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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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在霍爾果斯口岸七六一九高地集團農資公司的倉庫前，韓福來正指揮著工人們卸貨。這批從哈薩克斯坦發來的化肥足足裝了五輛大卡車，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氨氣味。
他仔細核對著貨單，不時彎腰抓一把化肥在掌心揉搓，檢查成色。這時，他聽到手機響了，是個陌生的號碼，匆匆說了兩句，又繼續忙工作。
“這批尿素結塊有點多，通知哈方下次要註意防潮。”他對身旁的質檢員囑咐道，順手在驗收單上簽下名字。
忙完這單生意，韓福來終於能回到辦公室歇口氣。他沏了杯濃茶，望著窗外綿延的雪山出神。剛才接到的電話是汪小涵打來的，說已經快到七六一九高地農場了。這大冷天的，汪表哥家的二小子突然來訪，不知是為了什麽事？
想起去年夏天去天墾十團探望汪表哥的情形，韓福來不禁感慨萬千。汪表哥是他在新疆唯一的故鄉人，雖然同在伊犁河谷，但一個在伊寧縣天墾十團，一個在昭蘇縣天墾七四五六團，兩地相距兩百多公裏，交通也不方便，幾乎很少見面，全靠書信往來。
汪表哥是五十年代來到伊犁群星農場天墾十團的第一批建設者，1972年調到天墾十團采煤連，在北天山的山溝裏一待就是十幾年。韓福來遙想著那個不知道叫什麽名字的山溝，煤礦井口冒著白煙，工人們每天背著礦燈下井。直到八十年代采煤連解散，汪表哥才回到團部直屬單位。
最讓韓福來難忘的是汪表哥的母親，那位小腳的三表嬸。1961年，這個裹著小腳的老太太拄著木棍子，沿途近乎討口要飯兩個月，硬是從四川來到了伊犁，找到了她唯一的兒子。從此她再沒回過老家，總說這輩子怕是回不去了。
1991年汪表哥因井下工齡提前了五年退休。三表嬸聽說這事兒，可是樂開了花，高興得像個孩子。可誰也沒想到，這個七旬老人那一顆在新疆安放了三十年的心，這個時候劇烈跳動起來，她吵吵嚷嚷要落葉歸根，要回去看望她十九歲出嫁後就再沒見過的女兒。汪表哥拗不過，只好帶著老母親回到四川老家，在鎮上開了間機電維修鋪。
前年三表嬸在老家安然離世後，汪表哥夫婦惦記著新疆的兩個兒子，今年夏天又回來新疆住了段時間。韓福來去看望時，第一次見到了長大成人的汪家兄弟。
大兒子汪大涵長得壯實，人稱“小魚兒”——倒不僅僅是因為他養魚，而是他總對自己說是“漏網之魚”。當年他開著大卡車跑運輸，出了場事故後在外躲了兩年。等事情平息之後才返回來，發現剛結婚不久的妻子又另尋了別的男人相好，只好離婚了。從此他改行養魚，再也不提找媳婦的事情。
二兒子汪小涵在團部酒廠技術科工作，比哥哥顯得精幹許多。眼看也要奔三十了，卻總說等哥哥先成家再說。兩個兒子各有各的不結婚理由，可把老兩口急壞了。
韓福來記得自己當時拍著胸脯斷言：“兩個小子在2000年到來之前，都會帶著媳婦回四川老家去看他們的。”
想到這裏，韓福來呷了口茶，輕輕地笑了。
汪小涵開著車從天墾十團出來，把粘人的鄭鈺敏扔在伊寧市逛街後，便一路向西疾馳。車輪碾過積雪冰結的國道，奔波了一百三十多公裏，終於在霍爾果斯口岸找到了七六一九高地集團農資公司的招牌。
“表叔，幸虧我半路給您打了個電話。”汪小涵裹著一身寒氣推門而入，拍打著肩上的雪沫，“差點就跑到你們七六一九高地的農場去了。”
“冬天農場那邊沒什麽活兒，”韓福來示意他坐在暖氣旁，“主要業務都集中在口岸這邊。”說著把剛沏的熱茶推到他面前。
汪小涵搓著冰涼的手：“這邊生意還可以吧？”
“馬馬虎虎，每天有進有出。”韓福來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轉頭對江會計交代了幾句，這才專心應對侄兒。
“表叔，其實也沒什麽大事。”汪小涵捧著茶杯暖手，“看您這麽忙，我就長話短說。”
韓福來在他對面坐下，靜靜等著下文。
“有些事問我爸媽，他們總是避而不談。”汪小涵抿了口茶，“那時候我雖然小，但還有些模糊印象。記得我們還在山上采煤連時，您來過我們家一回——您和表嬸，還有另一位表叔，三個人一起來的。”
“那是1975年秋冬時節，”韓福來眼神微動，“我們去探望你奶奶，也看望一下你們一家老小。”
汪小涵心中一喜，順勢追問：“我總覺得你們那趟來，還有別的目的？”
“呵呵，還能有什麽目的？”韓福來不動聲色地摩挲著茶杯。他們當年確實另有所圖，那是提前在信裏和表哥商量好的。
“是不是來給那位表叔說親的？”汪小涵試探道。
韓福來挑眉一楞，馬上又笑道：“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他摸不準侄兒的意圖，不敢輕易接話。
見表叔並沒有否認，汪小涵更篤定了：“那時我總見到一個年輕阿姨來我家，是我媽家屬隊的，住在我們那排房子坡上頭。她男人……不太正常，連裏人都叫他傻雕。”他觀察著韓福來專註的神情，繼續道，“後來那女的不見了，聽說是在一個大風雪的夜晚，趁傻雕上夜班，帶著兩個孩子跟人跑了。”
韓福來已然明白侄兒的來意，慢悠悠喝了口水：“原來，你是在操心別人家的事。”
“呵呵，算是吧。”汪小涵尷尬地笑笑。
“別人家的事，你爸媽不說，可能他們也不清楚。”
“但我想知道那個阿姨現在在哪兒？”
“你爸爸媽媽都不知道的事情，你問我，我怎麽會知道呢？”
“可這也太巧了？你們來過不久，她就不見了。”
“我們是去看你奶奶的。”韓福來神色平靜，“碰巧遇上的人，與我們有什麽關系？”
汪小涵不甘心地繼續講述：“她家有三個孩子，都比我小。她走後還留下個三歲的小姑娘，挺可憐的。我還記得我奶奶我媽媽還經常悄悄地把她帶到我們家吃飯。後來也不知啥時候，她也不見了。”說到這兒，他聯想到糖豆遭遇的種種苦難，突然心頭一酸，語氣激動起來，“我就想問問那個阿姨，怎麽忍心扔下自己的孩子去過好日子？”
韓福來不知道該怎麽接他的話，有些事情他也不是完全清楚，叔侄倆的談話頓時陷入僵局。
正在尷尬時，汪小涵的傳呼機響了。看到屏幕上是鄭鈺敏的留言，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眼睛瞟向了電話機。
韓福來趁機把電話機推過去，識趣地起身避開：“你先回電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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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仔細核對著貨單，不時彎腰抓一把化肥在掌心揉搓，檢查成色。這時，他聽到手機響了，是個陌生的號碼，匆匆說了兩句，又繼續忙工作。
“這批尿素結塊有點多，通知哈方下次要註意防潮。”他對身旁的質檢員囑咐道，順手在驗收單上簽下名字。
忙完這單生意，韓福來終於能回到辦公室歇口氣。他沏了杯濃茶，望著窗外綿延的雪山出神。剛才接到的電話是汪小涵打來的，說已經快到七六一九高地農場了。這大冷天的，汪表哥家的二小子突然來訪，不知是為了什麽事？
想起去年夏天去天墾十團探望汪表哥的情形，韓福來不禁感慨萬千。汪表哥是他在新疆唯一的故鄉人，雖然同在伊犁河谷，但一個在伊寧縣天墾十團，一個在昭蘇縣天墾七四五六團，兩地相距兩百多公裏，交通也不方便，幾乎很少見面，全靠書信往來。
汪表哥是五十年代來到伊犁群星農場天墾十團的第一批建設者，1972年調到天墾十團采煤連，在北天山的山溝裏一待就是十幾年。韓福來遙想著那個不知道叫什麽名字的山溝，煤礦井口冒著白煙，工人們每天背著礦燈下井。直到八十年代采煤連解散，汪表哥才回到團部直屬單位。
最讓韓福來難忘的是汪表哥的母親，那位小腳的三表嬸。1961年，這個裹著小腳的老太太拄著木棍子，沿途近乎討口要飯兩個月，硬是從四川來到了伊犁，找到了她唯一的兒子。從此她再沒回過老家，總說這輩子怕是回不去了。
1991年汪表哥因井下工齡提前了五年退休。三表嬸聽說這事兒，可是樂開了花，高興得像個孩子。可誰也沒想到，這個七旬老人那一顆在新疆安放了三十年的心，這個時候劇烈跳動起來，她吵吵嚷嚷要落葉歸根，要回去看望她十九歲出嫁後就再沒見過的女兒。汪表哥拗不過，只好帶著老母親回到四川老家，在鎮上開了間機電維修鋪。
前年三表嬸在老家安然離世後，汪表哥夫婦惦記著新疆的兩個兒子，今年夏天又回來新疆住了段時間。韓福來去看望時，第一次見到了長大成人的汪家兄弟。
大兒子汪大涵長得壯實，人稱“小魚兒”——倒不僅僅是因為他養魚，而是他總對自己說是“漏網之魚”。當年他開著大卡車跑運輸，出了場事故後在外躲了兩年。等事情平息之後才返回來，發現剛結婚不久的妻子又另尋了別的男人相好，只好離婚了。從此他改行養魚，再也不提找媳婦的事情。
二兒子汪小涵在團部酒廠技術科工作，比哥哥顯得精幹許多。眼看也要奔三十了，卻總說等哥哥先成家再說。兩個兒子各有各的不結婚理由，可把老兩口急壞了。
韓福來記得自己當時拍著胸脯斷言：“兩個小子在2000年到來之前，都會帶著媳婦回四川老家去看他們的。”
想到這裏，韓福來呷了口茶，輕輕地笑了。
汪小涵開著車從天墾十團出來，把粘人的鄭鈺敏扔在伊寧市逛街後，便一路向西疾馳。車輪碾過積雪冰結的國道，奔波了一百三十多公裏，終於在霍爾果斯口岸找到了七六一九高地集團農資公司的招牌。
“表叔，幸虧我半路給您打了個電話。”汪小涵裹著一身寒氣推門而入，拍打著肩上的雪沫，“差點就跑到你們七六一九高地的農場去了。”
“冬天農場那邊沒什麽活兒，”韓福來示意他坐在暖氣旁，“主要業務都集中在口岸這邊。”說著把剛沏的熱茶推到他面前。
汪小涵搓著冰涼的手：“這邊生意還可以吧？”
“馬馬虎虎，每天有進有出。”韓福來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轉頭對江會計交代了幾句，這才專心應對侄兒。
“表叔，其實也沒什麽大事。”汪小涵捧著茶杯暖手，“看您這麽忙，我就長話短說。”
韓福來在他對面坐下，靜靜等著下文。
“有些事問我爸媽，他們總是避而不談。”汪小涵抿了口茶，“那時候我雖然小，但還有些模糊印象。記得我們還在山上采煤連時，您來過我們家一回——您和表嬸，還有另一位表叔，三個人一起來的。”
“那是1975年秋冬時節，”韓福來眼神微動，“我們去探望你奶奶，也看望一下你們一家老小。”
汪小涵心中一喜，順勢追問：“我總覺得你們那趟來，還有別的目的？”
“呵呵，還能有什麽目的？”韓福來不動聲色地摩挲著茶杯。他們當年確實另有所圖，那是提前在信裏和表哥商量好的。
“是不是來給那位表叔說親的？”汪小涵試探道。
韓福來挑眉一楞，馬上又笑道：“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他摸不準侄兒的意圖，不敢輕易接話。
見表叔並沒有否認，汪小涵更篤定了：“那時我總見到一個年輕阿姨來我家，是我媽家屬隊的，住在我們那排房子坡上頭。她男人……不太正常，連裏人都叫他傻雕。”他觀察著韓福來專註的神情，繼續道，“後來那女的不見了，聽說是在一個大風雪的夜晚，趁傻雕上夜班，帶著兩個孩子跟人跑了。”
韓福來已然明白侄兒的來意，慢悠悠喝了口水：“原來，你是在操心別人家的事。”
“呵呵，算是吧。”汪小涵尷尬地笑笑。
“別人家的事，你爸媽不說，可能他們也不清楚。”
“但我想知道那個阿姨現在在哪兒？”
“你爸爸媽媽都不知道的事情，你問我，我怎麽會知道呢？”
“可這也太巧了？你們來過不久，她就不見了。”
“我們是去看你奶奶的。”韓福來神色平靜，“碰巧遇上的人，與我們有什麽關系？”
汪小涵不甘心地繼續講述：“她家有三個孩子，都比我小。她走後還留下個三歲的小姑娘，挺可憐的。我還記得我奶奶我媽媽還經常悄悄地把她帶到我們家吃飯。後來也不知啥時候，她也不見了。”說到這兒，他聯想到糖豆遭遇的種種苦難，突然心頭一酸，語氣激動起來，“我就想問問那個阿姨，怎麽忍心扔下自己的孩子去過好日子？”
韓福來不知道該怎麽接他的話，有些事情他也不是完全清楚，叔侄倆的談話頓時陷入僵局。
正在尷尬時，汪小涵的傳呼機響了。看到屏幕上是鄭鈺敏的留言，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眼睛瞟向了電話機。
韓福來趁機把電話機推過去，識趣地起身避開：“你先回電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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