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陸穗跪在地上,膝蓋已經開始疼了,但她不敢動。阿黃不知道什麽時候跑來了,蹲在正堂門口,豎著耳朵往裏面看。凡煙在外面急得直跺腳,想進來又不敢。

“陸穗,”李華陽終於開口了,“這封信的事,我會查清楚。但在此之前,你不能留在西跨院了。”

陸穗的心沈了一下。“殿下——”

“孫嬤嬤,”李華陽沒有看她,叫了一聲,“把她帶到後罩房去。沒有我的吩咐,不許任何人見她。”

“殿下!”陸穗的聲音提高了,“奴婢真的是冤枉的——”

“是不是冤枉的,查清楚就知道了。”李華陽端起茶盞,“帶下去。”

孫嬤嬤從外面走進來,站在陸穗面前。“陸姑娘,請吧。”

陸穗跪在地上,看著李華陽。李華陽沒有看她,只是低頭喝茶。她又看了看王氏——王氏已經坐下了,臉上的怒氣還在,但嘴角微微翹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陸穗忽然什麽都明白了。不是她想明白了,是她看到了。看到了那個笑容,看到了李華陽不看她的眼神,看到了這整件事的真相。這封信是誰寫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讓她走。而那個人,有足夠的耐心,也有足夠的手段。

她站起來,膝蓋疼得她差點站不穩,但她咬著牙站住了。

“殿下,”她最後說了一句,“奴婢沒有做過。”

李華陽沒有擡頭。陸穗轉過身,跟著孫嬤嬤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阿黃跑過來,圍著她轉了兩圈,叫了一聲。陸穗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沒有說話。

“姐姐——”凡煙的聲音帶著哭腔。

“沒事。”陸穗站起來,對她笑了笑,“幫我看好阿黃。”

她跟著孫嬤嬤走了。凡煙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眼淚掉下來了。阿黃叫了一聲,追了幾步,被凡煙抱住了。

後罩房在侯府的最後面,挨著下人房,又小又暗,只有一扇小窗戶,透進來的光少得可憐。屋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壺水和一碗冷飯。孫嬤嬤把人帶到,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陸穗一個人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看著那扇小窗戶。天還亮著,但屋子裏的光線已經很暗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在這裏待多久,也不知道蕭衍知不知道她被關起來了。她只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但沒有人信她。

她想起爺爺說過的話——“穗兒,這世上有三種人。一種是好人,一種是壞人,還有一種是——不知道自己是壞人的人。”她以前不懂這句話,現在好像有點懂了。二嬸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害人,她覺得自己在維護侯府的體面,在幫長公主解決一個麻煩。長公主也不是不知道她在害人,她只是不在乎。一個鄉下丫頭的死活,跟她有什麽關系?

陸穗把臉埋在膝蓋裏,沒有哭。她只是覺得很冷。不是身上冷,是心裏冷。

蕭衍是傍晚回來的。他今天在兵部待了一整天,新差事千頭萬緒,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照例先往西跨院走。走到門口,發現院子裏沒有燈,黑漆漆的。凡煙坐在門口,抱著阿黃,眼睛哭得紅腫。

“怎麽了?”蕭衍的臉色變了,“陸穗呢?”

凡煙站起來,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世子,姐姐被殿下關到後罩房去了。”

蕭衍的手指猛地收緊。“什麽時候的事?”

“今天上午。殿下說姐姐收了一封外面的信,來歷不明,要查清楚。二夫人也在,說了好多話——”凡煙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姐姐說她沒做過,是冤枉的。但殿下不信。”

蕭衍沒有再問,轉身大步往正堂走。趙五跟在後面,被他一個手勢攔住了。“在外面等著。”

正堂裏,李華陽正在用膳。蕭衍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

“母親,”蕭衍站在她面前,“陸穗的事,是怎麽回事?”

李華陽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兒。“有一封信,從外面寄給她,被門房截下了。信裏說杏花村的宅子和地都還在,讓她隨時可以回去。”

“那信是假的。”蕭衍的聲音很平靜,但李華陽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冷意。

“你怎麽知道是假的?”

“因為她不會寫信。她不識字,也不會寫字。她的字還是我教的,才學了一個月,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她怎麽寫信?”

李華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就算信不是她寫的,也是寫給她的。外面的人怎麽知道她在侯府?怎麽知道把信寄到這裏來?”

“這正是我要查的。”蕭衍的聲音更冷了,“有人在外面替她寫信,有人把信送到侯府,有人讓門房截下來。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母親,您看不出來嗎?”

正堂裏安靜了一瞬。李華陽看著他,看了很久。“你在怪我?”

“兒子不敢。”蕭衍說,“兒子只想求母親一件事——在查清楚之前,不要關她。”

李華陽沒有說話。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又放下了。

“她是你帶回來的人。”她終於開口了,“我不會為難她。但侯府的規矩不能壞。來歷不明的信,不能不查。在查清楚之前,她不能回西跨院。”

“那我去後罩房陪她。”

“不行。”李華陽的聲音冷了下來,“你一個世子,去後罩房陪一個被關起來的屋裏人?傳出去像什麽話?”

蕭衍站在那裏,看著自己的母親。她的表情冷硬如常,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裏累。

“母親,”他說,“她是我妻子。不管您認不認,她都是我妻子。”

他轉身走了出去。李華陽坐在正堂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沈默了很久。桌上的菜已經涼了,她沒有再動筷子。

蕭衍沒有去後罩房。他站在院子裏,看著後罩房的方向,站了很久。趙五跟在旁邊,不敢出聲。

“趙五,”他忽然開口,“去查那封信。誰寫的,誰送進來的,誰讓門房截下來的。所有的事,我都要知道。”

“是。”

蕭衍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書房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還有——去告訴凡煙,讓她給陸穗送一床被褥去。後罩房冷。”

“是。”

那天晚上,陸穗坐在後罩房的床上,蓋著凡煙偷偷送來的被褥,看著那扇小窗戶。月亮從窗戶裏照進來,銀白色的,小小的,像是杏花村院子裏的那棵老槐樹透過來的光。她想起蕭衍說過的話——“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在。”

她抱著被子,閉上眼睛。“我信你。”她小聲說。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但她說得很認真,像是在說一件她確信不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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