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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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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客廳的燈光終於熄滅,門縫下的光亮倏然隱去,整間套房陷入一片寂靜。

張青松知道,糖豆和麗利雅老師也休息了,可他卻依然在床上輾轉反側。

那個在前臺與他相撞的年輕人的身影總在他的眼前晃動——濕漉漉的黑發,棱角分明的下頜線,特別是那雙眼睛,在道歉時匆匆一瞥的神態……

“漢斯,漢斯……”他在心裏默念著這個陌生的外國名字,眉頭越皺越緊。明明是個亞洲人的模樣卻是個美國人。可他那眉眼間的神態,為何與記憶中的韓冬子如此相像?

他側過身,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光,看向鄰床的尼基塔大叔。老人睡得很沈,面容安詳,胸口隨著呼吸平穩起伏。

這段時間,麗利雅老師和尼基塔大叔在威尼斯過得很開心,笑容明顯燦爛多了。特別是尼基塔大叔,在那些戲劇場景的觸發下,記憶的碎片似乎正在一點點拼湊起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床頭櫃的火車票上。明天離開威尼斯,即便走走停停,坐火車一路慢行,頂多一兩周也就回到莫斯科了。可是……

張青松的心猛地一沈。關於伊萬諾維奇的事,紙終究包不住火。

麗利雅老師和尼基塔大叔一旦回到莫斯科,而伊萬諾維奇遭遇意外的事,就像一顆定時炸彈,早晚會爆炸。到那時……?

張青松不敢再想下去。白發人送黑發人,這樣的打擊,誰能承受得了?

如果伊萬諾維奇大哥沒有替他擋下那顆子彈……

這個念頭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的心。愧疚、擔憂、不舍,千頭萬緒像潮水般湧來,在他的腦海裏翻騰。

既然睡不著,翻來覆去只會吵醒尼基塔大叔。張青松輕手輕腳地坐起身,想去陽臺上透透氣。可剛走到門窗邊,就聽見急促的雨點猛烈地敲打著玻璃,威尼斯的雨夜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猶豫片刻,他拿起外套,決定去樓下大堂坐坐。至少那裏有燈光,有空曠的空間,能讓他暫時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房間,理一理紛亂的思緒。

他輕輕帶上門,盡量輕手輕腳,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依然顯得格外清晰,似乎每一步,都踏在沈重的心事上。

深夜的旅館大堂空曠寂靜,只有雨聲在玻璃上嘩嘩作響。

張青松獨自坐在絲絨沙發裏,雪茄的煙霧在指尖裊裊升起。他望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威尼斯,眼神空洞。

關於伊萬諾維奇的噩耗,他們商量好要盡可能瞞著兩位老人——這是來之前就和伊戈爾、拉夫若夫達成的共識。可這層薄薄的窗戶紙,又能維持多久?

能瞞多久是多久吧!

張青松吸一口雪茄,一轉眼,目光又瞟向服務臺,那個年輕人的面容又一次浮現在眼前。

“漢斯……”他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這個漢斯真的不是韓冬子?還是自己潛意識裏不希望他是韓冬子,才會抓住“漢斯”這個名字就武斷地否定?十年光陰,足以讓一個青澀少年蛻變成完全不同的模樣。

他突然生出一個念頭,不如先問問前臺。但轉念一想,旅館有義務為客人保密。直接問,肯定是不會有什麽結果。他努力回憶著那幾個年輕人的對話——“306、308”。

對,就是這兩個房號。張青松心中一喜,露出一個溫和的眼神。他掐滅雪茄,擡手向服務臺示意。

一個身著制服的服務生快步走來:“先生,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

“我想邀請308和306的客人下來喝杯咖啡,能麻煩您轉達一聲嗎?”

“請稍等!”

看著服務生離開,張青松又焦躁地重新點燃雪茄。

如果對方真的下來了,他該怎麽開口?用生硬的英語詢問他是不是韓冬子?還是直接問他認不認識糖豆、認不認識張青松?”

好像都不太合適,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還是跟他聊聊新疆,聊聊伊犁吧!這是最好的切入點。

不一會兒,服務生返回:“抱歉先生,308和306的客人已經退房了。”

“什麽?”張青松猛地站起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怎麽可能?兩三個小時前我們還在前臺見過面!”

“確實如此。他們剛離開不久。” 服務生恭敬地再次肯定。

“可外面還在下暴雨啊!”張青松指著窗外傾盆的大雨。

“是的,但他們確實離開了。如果沒延誤的話,現在應該已經坐火車離島了。”

“好的,謝謝。”張青松機械地掏出小費遞給服務生,怔怔地坐回沙發。

希望證實,又害怕證實——現在這個機會永遠錯過了。張青松不知道這是命運的捉弄,還是上天的眷顧。

窗外的雨聲更急了,仿佛在為他錯失的答案奏響挽歌。

雪茄的灰燼在琉璃煙灰缸裏堆成小山,張青松揉了揉有點酸脹的額角,正要撐著膝蓋起身,忽然看見電梯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他急忙將還剩半截的雪茄摁滅,快步迎上前去:“尼基塔大叔,您怎麽一個人下來了?”

尼基塔穿著睡袍,腳上趿拉著酒店的塑料拖鞋,像個迷路的孩子般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另一只手摸著腹部:“肚子餓得咕咕叫,想找點吃的。看你不在房間,猜你準是在這裏發呆。”

張青松這才驚覺,窗外的天色已經泛起朦朧的鉛灰色。整夜連綿的暴雨不知何時轉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在街道上點出圈圈漣漪。

“她們倆還睡著?”他壓低聲音問道。

“我沒敢驚動她們。”尼基塔大叔湊近他耳邊,神秘兮兮地豎起手指,“那間屋子靜悄悄的,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張青松環顧空蕩蕩的大堂,前臺的服務生正在打盹。這個時間,酒店的餐廳還沒營業。

他輕輕挽住尼基塔的手臂:“我知道隔壁有家小店,這個時間應該開門了。那兒的視野也很好,我們可以一邊吃早餐,一邊聽雨聲。”他頓了頓,望向窗外,“要是雨停了,還能看見運河上忙碌的景象。”

然而,當張青松推開玻璃門,讓他大吃一驚,迎接他們的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想。

運河的水位一夜之間漲得驚人,渾濁的水流貪婪地舔舐著岸階,有的地方已經漫過了石板路。看著天空,細雨並未停歇,反而與鉛灰色的天空連成一片,沈沈地壓在水城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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