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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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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冬梅的小手穩穩握著韁繩,轉頭看見身旁的巴郎子哥哥帽檐上已積了一層薄雪,幾片雪花正巧飄落在他的鼻尖上,也沒什麽反應。看來他已經進入夢鄉了,小姑娘忍不住“咯咯”笑出聲來:“哥哥變成雪花人啦,太好玩了!”

聽到迷離的聲音,糖豆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扭了扭脖子,試圖把臉上的雪花蹭到肩頭。幾縷烏黑的發絲隨著她的動作從羊皮帽邊緣溜出來,又在腦袋歸位時悄悄縮了回去。

冬梅眨著大眼睛觀察到這副景象,似乎更確定了什麽,嘴角忽然揚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駕!”一聲吆喝,她趕著馬車更有勁兒了。

馬蹄“咯噔咯噔”踏著節奏,車軲轆“咯吱咯吱”壓過瑞雪。

“駕!”馬車輕快地拐進巷子。

“籲——”冬梅利落地輕扯一下韁繩,待馬車停穩後,她爬到糖豆身邊,伸出溫熱的小手,輕輕彈掉對方睫毛上凝結的霜花,又小心扒開她的眼皮:“姐姐,我們到啦。”

糖豆猛地打了個寒顫驚醒,睜開眼正對上冬梅亮晶晶的眸子,不禁疑惑:“嗯?誰告訴你我是姐姐?”

“你別裝啦,”冬梅得意地皺皺小鼻子,“我早就認出你了。”

“認出什麽了?”糖豆揉揉眼睛。

“兩個黃鸝鳴翠柳——”冬梅搖晃著腦袋,像個小詩人般抑揚頓挫地背道,“一行白鷺上青天!”

“喲,還會背杜甫的絕句呢。”糖豆笑著伸手想捏她的臉蛋,卻仍沒理解小姑娘的用意。

冬梅失望地撅起嘴:“你果然忘了!”說著突然摘掉自己的絨帽,露出整張紅撲撲的小臉,“我們在一輛——好大的公共汽車上見過面的!”

“哦?是嗎?”糖豆困惑地打量著這張生動的小臉,記憶仍是一片空白。

雪花在兩人之間靜靜飄落,糖豆望著冬梅急切的小臉,某種遙遠的熟悉感忽然浮現,仿佛在某個秋日裏,也曾見過這樣一雙明亮的眼睛。

胡秀喜來來回回搬了好幾趟,總算把散落一車的臘肉香腸重新歸置妥當。她拍打著身上的雪沫,走到馬車前客氣地招呼:“巴郎子,進屋歇會兒吧,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不了阿姨,”糖豆接過馬鞭,朝著凍得通紅的手心哈了口白氣,“雪越下越大,路上該不好走了。”

胡秀喜打量著這個漢語流利的巴郎子,忍不住感嘆:“漢語說到你這個程度的巴郎子,怎麽會在街上趕哈迪克呢?”

“嗯?趕車不好嗎?”糖豆扯了扯羊皮帽的帽檐,很不理解。

“你別誤會!我是說像你這樣的,該在政府機關坐辦公室才對。”胡秀喜邊說邊從懷裏掏出個布包,仔細數出兩張五十元錢遞過去,“給,車錢。別嫌少,阿姨現在手頭就這些了。”

糖豆望著這兩張皺巴巴的鈔票,想起白日裏那位爽快付錢的姑娘,心裏泛起一絲苦澀。同樣是一百元,有人付得輕松,有人掏得艱難。她最終還是接過錢,苦笑道:“阿姨,往後我可不想再碰上您這樣的顧客了。太折騰人!”

“沒事,沒事,後會有期!”胡秀喜朗聲笑著,隨手幫糖豆拂去肩頭的積雪。

糖豆強撐著酸軟的身子坐直,仰頭望了望漫天飛舞的雪花。那些潔白的花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溫柔地覆蓋。她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重新握緊韁繩。

“駕!”隨著一聲清亮的吆喝,馬車緩緩駛入飄雪的夜幕。

這時,冬梅脆生生的誦讀聲追著車轍傳來:“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裏船——西嶺,我知道,就是成都西邊的岷山!”

黃鸝、白鷺、西嶺、東吳……糖豆反覆咀嚼著這些詩句,忽然勒住韁繩回頭望去。那個小小的身影仍固執地站在雪地裏,成了蒼茫暮色裏最明亮的坐標。

“人都走遠了,還傻站著念什麽詩!”胡秀喜折返回來拉住冬梅的手,“快進屋,外頭凍壞了。”

“我認得她!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冬梅滿心歡喜,蹦蹦跳跳地跟著大伯娘往家走,銀鈴般的童謠在雪夜裏飄蕩,為這次意外的相遇畫上了一個溫暖的句號。

胡秀喜“吱呀”一聲推開院門,拉著冬梅的小手往裏走,語氣中帶著嗔怪:“你這個小淘氣鬼,怎麽見著個人就說認得?”

冬梅仰起小臉,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我就是認得。她就是那個大公共汽車上的姐姐呀——”

胡秀喜楞了一下,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冬梅:“你在說誰?哪個姐姐?”

“就是剛才趕馬車的那個姐姐嘛。”冬梅仰起小臉,語氣肯定。

“姐姐?!”胡秀喜這下真驚訝了,眼睛都睜大了許多。那個裹著厚實羊皮襖、頭戴皮帽的趕車人,分明是個巴郎子的模樣,怎麽會是個姐姐呢?

她盯著冬梅目不轉睛:“你確實看清楚了?”

“嗯!我早就認出來了,他不是巴郎子哥哥,是個姐姐。”冬梅用力點頭,又搖頭晃腦地念起來,“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

聽著冬梅稚嫩的誦讀聲,胡秀喜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去年秋天,帶著冬梅去七六一九高地的農場時,在長途汽車上遇到過一個姑娘,她陪著冬梅玩了一路,還教冬梅背唐詩……。

那日,她們娘倆到霍城路邊就下車了,冬梅無心的一句話“好像……好像照片裏的美美姐姐”,讓她在心裏存了好久,好懊悔沒有與那姑娘多聊兩句。她也會因為冬梅的這句話,惦念起自己那個三歲就沒了音訊的小女兒。

“是那個長得像你美美姐姐的姑娘嗎?”胡秀喜急忙蹲下身,握住冬梅的小肩膀。

冬梅停止了蹦跳,認真地點點頭:“嗯!”

“你這孩子!怎麽不早說!”胡秀喜頓時急了,她松開冬梅的手,轉身就往院外追去。棉皮鞋踩在雪地上,發出急促的“咯吱”聲。

夜幕低垂,雪花紛飛。巷子盡頭早已空無一人,只有兩道深深的車轍蜿蜒向遠方。

“哎!”胡秀喜望著空蕩蕩的巷子口,懊惱地一跺腳,她這是在生自己的悶氣。“今天這是怎麽了!光顧著跟人置氣、跟箱子較勁了,弄得暈頭轉向的,居然都沒仔細留意一下,那個趕車的……竟然是個姑娘家!”

更讓她想不明白的是,一個好端端的姑娘,為何要扮作巴郎子的模樣?那姑娘漢語說得字正腔圓,維語也流利自如,舉手投足間透著說不出的利落。她究竟是誰?為何要這般遮掩著身份?

“大伯娘——大伯娘——”冬梅從門縫裏探出小腦袋,四處張望著尋找胡秀喜。見沒人應聲,她踩著積雪“啪嗒啪嗒”跑過來,拽住胡秀喜的衣角搖晃:“大伯娘,你看什麽呢這麽入神?我爸爸來電話啦!”

胡秀喜這才回過神,悵然若失地牽著冬梅往回走。她俯下身,替冬梅拍掉肩頭的雪花,鄭重叮囑:“往後要是再遇見那個姐姐,記得頭一個告訴大伯娘。”

“好嘞!”冬梅歡快地應著,小手緊緊攥著胡秀喜的食指,一蹦一跳地往回走,“剛才爸爸來電話了,問我倆去哪兒了呢。”

胡秀喜還惦記著那個神秘的趕車姑娘,心不在焉地問:“你爸爸說什麽了?”

“沒說什麽呀,”冬梅踢著腳下的雪塊,“就問我們去哪兒了。我告訴他我們去郵局寄東西,他說他沒事,就是看看我們回來沒有。”

胡秀喜“嗯”了一聲,沒再多問。她此刻的心思,早已飄到了那個謎一樣的趕車姑娘身上,總覺得今天這場意外的相遇,背後似乎藏著什麽不尋常的故事。韓福來這通電話,在她聽來只是尋常的關心。

她下意識地又回頭望了一眼巷口,那裏只剩下越來越濃的夜色。心裏那個關於趕車姑娘的疑問,像這飄落的雪花一般,紛紛揚揚地落滿了心頭。

這一夜,不僅是胡秀喜睡不著覺,會不自覺地想起那個與大女兒有點像的趕車姑娘,也會不自覺地想起那個三歲便分離,再沒有音訊的小女兒。

同樣,在六十公裏之外的七六一九高地農場的宿舍,韓福來也一樣難以入睡。他今天接待了一位突然到來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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