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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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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糖豆急了,這一路,她一直安撫著爸爸,好不容易才把他哄著一起回到莫斯科小鎮。

“爸爸,你現在回不去了!”她死死拉住尼基塔的手臂,“你現在的身份是尼基塔,不是趙天彪!你的護照、身份都在——”她焦急地望向麗利雅,眼中滿是求助。

“糖豆,別攔他。”麗利雅瞥了尼基塔一眼,冷冷地說道,她的聲音冷得就像西伯利亞的凍土,“我倒要看看,一個沒有護照,一個連俄語都說不利索的人,他能往哪兒去?”

她不由分說,拉著糖豆就往屋裏走。這回程一路,聽著尼基塔喊糖豆,麗利雅也跟著習慣了糖豆這個稱呼。

張青松站在原地進退兩難,眼睜睜看著糖豆無助地進了屋裏,看著這家人把尼基塔獨自留在院子裏。

這個剛剛拼湊起的家,在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年前那個分崩離析的夜晚。只是這一次,每個人都帶著更深更痛的傷口,重新站在了命運的十字路口。

午後的陽光透過白樺林的枝葉,在老人身上灑下支離破碎的光影。

看著尼基塔孤零零地站在光影下,張青松輕輕勸著:“咱們先進屋吧!”

這回程的一路上,尼基塔都不願意與麗利雅親近,也無法原諒這個女人。現在,看著這棟藍色小屋半開半閉的門,尼基塔無論如何也挪不動腳步。

五十多年的怨恨,怎麽可能在短短幾天內化解?

尼基塔對麗利雅的抗拒,是刻在骨子裏的。那個曾親手將他推入深淵的女人,如今竟成了他最“親密”的家人——這個諷刺的現實讓他無法接受。

此時此刻,還有那一屋子的陌生人——伊戈爾、程妮娜,還有那個剛滿月的嬰兒,他們看他的眼神既熟悉又陌生,仿佛在打量一個不該出現的幽靈。

最讓他惱火的是拉夫若夫——一個幾十歲的男人,說話卻如此輕浮,字字句句都帶著刺。

尼基塔最後望了一眼那棟藍色小屋。窗後,麗利雅抱著重孫的身影一閃而過,那關切的眼神在他眼中卻成了無聲的嘲諷。

這一幕更加刺痛了他——五十多年前,就是這雙眼睛,在批鬥會上死死盯著他。那時她還叫羅小青,是他親愛的“青妮子”。

她站在戲臺上,當眾揭發他“引誘女青年收聽敵臺”、“家中藏匿變天賬”。她每說一句,臺下口號就震天響一次。他跪在臺上,擡頭看見她嘴角那抹快意的冷笑。那一刻,他的心就死了。

他曾視她為靈魂的歸宿,她卻用最決絕的方式背叛了他,親手將他送進了監獄。

如今,這個女人還想繼續操控他的人生?休想!

他毅然轉身,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向白樺林深處。陽光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像他與那個“家”之間永遠無法彌合的裂痕。

白樺林在風中低語,仿佛在為他讓出一條通往自由的路。

窗前,拉夫若夫的身影湊近母親,他凝望著尼基塔決絕的背影,十五年前的往事不由地翻湧而至。

那時父親去世不到兩年,屍骨未寒,母親竟帶著這個失憶的男人回家,執意要收留他。

“媽,你瘋了嗎?”年輕的拉夫若夫把母親拉到廚房,聲音壓抑著怒火,“父親才走多久?這個連自己名字都記不清的人,憑什麽住進我們的家?”

他記得母親當時的神情——那種執拗中帶著愧疚的眼神,至今讓他無法理解。

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大哥的態度。 “伊萬諾維奇,難道就因為這個人與你有幾分相像,你就接受媽媽這種荒唐的決定嗎?”

見大哥沈默以對,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咆哮起來:“媽媽就算需要再找個人陪伴,是不是也得找個正常一點的?你做大哥的居然聽之任之——”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了他的話。

伊萬諾維奇瞪著他,厲聲警告:“以後不許你再這樣議論母親。”

他捂著火辣辣的臉頰沖出家門,委屈的淚水在冬日的寒風中結成了冰。

在街上徘徊許久,他才想起這一切的源頭——都是因為緊急事務部的那個叫熱依紮的丫頭,是那個丫頭謊報軍情,才導致媽媽把這個神志不清的男人帶回家。他得去找那個丫頭,讓她為自己的錯誤善後。

沒想到熱依紮看著他惡狠狠的眼睛,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轉身就要離開。

這態度讓他更加惱怒,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必須把他弄走!”

熱依紮卻突然微微一笑:“還是順其自然吧。”

她溫柔的話語和甜美的笑容像春風般化解了他的怒火,他不由自主地松開了手,目送她的身影飄蕩在走廊盡頭。

這十五年,他一直不想被人提起尼基塔的來歷。好在伊萬諾維奇的想法也跟他一樣,他帶著媽媽和尼基塔大叔回到莫斯科小鎮,把他們兩個老人安排在祖屋居住。

而他從此就在熱依紮的溫柔鄉裏生活,一起居住在阿拉木圖。

直到幾個月前,醫院裏那位在火災中受傷的大姐偶然提起往事,讓他倍感不適。後來聽說小趙姑娘也在打聽那個被伊犁河的洪水沖下來的人,他起初十分生氣,責怪熱依紮口風不嚴。經過一番爭論,他才意識到,或許小趙姑娘真是尼基塔的親人,於是急忙將這個消息告訴了正在意大利阿馬爾菲小鎮陪伴二老療養的大哥。

想到這裏,他的心一陣絞痛。如果不是這個消息,大哥就不會匆匆趕回來,也就不會遭遇不測……。看著尼基塔漸漸遠去的背影,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怨恨。

“拉夫若夫叔叔,”伊戈爾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同樣望著尼基塔遠去的方向,輕輕說道,“以後能不能不要再這樣對待尼基塔爺爺了?”他的目光悄悄投向麗利雅。

此刻,麗利雅懷裏正抱著重孫輕聲細語:“你是我們家的第四代了。你爸爸叫伊戈爾,你爺爺叫伊萬諾維奇,你祖爺爺叫尼基塔,也叫趙天虎,還叫趙天彪……”她的語氣雲淡風輕,仿佛在訴說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拉夫若夫震驚地轉向母親:“您說什麽?大哥他……真的是尼基塔的親生兒子?”

此刻,當他再次望向白樺林中那個佝僂的背影,突然意識到——這個被他怨恨了十五年的“入侵者”,其實也是個被困在往事裏的可憐人。但積壓太久的怨氣,讓他依然無法輕易說出和解的話。

白樺林在風中沙沙作響,仿佛在嘆息這個家庭跨越半個世紀的愛恨糾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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