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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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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韓福來知道鄧天明把媳婦帶回來這事,是她們已經到達昭蘇兩個月之後。

那天,團部有兩個幹部上山來配合工作,閑聊時偶爾說起一樁新鮮事:屯墾一連打的結婚報告,團裏領導不批準。

韓福來原本沒在意,正低頭卷著煙,隨口多問一句,才知道是鄧天明要娶那個他從“口裏”帶來的女人,手指撚著煙絲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這個消息就像一枚遲到的石子,在他心中這片忘卻的水面再次激起漣漪。不用再問,韓福來已經知道不批準的緣由。他捏著那支沒卷完的煙,陰沈著臉,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這個鄧天明,還是……”

“團領導也是的,生米都煮成了飯,人家兩個人願意在一起,過就過唄。”一個年輕幹事不以為然。

“口裏的農村,不領結婚證就在一起過日子的多的是。”另一個隨聲附和,語氣中帶著幾分對民間規矩的認同。

“咱們這是兵團,不是口裏的農村。”韓福來猛地擡起頭,目光掃過說話的人。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還不是一樣的種地放牧,跟口裏的農村也沒啥區別。” 年輕幹事端起那個大茶缸,一副很寬容的表情,“我看呀!只要他們在一起能過的好就行。其他的管她那麽多呢!”

“咱們這裏是拿著國家工資的國營單位,與農村有著本質區別。”他幾乎是咬著牙把這句話說完的。紀律、規矩,這些刻在他骨頭裏的東西,讓他無法接受這種“先斬後奏”,更何況,那個女人離婚的事還沒結果。

看著韓福來臉色鐵青,有人善意地開導:“嗨嗨!韓連長,他們屯墾一連都批準了,聽說還給分了一套房子,你現在也不是屯墾一連的連長了,在這兒反對也沒用。我看團領導不批準只是暫時的,早晚還是得批準。”

是呀!現在他已經不是鄧天明的領導,只是他的表弟。他不再說話,悶頭把那只粗糙的煙卷完,點燃,猛烈地吸著,讓自己暫時在煙霧繚繞中逃避片刻。

草場的風兒從敞開的門了吹進來,掀起他舊軍裝的一角。辛辣的煙霧在眼前飄來又蕩去,讓他猛地嗆了一口。索性,掐掉煙,出去走走。

那個夜晚,韓福來走出宿舍,獨自踩著春季返青後松軟的草地漫無目的地游蕩。四野寂靜,只有不知名的蟲子在暗處鳴叫。他擡起頭,望著遠處托木爾峰上那輪異常明亮的月亮。清冷的光輝灑在連綿的雪山上,也灑在他刻滿風霜的臉上。

他思忖良久,想到鄧天明那雙渴望溫暖的眼睛,想到剛才那兩個團部幹事 “早晚得批準”那句話,想到這茫茫大草原上,人與人之間相互依偎著才能度過的漫長歲月。不由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白色的哈氣輕柔漫舞,在月光下迅速消散,而現實卻像這腳下的土地,堅硬而無法回避。他挺直了一輩子的脊梁,今夜,也不得不微微彎了一下,向著他所不理解、卻也無法阻擋的生活低了頭。

胡秀喜的兩個孩子以前叫什麽名字,韓福來還真的不知道。從天牧一場回來以後,稍一有空,韓福來就會情不自禁地想到胡秀喜孩子們的事。

鄧卓美、鄧卓立——這姐弟倆的名字在他舌尖無聲地滾動。他記起,這名字是夏江花起的,希望孩子卓爾不群,像草原一樣遼闊美麗,像雪峰一樣高高聳立。名字起得真好,充滿了那個年代特有的、飽含希冀的詩意。

那時兩個孩子都還小,剛來到昭蘇的時候,小的鄧卓立才蹣跚學步,大的鄧卓美可能也只有五歲的樣子,大人們都跟她說,鄧天明是她的爸爸,爸爸好不容易才找到媽媽和她們姐弟,一家人終於團圓。

孩子們仰著臉聽著,那眼神裏或許有困惑,或許更多的是對“團圓”這種溫暖的本能向往。在往後的歲月裏,鄧天明這個“半路父親”也確實掏心掏肺,一家人擠在那間土坯房裏,日子清苦,卻也有了炊煙和笑聲。那種溫馨,或許真的能讓一個孩子潛意識裏選擇遺忘更早的、模糊的過去。

幾天前在天牧一場聽到的那個事,是發生在1983年的夏天,一晃眼也過去十五六年了,那時候鄧天明還在。按照趙天彪的說法,發大洪水時看到他兒子糖寶在河灘。可誰能證明?

那一年的夏天,發生的事情多了去。鄧天明和胡秀喜是否真的帶著兩個孩子一起去過伊寧市?這種家庭瑣事,就算現在去問胡秀喜,也未必能清晰記得。更何況,韓福來搜遍記憶,也不記得鄧天明生前曾提過在伊寧市遇到發洪水這回事。

“糖豆、趙芳菲。”這個胡秀喜失散的孩子,韓福來只要一安靜下來,他的腦海中就會蹦出她的這兩個名字,甚至不自覺地念叨出來。

現在,韓福來了解到的可能知道糖豆去向的僅有線索是阿依夏木,她住在伊寧市漢人街一帶。

可漢人街並不是一條街的名字,韓福來很清楚這一點。那是一片巨大的、迷宮般的百年老街區,巷陌縱橫,住著維、漢、回等各族百姓,喧鬧而龐雜。

而“阿依夏木”這樣的名字,在維吾爾語裏就像漢人裏的“秀蘭”、“淑芬”一樣普遍。少數民族的名字往往很長,同名者眾多,在偌大的漢人街,憑一個如此常見的名字,去找一個陌生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韓福來嘆了口氣,站起來望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辦公桌。下一步,該如何邁出?

江會計推門進來,手裏拿著文件,下邊還墊著一本舊雜志。他來跟韓福來通報一下天牧一場明天過來拉飼料的事。

見韓福來除了“嗯”、“啊”,也沒有其他積極響應,似乎心不在焉,就輕輕拍拍他:“韓總,自從天一牧場回來之後,不,是自從你的那個親戚來過之後,總覺得你哪裏不太對勁啊。”

“嗯!哪有什麽不對勁兒。”韓福來被喚醒,尷尬地笑了笑。

“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不介意的話,說來聽聽。”

“哪有什麽心事,你一天凈瞎捉摸。”

江會計開著玩笑:“哎!不敢。不敢。這在古代可是犯大忌。”

“凈胡說個啥。”韓福來敷衍著,忽然轉身問道:“哎!老江,如果你是那趙天彪,你該怎麽證明自己說的話是真的?”

“哦!原來你是就對這事上心了!”江會計斜著眼看看他,突然笑起來。“哈哈哈!老韓,我給你扇扇風降降溫吧。”

江會計放下文件,隨手抽出來那本雜志,就湊到韓福來跟前,裝模作樣地也給他煽起來。

“拿來吧!你大冬天的扇什麽風?”韓福來一把搶過雜志,隨手翻看一下。

“嘿嘿!剛才一個客戶扔在這裏的。”

“跟你說正經事情,你就到處亂扇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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