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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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聽著旁邊的小趙姑娘均勻輕微的鼾聲，麗利雅不由心生羨慕——年輕人總是能睡得這般安穩。
小趙姑娘昨晚一直問來問去，總想探尋什麽的樣子。輾轉反側在床上，有些事只有自己藏在心裏。
她終究難以入眠，聽了一夜的雨聲，索性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一件薄外套走到窗邊。
眺望窗外，雨勢雖比昨夜小了些，卻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昏黃的街燈下，雨絲依然急促地拍打著石板路面，仿佛在訴說著什麽未盡的心事。
天色已泛起灰蒙蒙的亮光。她回頭看了看床上熟睡的糖豆，這丫頭睡得正香，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總覺得你們年輕時的故事一定很精彩。”小趙這丫頭昨晚的問話又在耳邊回響。雖然暫時搪塞過去了，可如果她繼續追問下去，麗利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繼續回避。
這些藏在心底半個多世紀的秘密，就像威尼斯這場連綿的雨，總要有個盡頭。
“這丫頭總是問來問去的，會不會她真的與尼基塔有什麽瓜葛？”麗利雅不禁思忖。
這個疑問其實在她心中盤桓已久。她何嘗不希望找到更多能喚醒尼基塔記憶的線索？正因為如此，她才格外珍惜小趙姑娘陪伴在身邊的時光。
她說她父親是山東人，叫趙天彪，與尼基塔的籍貫和原名“趙天虎”如此相近。可從尼基塔的反應來看，又看不出任何關聯的跡象。
回想起年輕時的往事，那並非什麽精彩的故事，而是一塊沈重的巨石，一直壓在她的心上。直到伊犁河的洪水將尼基塔重新帶到她面前——這或許是上天給她的第二次機會。
為了讓伊萬諾維奇同意收留這個失憶的老人，她不得不簡略地提起那段往事。此後，她傾盡全力想要喚醒尼基塔潛意識裏殘存的記憶。
在醫院守護他的近半年時光裏，她天天哼唱他們年輕時最愛對唱的小調，那些充滿鄉情的旋律，那些打情罵俏的曲調，她都唱了一遍又一遍：
“月牙兒那個出來了，白楞楞楞楞……
太陽來出來了一點紅，
葵花朵朵向太陽，
條條那個道路放光明……”
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有一天，當她唱到動情處，尼基塔竟跟著接唱起來，聲音雖然生澀，卻韻味十足：
“棉花桃那個開花來，楞楞楞楞……
高粱來結籽來遍地兒紅，
糧棉豐收好年景，
家家戶戶掛紅燈，楞楞楞……”
那一刻，她激動得熱淚盈眶，仿佛久旱逢甘霖。漸漸地，連他們當年打情罵俏的曲調也想起來了，不管是漢語的還是俄語的，都帶著趙天虎特有的韻味。
“我是前街的天虎子，今年剛好十五歲。你是誰家小妮子？”
“我是後街的青妮子，今年正好十又三。”
“你是誰家的公主？”
“我？你猜。我不是誰家公主。”
“你叫麗利雅。”
“你是誰家的少爺？”
“我不是誰家少爺。我叫尼基塔。”
伊萬諾維奇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終於認可了她的說法，接受了這個失憶的老人，將他們一起接回家。那是個秋高氣爽的日子，一個讓她永生難忘的日子。
窗外的雨還在下，麗利雅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痕。這些記憶就像威尼斯的運河，表面平靜，深處卻暗流湧動。
尼基塔現在的狀態，在麗利雅看來，或許是命運的一種仁慈。他每天無憂無慮，吃得香，睡得沈，不必再被十多年前乃至更久遠的往事所折磨。
那些被她耐心引導出的、如同零星火花般的記憶碎片，醫生說那僅僅是潛意識的殘存，並非真正恢覆了記憶。
這樣也好，記不起那些沈重的過往，他們便能像現在這樣，平靜地相伴餘生。
人生一輩子也快到頭了，能讓她用後半生來照顧他，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贖她年輕時的罪過。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哎呦！”一聲。麗利雅急忙轉身，看見糖豆一邊揉著手，一邊迷迷糊糊地坐了起來。
“怎麽了？”麗利雅關切地問。
糖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站在窗前的麗利雅，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一翻身，手好像打到床頭櫃了。”
麗利雅趕緊打開柔和的臺燈，坐到床邊，輕輕拉起糖豆的手仔細查看，語氣裏滿是心疼：“碰傷了沒有？你看，這裏都紅了。”
糖豆搖搖頭，眼神還有些迷離：“好像……是做了一個夢。”
“夢到什麽了？動作這麽大，手都揮到櫃子上了。”麗利雅輕輕幫她揉著手腕。
糖豆繼續揉著眼睛，似乎在努力捕捉夢的餘韻：“我夢到了莫斯科河邊的小鎮，還有那片白樺林，已經變得綠意蔥蘢了。”
“是啊，”麗利雅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威尼斯的雨幕看到遠方，“莫斯科現在已到了夏天，白樺林早就郁郁蔥蔥了。”
“好像……還夢見了您……”糖豆轉動著眼睛，聲音也輕了下來，“和尼基塔大叔。”
“哦？”麗利雅的心微微一動，“說來聽聽。”
糖豆此刻已經完全清醒，她眨著眼睛，像是在努力回憶夢中的細節，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組織語言：“我也不是很確定。夢裏，我好像在白樺林裏奔跑，有一個聲音一直在牽引著我……像是白樺林的精靈，她好像說……好像說……”
“她說什麽了？”麗利雅追問道，聲音裏有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你怎麽吞吞吐吐的？”
糖豆故意繼續揉著眼睛，目光卻悄悄觀察著麗利雅神色的細微變化，緩緩說道：“我覺得那個聲音是白樺精靈發出的。她說……您的原名叫羅小青，尼基塔大叔的原名叫趙天虎，也叫趙天彪……他，他和我爸爸，是同一個人。你們之間——”
話到這裏戛然而止，糖豆沒有再說下去，但那雙清澈的眼睛已經將未盡的問題完全傳達了出來。
房間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的雨聲，還在不知疲倦地敲打著玻璃。
“你……你胡說什麽！”她猛地站起身，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她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羅小青”這個名字——這個被她深埋在心底半個多世紀的秘密。
看著麗利雅如遭雷擊，臉色霎時蒼白，整個人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盯著自己，糖豆心中已然明了。
她故作無辜試探著：“您生氣了？可我相信神靈不會說謊。”看著麗利雅還沒有回過神來，她頓了頓，語氣愈發堅定，“人們都說白樺林是通靈之地，能連接天地人三界。既然神靈都這麽說，那應該不會是假的吧？”
“你究竟想說什麽？”麗利雅終於清醒，冷冷地喝問，聲音冷得像冰，“這到底是你的夢，還是你編造的故事？”她感到自己的內心世界正被這個年輕女孩無情地窺探。
糖豆不疾不徐地繼續：“前街的天虎子叫趙天虎，那後街的青妮子，自然就是羅小青了。”
“小趙姑娘，你在說什麽？我怎麽越來越聽不懂了？”盡管麗利雅強作鎮定，但蒼白的臉色早已出賣了她。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雖然是夢，但也可能正是我內心想知道的真相。”見麗利雅胸口劇烈起伏，眼神慌亂，糖豆一把抓住她的手懇求道，“麗利雅老師，您心裏一定藏著很沈重的秘密。請您把真相都告訴我吧，我保證不會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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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旁邊的小趙姑娘均勻輕微的鼾聲，麗利雅不由心生羨慕——年輕人總是能睡得這般安穩。
小趙姑娘昨晚一直問來問去，總想探尋什麽的樣子。輾轉反側在床上，有些事只有自己藏在心裏。
她終究難以入眠，聽了一夜的雨聲，索性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一件薄外套走到窗邊。
眺望窗外，雨勢雖比昨夜小了些，卻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昏黃的街燈下，雨絲依然急促地拍打著石板路面，仿佛在訴說著什麽未盡的心事。
天色已泛起灰蒙蒙的亮光。她回頭看了看床上熟睡的糖豆，這丫頭睡得正香，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總覺得你們年輕時的故事一定很精彩。”小趙這丫頭昨晚的問話又在耳邊回響。雖然暫時搪塞過去了，可如果她繼續追問下去，麗利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繼續回避。
這些藏在心底半個多世紀的秘密，就像威尼斯這場連綿的雨，總要有個盡頭。
“這丫頭總是問來問去的，會不會她真的與尼基塔有什麽瓜葛？”麗利雅不禁思忖。
這個疑問其實在她心中盤桓已久。她何嘗不希望找到更多能喚醒尼基塔記憶的線索？正因為如此，她才格外珍惜小趙姑娘陪伴在身邊的時光。
她說她父親是山東人，叫趙天彪，與尼基塔的籍貫和原名“趙天虎”如此相近。可從尼基塔的反應來看，又看不出任何關聯的跡象。
回想起年輕時的往事，那並非什麽精彩的故事，而是一塊沈重的巨石，一直壓在她的心上。直到伊犁河的洪水將尼基塔重新帶到她面前——這或許是上天給她的第二次機會。
為了讓伊萬諾維奇同意收留這個失憶的老人，她不得不簡略地提起那段往事。此後，她傾盡全力想要喚醒尼基塔潛意識裏殘存的記憶。
在醫院守護他的近半年時光裏，她天天哼唱他們年輕時最愛對唱的小調，那些充滿鄉情的旋律，那些打情罵俏的曲調，她都唱了一遍又一遍：
“月牙兒那個出來了，白楞楞楞楞……
太陽來出來了一點紅，
葵花朵朵向太陽，
條條那個道路放光明……”
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有一天，當她唱到動情處，尼基塔竟跟著接唱起來，聲音雖然生澀，卻韻味十足：
“棉花桃那個開花來，楞楞楞楞……
高粱來結籽來遍地兒紅，
糧棉豐收好年景，
家家戶戶掛紅燈，楞楞楞……”
那一刻，她激動得熱淚盈眶，仿佛久旱逢甘霖。漸漸地，連他們當年打情罵俏的曲調也想起來了，不管是漢語的還是俄語的，都帶著趙天虎特有的韻味。
“我是前街的天虎子，今年剛好十五歲。你是誰家小妮子？”
“我是後街的青妮子，今年正好十又三。”
“你是誰家的公主？”
“我？你猜。我不是誰家公主。”
“你叫麗利雅。”
“你是誰家的少爺？”
“我不是誰家少爺。我叫尼基塔。”
伊萬諾維奇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終於認可了她的說法，接受了這個失憶的老人，將他們一起接回家。那是個秋高氣爽的日子，一個讓她永生難忘的日子。
窗外的雨還在下，麗利雅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痕。這些記憶就像威尼斯的運河，表面平靜，深處卻暗流湧動。
尼基塔現在的狀態，在麗利雅看來，或許是命運的一種仁慈。他每天無憂無慮，吃得香，睡得沈，不必再被十多年前乃至更久遠的往事所折磨。
那些被她耐心引導出的、如同零星火花般的記憶碎片，醫生說那僅僅是潛意識的殘存，並非真正恢覆了記憶。
這樣也好，記不起那些沈重的過往，他們便能像現在這樣，平靜地相伴餘生。
人生一輩子也快到頭了，能讓她用後半生來照顧他，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贖她年輕時的罪過。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哎呦！”一聲。麗利雅急忙轉身，看見糖豆一邊揉著手，一邊迷迷糊糊地坐了起來。
“怎麽了？”麗利雅關切地問。
糖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站在窗前的麗利雅，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一翻身，手好像打到床頭櫃了。”
麗利雅趕緊打開柔和的臺燈，坐到床邊，輕輕拉起糖豆的手仔細查看，語氣裏滿是心疼：“碰傷了沒有？你看，這裏都紅了。”
糖豆搖搖頭，眼神還有些迷離：“好像……是做了一個夢。”
“夢到什麽了？動作這麽大，手都揮到櫃子上了。”麗利雅輕輕幫她揉著手腕。
糖豆繼續揉著眼睛，似乎在努力捕捉夢的餘韻：“我夢到了莫斯科河邊的小鎮，還有那片白樺林，已經變得綠意蔥蘢了。”
“是啊，”麗利雅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威尼斯的雨幕看到遠方，“莫斯科現在已到了夏天，白樺林早就郁郁蔥蔥了。”
“好像……還夢見了您……”糖豆轉動著眼睛，聲音也輕了下來，“和尼基塔大叔。”
“哦？”麗利雅的心微微一動，“說來聽聽。”
糖豆此刻已經完全清醒，她眨著眼睛，像是在努力回憶夢中的細節，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組織語言：“我也不是很確定。夢裏，我好像在白樺林裏奔跑，有一個聲音一直在牽引著我……像是白樺林的精靈，她好像說……好像說……”
“她說什麽了？”麗利雅追問道，聲音裏有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你怎麽吞吞吐吐的？”
糖豆故意繼續揉著眼睛，目光卻悄悄觀察著麗利雅神色的細微變化，緩緩說道：“我覺得那個聲音是白樺精靈發出的。她說……您的原名叫羅小青，尼基塔大叔的原名叫趙天虎，也叫趙天彪……他，他和我爸爸，是同一個人。你們之間——”
話到這裏戛然而止，糖豆沒有再說下去，但那雙清澈的眼睛已經將未盡的問題完全傳達了出來。
房間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的雨聲，還在不知疲倦地敲打著玻璃。
“你……你胡說什麽！”她猛地站起身，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她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羅小青”這個名字——這個被她深埋在心底半個多世紀的秘密。
看著麗利雅如遭雷擊，臉色霎時蒼白，整個人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盯著自己，糖豆心中已然明了。
她故作無辜試探著：“您生氣了？可我相信神靈不會說謊。”看著麗利雅還沒有回過神來，她頓了頓，語氣愈發堅定，“人們都說白樺林是通靈之地，能連接天地人三界。既然神靈都這麽說，那應該不會是假的吧？”
“你究竟想說什麽？”麗利雅終於清醒，冷冷地喝問，聲音冷得像冰，“這到底是你的夢，還是你編造的故事？”她感到自己的內心世界正被這個年輕女孩無情地窺探。
糖豆不疾不徐地繼續：“前街的天虎子叫趙天虎，那後街的青妮子，自然就是羅小青了。”
“小趙姑娘，你在說什麽？我怎麽越來越聽不懂了？”盡管麗利雅強作鎮定，但蒼白的臉色早已出賣了她。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雖然是夢，但也可能正是我內心想知道的真相。”見麗利雅胸口劇烈起伏，眼神慌亂，糖豆一把抓住她的手懇求道，“麗利雅老師，您心裏一定藏著很沈重的秘密。請您把真相都告訴我吧，我保證不會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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