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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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伊犁河谷的冬日，傍晚總是來得格外早。才剛過下午五點多，天光就已收斂，城市浸入一種半透明的灰藍調子裏，遠近的窗欞開始透出稀薄的暖光，與尚未褪盡的晝色相交，融成一片朦朧。
“嗨！這是誰的馬車啊？怎麽擋著路口了！”
還沒走回巷子口，不耐煩的喊叫聲已經劃破了傍晚的寧靜。那聲音裏帶著公事公辦的腔調，糖豆一聽便知是誰。
“呀！糟了！”糖豆心頭一緊，小跑起來。 遠遠就望見她的馬車不知怎麽的自己往前溜了一小段，原本剛好容一輛車通過的巷子，被那寬大的車板硬生生堵住了三分之一。一輛從主路下來的汽車，正按著大喇叭等在巷口，引擎發出低沈的嗡鳴。
“誰的馬車啊？擋著路口了。”穿著制服的身影又喊了一遍，語氣裏透著催促。
“來了！來了！馬上就走！”糖豆一邊高聲應著，一邊三步並作兩步沖到馬車前。
她也顧不得多想，使出全身力氣將那個抱在手裏的沈重紙箱往車板上猛地一扔，也顧不得箱子落地發出沈悶的響聲，急忙去拉馬的韁繩。
她一邊忙活一邊向城管投去歉意的笑：“對不住！對不住！這就挪開，馬上就好！”
這時，胡秀喜也拉著冬梅急匆匆跟了過來。母女倆合力將肩上那個箱子並排放在車上。
“快！趕緊上車！”胡秀喜也聽見了催促，急忙招呼冬梅。
小冬梅一個健步輕盈地躍上了馬車，就像只輕靈的小燕子，轉身要拉胡秀喜。胡秀喜哪裏要女兒伸手，自己扶著車身也迅速躍上馬車。
“都坐好了嗎？坐穩了！”糖豆牽開馬，最後給城管投去一個感激的微笑，隨即她利落地一扭身，半個屁股穩穩落在車轅上，順手甩出一個清脆的響鞭。“駕——！”
馬車終於晃晃悠悠地啟動了，載著一肚子的窩火和無奈的糖豆，以及驚魂稍定的胡秀喜母女，吱呀作響地駛離了這個是非之地。車軲轆在融雪初凝的路面上軋出兩道深痕，漸漸融入了伊犁河谷愈發深沈的暮色裏。
沿街的店鋪陸續點亮了燈火，昏黃的光暈落在斑駁的雪地上，映出馬車顛簸晃動的長影。
地面殘留的積雪中午微微融化，正隨著傍晚的氣溫驟降開始重新凝結。馬車在漸濃的暮色中不緊不慢地走著，走在雪水交融的路面，糖豆格外小心。
胡秀喜焦急地向前探著身子，呼出的白氣在冷空中一團團散開：“巴郎子，能不能趕快些？郵局眼看著就要下班了。”
無端端被耽誤很多時間，糖豆本來就憋著火，見阿姨催促，便扯著韁繩陰陽怪氣地回懟一句：“你剛才不跟人家拉拉扯扯，不是早就到了。”
“你這巴郎子，怎麽說話呢！”胡秀喜剛才受的氣正沒處發洩，不由提高了嗓門，“剛才的事能怨我嗎？如今這世道真是越來越不像話，個個都變著法兒從別人口袋裏掏錢，名目倒是冠冕堂皇，與明搶有什麽兩樣！”她越說越氣，裹緊的圍巾都松開了些。
“要我說呀，”糖豆甩了個響鞭，驚起路邊榆樹上幾只麻雀，“您壓根就不該把東西寄放在郵局。若是早早把箱子搬到路邊，車來了裝上就走，又省事又不耽誤時間。”
“我何嘗不知道等在路邊方便？”胡秀喜指著路旁正在結冰的雪水，“可你看看這地上，中午日頭好，地上的雪都踩化了，我這裏面裝的可都是吃食，箱子擱在泥水裏不是泡爛了，也會弄臟的。”
“阿姨，你說得很有道理。” 糖豆的語氣緩和了些，順手把羊皮帽的護耳往下拉了拉，“咱們伊犁就是這樣的，雖說是冬天，但白天還是溫度挺高的哦。”
“誰說不是呢。白天化雪晚上凍，走路提心仰八叉。”
“但是吧，你也確實耽誤了我很多時間——”糖豆一邊說著一邊張望前方。
胡秀喜聽明白了，這個巴郎子拐彎抹角的，就是要她加錢。是自己理虧，她只好軟下語氣：“要不……路上若遇到順路的，你捎帶上也行，我不計較。”
冬梅一聽，在旁邊拽拽她的衣角，趴在她的耳邊悄悄提醒：“郵局要下班了。”
“哎呦！”胡秀喜一拍腦袋，後悔自己的出口之言，“我這跟你說著話，怎麽一會兒就說糊塗了。不能撿人，一撿人又耽誤時間，你還是快一點吧。”
頓時，雙方之間出現短暫的靜默。糖豆擰著眉，呵出一口濃濃的白氣，瞥一眼乘客阿姨，很不開心。正想著怎麽再與這個阿姨溝通，忽然就聽到了招呼聲。
“嗨！哈迪克，哈迪克（馬車）！”
擡頭望去，只見一對穿著傳統服飾的少數民族父女正在招手向他們快步追趕。那位父親頭戴繡花小帽，女兒圍著鮮艷的頭巾，在暮色中格外顯眼。
嘿！真是想什麽來什麽！糖豆心中暗喜，這送上門的順路客正好能緩解眼前的尷尬。她輕輕勒住韁繩：“籲——”用流利的維吾爾語問道，“你們去哪兒？”
老漢連忙比劃著描述：“前邊那個路口，左拐右拐再左拐。”
“您這說得太含糊了，”糖豆哭笑不得，“到底要去哪裏？”
一旁的女兒補充：“是解放西路。”說完又不確定地轉頭問父親：“對吧，爸爸？是解放西路吧？”
“解放西路那麽長，差不多穿過整個伊寧市呢。”糖豆耐心解釋，“你能不能說得具體一點？”
老漢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畫著幾條街道，旁邊用維語標註 “左拐→右拐→再左拐”。
糖豆看著這張圖，仔細辨認一番明白了，她點點頭：“我只能送你們到第二次轉彎的地方，不能再左拐了。”
“為什麽？”父女倆齊聲問道。
“不順路。”糖豆指了指車上沈著臉的胡秀喜，“我得先送這位阿姨。”
“可是我們有急事啊！”女兒焦急地說，“現在正是出租車交班的時候，根本打不到車。”
糖豆望向胡秀喜，見她板著臉，只好無奈地聳聳肩。
胡秀喜看著這對父女，也不好直接拒絕，就含含糊糊把皮球踢回給巴郎子，說：“你看著辦吧！反正別耽誤我的事。”
“這樣吧，”糖豆對父女倆勸說道，“我把你們送到路口，你們自己走一段。最後那個左拐其實不遠，走路也就十分鐘。”
她說著輕輕搖動鞭子，作勢要趕車離開。
“行行！爸爸，快上車吧！”女兒終於妥協了，有車坐總比困在路邊等強多了。
父女倆剛坐穩，糖豆便揚起鞭子，一聲吆喝：“駕！”
馬車重新駛動，載著各懷心事的一車人，繼續穿行在華燈初上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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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這是誰的馬車啊？怎麽擋著路口了！”
還沒走回巷子口，不耐煩的喊叫聲已經劃破了傍晚的寧靜。那聲音裏帶著公事公辦的腔調，糖豆一聽便知是誰。
“呀！糟了！”糖豆心頭一緊，小跑起來。 遠遠就望見她的馬車不知怎麽的自己往前溜了一小段，原本剛好容一輛車通過的巷子，被那寬大的車板硬生生堵住了三分之一。一輛從主路下來的汽車，正按著大喇叭等在巷口，引擎發出低沈的嗡鳴。
“誰的馬車啊？擋著路口了。”穿著制服的身影又喊了一遍，語氣裏透著催促。
“來了！來了！馬上就走！”糖豆一邊高聲應著，一邊三步並作兩步沖到馬車前。
她也顧不得多想，使出全身力氣將那個抱在手裏的沈重紙箱往車板上猛地一扔，也顧不得箱子落地發出沈悶的響聲，急忙去拉馬的韁繩。
她一邊忙活一邊向城管投去歉意的笑：“對不住！對不住！這就挪開，馬上就好！”
這時，胡秀喜也拉著冬梅急匆匆跟了過來。母女倆合力將肩上那個箱子並排放在車上。
“快！趕緊上車！”胡秀喜也聽見了催促，急忙招呼冬梅。
小冬梅一個健步輕盈地躍上了馬車，就像只輕靈的小燕子，轉身要拉胡秀喜。胡秀喜哪裏要女兒伸手，自己扶著車身也迅速躍上馬車。
“都坐好了嗎？坐穩了！”糖豆牽開馬，最後給城管投去一個感激的微笑，隨即她利落地一扭身，半個屁股穩穩落在車轅上，順手甩出一個清脆的響鞭。“駕——！”
馬車終於晃晃悠悠地啟動了，載著一肚子的窩火和無奈的糖豆，以及驚魂稍定的胡秀喜母女，吱呀作響地駛離了這個是非之地。車軲轆在融雪初凝的路面上軋出兩道深痕，漸漸融入了伊犁河谷愈發深沈的暮色裏。
沿街的店鋪陸續點亮了燈火，昏黃的光暈落在斑駁的雪地上，映出馬車顛簸晃動的長影。
地面殘留的積雪中午微微融化，正隨著傍晚的氣溫驟降開始重新凝結。馬車在漸濃的暮色中不緊不慢地走著，走在雪水交融的路面，糖豆格外小心。
胡秀喜焦急地向前探著身子，呼出的白氣在冷空中一團團散開：“巴郎子，能不能趕快些？郵局眼看著就要下班了。”
無端端被耽誤很多時間，糖豆本來就憋著火，見阿姨催促，便扯著韁繩陰陽怪氣地回懟一句：“你剛才不跟人家拉拉扯扯，不是早就到了。”
“你這巴郎子，怎麽說話呢！”胡秀喜剛才受的氣正沒處發洩，不由提高了嗓門，“剛才的事能怨我嗎？如今這世道真是越來越不像話，個個都變著法兒從別人口袋裏掏錢，名目倒是冠冕堂皇，與明搶有什麽兩樣！”她越說越氣，裹緊的圍巾都松開了些。
“要我說呀，”糖豆甩了個響鞭，驚起路邊榆樹上幾只麻雀，“您壓根就不該把東西寄放在郵局。若是早早把箱子搬到路邊，車來了裝上就走，又省事又不耽誤時間。”
“我何嘗不知道等在路邊方便？”胡秀喜指著路旁正在結冰的雪水，“可你看看這地上，中午日頭好，地上的雪都踩化了，我這裏面裝的可都是吃食，箱子擱在泥水裏不是泡爛了，也會弄臟的。”
“阿姨，你說得很有道理。” 糖豆的語氣緩和了些，順手把羊皮帽的護耳往下拉了拉，“咱們伊犁就是這樣的，雖說是冬天，但白天還是溫度挺高的哦。”
“誰說不是呢。白天化雪晚上凍，走路提心仰八叉。”
“但是吧，你也確實耽誤了我很多時間——”糖豆一邊說著一邊張望前方。
胡秀喜聽明白了，這個巴郎子拐彎抹角的，就是要她加錢。是自己理虧，她只好軟下語氣：“要不……路上若遇到順路的，你捎帶上也行，我不計較。”
冬梅一聽，在旁邊拽拽她的衣角，趴在她的耳邊悄悄提醒：“郵局要下班了。”
“哎呦！”胡秀喜一拍腦袋，後悔自己的出口之言，“我這跟你說著話，怎麽一會兒就說糊塗了。不能撿人，一撿人又耽誤時間，你還是快一點吧。”
頓時，雙方之間出現短暫的靜默。糖豆擰著眉，呵出一口濃濃的白氣，瞥一眼乘客阿姨，很不開心。正想著怎麽再與這個阿姨溝通，忽然就聽到了招呼聲。
“嗨！哈迪克，哈迪克（馬車）！”
擡頭望去，只見一對穿著傳統服飾的少數民族父女正在招手向他們快步追趕。那位父親頭戴繡花小帽，女兒圍著鮮艷的頭巾，在暮色中格外顯眼。
嘿！真是想什麽來什麽！糖豆心中暗喜，這送上門的順路客正好能緩解眼前的尷尬。她輕輕勒住韁繩：“籲——”用流利的維吾爾語問道，“你們去哪兒？”
老漢連忙比劃著描述：“前邊那個路口，左拐右拐再左拐。”
“您這說得太含糊了，”糖豆哭笑不得，“到底要去哪裏？”
一旁的女兒補充：“是解放西路。”說完又不確定地轉頭問父親：“對吧，爸爸？是解放西路吧？”
“解放西路那麽長，差不多穿過整個伊寧市呢。”糖豆耐心解釋，“你能不能說得具體一點？”
老漢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畫著幾條街道，旁邊用維語標註 “左拐→右拐→再左拐”。
糖豆看著這張圖，仔細辨認一番明白了，她點點頭：“我只能送你們到第二次轉彎的地方，不能再左拐了。”
“為什麽？”父女倆齊聲問道。
“不順路。”糖豆指了指車上沈著臉的胡秀喜，“我得先送這位阿姨。”
“可是我們有急事啊！”女兒焦急地說，“現在正是出租車交班的時候，根本打不到車。”
糖豆望向胡秀喜，見她板著臉，只好無奈地聳聳肩。
胡秀喜看著這對父女，也不好直接拒絕，就含含糊糊把皮球踢回給巴郎子，說：“你看著辦吧！反正別耽誤我的事。”
“這樣吧，”糖豆對父女倆勸說道，“我把你們送到路口，你們自己走一段。最後那個左拐其實不遠，走路也就十分鐘。”
她說著輕輕搖動鞭子，作勢要趕車離開。
“行行！爸爸，快上車吧！”女兒終於妥協了，有車坐總比困在路邊等強多了。
父女倆剛坐穩，糖豆便揚起鞭子，一聲吆喝：“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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