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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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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曾經熱鬧的公寓如今只剩韓冬子一人。同住的夥伴在他保釋回來的第二天就匆匆搬走,連客廳裏共用的咖啡機都帶走了。夜晚的寂靜變得格外沈重,每一聲鐘擺都敲打在空蕩的墻壁上。

他幾次拿起電話,想給遠在新疆的父親報個平安。剛回來的那幾天,情緒尚未平覆,實在沒有整理好心情通話。好在離開的室友告訴他,父親期間來過一次電話,但對方只字未提他涉案的事。

“算了。”他放下話筒,對自己說。既然想不出該如何向父親解釋這場無妄之災,不如暫且保持沈默。他反覆咀嚼著那句中國老話: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叮鈴鈴——”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劃破夜的寂靜。這麽晚會是誰?保釋出來這幾天,除了按規定上門核查的安保警員和偶爾來訪的律師,這部電話幾乎成了擺設。

當然不會是鄧卓美姐弟倆。他出獄當天,鄧卓美就從上海打來越洋電話,語氣關切卻欲言又止,只簡單安慰了幾句便匆匆掛斷。那時鄧卓立還在身邊——這個表弟專程從外地趕來,接他出獄,陪他整理了一整天淩亂的公寓才離開。

聽著持續作響的鈴聲,韓冬子唇角泛起一絲苦笑。這個世界從來如此現實:當你惹上是非,人人都唯恐避之不及;若是飛黃騰達,又都爭相趨之若鶩。

但無論來電者是誰,他都必須接聽。萬一是安保人員的隨機查訪,漏接電話的後果可能會讓他失去這來之不易的相對自由。

他深吸一口氣,擡手伸向響個不停的電話。

“Hello!”韓冬子拿起電話輕聲問候,靜靜地等待著那邊的回音,聽筒裏細微的電流聲清晰可聞。

“還哈什麽嘍!”靜默一刻,熟悉的聲音突然炸響,帶著伊犁河谷特有的川普腔調,“我是你爸爸韓福來!”

聽到父親聲音的瞬間,韓冬子眼眶驟然發熱,淚水盈滿眼眶。他緊緊握住聽筒,指節在黯淡的燈光下泛著白光,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半晌發不出聲音。

“冬子!冬子!是你嗎?”聽不到回應,遠在伊犁的父親著急起來,電話那頭傳來似乎身體轉動,有什麽東西碰上隔斷的摩擦聲響。

韓冬子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恢覆正常:“爸,怎麽是您?”

“你聲音不對勁,是哪裏不舒服嗎?”

“沒,就是好久沒聽見您的聲音,有點激動。”

“聽到你的聲音,爸也激動啊。”韓福來的語氣緩和下來,“你這孩子,想家了也不知道給家裏打個電話?”

“前陣子出去做田野調查,在偏遠地區,信號不好。”他望著窗外朦朧的街燈,聲音漸漸平穩,“剛回來兩天,正打算給您打電話呢。”

“爸這些天心裏總不踏實,覺著你有好幾個月小半年沒有給我打電話了,就有點擔心你。前不久就給你公寓打了一個電話,也沒找著你。”父親的聲音如釋重負,“還以為你出什麽事了。”

“我這兒一切都好。”

“好著就好!好著就好!”父親重覆著,像在安慰自己,“那你睡吧,是爸把你吵醒了。”

“還沒睡呢,在整理調研資料。”

“爸也沒別的事,就是惦記你。眼看又快到冬天了,掐指算算,你快畢業了吧?”

“嗯,明年春天,還剩不到半年。”

“畢業後……回來嗎?”電話那頭的詢問小心翼翼,藏著不敢明說的期盼。

韓冬子沈默了片刻。他原本計劃畢業後在美國積累些工作經驗,可如今前途未蔔。“回國是遲早的事。”他含糊其辭,隨即轉移話題,“大伯娘和冬梅妹妹都好嗎?家裏一切都好吧?”

外婆走了,媽媽也走了,如今在韓冬子心裏,大伯娘胡秀喜就成了最溫暖的那束光。這些年,他早已在潛意識裏把爸爸、大伯娘還有小妹妹冬梅,當成了朝夕相處、相互依偎的一家人。隔著千山萬水,這份親情是他最重要的支撐。

夜風輕輕叩擊拍打著窗欞,他把聽筒貼得更緊了些,仿佛這樣就能離那片生他養他的土地近一些。

“好!她們都好著呢!”一提到胡秀喜和冬梅,韓福來語氣裏的喜悅幾乎要透過電話線溢出來,“我在伊寧市裏買了個帶院子的小平房,把她們娘倆接到城裏來住了。冬梅明年開春就能在城裏上小學了。”

“買個院子?”韓冬子有些詫異,“爸,現在大家不都搶著住樓房嗎?你怎麽反而買院子?”

“你大伯娘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韓福來的笑聲中帶著理解和寵溺,“一輩子在土地上勞作,習慣了一出門就能見到地氣,讓她整天關在鴿子籠一樣的樓房裏,那不等於要了她的命嘛!這院子不大,但能讓她種點花花草草,曬曬太陽,冬梅也有地方跑動。”

“哦!是了,是了。”韓冬子心裏一暖,“爸,還是你想得周到。”

“哎,”韓福來的語氣柔和下來,“能為她們做的,也就這些了。”

聽著父親話語裏那份自然而然的關切,韓冬子想到了一個盤桓在他心裏許久的問題,他深吸了一口氣,決定趁這個機會說破。

“爸,有個事情,我一直想問問你。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臭小子,”韓福來笑罵了一句,“跟你老爸還有什麽當講不當講的?別扭扭捏捏的,什麽事?你問吧。”

“那你可得老老實實回答我,不準打馬虎眼。”韓冬子故意繃著語氣。

“你到底想說什麽?跟老爸還搞得這麽嚴肅。”韓福來的警覺心被勾了起來。

“你看,我大伯娘這麽多年,表面上堅強,其實內心肯定挺苦的。你現在也是一個人了,身邊也需要有人知冷知熱地照顧,大伯娘又幫我們照看著冬梅。”說到這兒,韓冬子還是小心翼翼,“爸,你有沒有想過……和我大伯娘……重新組成一個家庭?”

電話那頭瞬間沈默了,只剩下略微急促的呼吸聲。過了好幾秒,韓福來才結結巴巴地開口:“這……這……我沒想過這個。這……這你得去問你大伯娘的意思?”

“我問的是你的想法,你怎麽倒讓我去問大伯娘呢?”韓冬子話音一挑,帶著點戲謔。

“哎呀!跟你說吧,”韓福來突然像洩了氣的皮球,聲音低了下去,“她跟我慪氣好些日子了,現在都不怎麽愛搭理我了。”

韓冬子被父親這前後矛盾的話逗笑了:“不是剛才還高高興興地說買了院子,搬進城了。怎麽這一會兒,又說生氣了?”

“哎!這不是一碼事。”韓福來嘆了口氣。

“那到底為什麽啊?”韓冬子焦急地追問。

“其實……其實也不為什麽具體的事。算了,你小子別參乎了,也別去問你大伯娘,就當爸沒說過。”韓福來的語氣帶著明顯的窘迫和回避。

“那好吧,那我不問了。”韓冬子心裏已經大致明白了七八分,看來父親並非無意,只是中間有些他不知道的別扭。他見好就收,不再逼問,笑著轉換了話題,“爸,說說你那個沙漠高地的項目吧,之前不是說有江蘇來的企業要合作嗎?搞得怎麽樣了?順利嗎?”

話題轉開,電話兩頭的父子倆,都暗暗松了口氣,卻又各懷心思。遠方的伊寧市那個新買的小院裏,似乎正醞釀著一段黃昏的暖意,只是這層窗戶紙,還需要合適的機會才能捅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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