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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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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尼基塔的語氣中帶著孩童般的困惑,仿佛在談論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幹的陌生人。

“瞧!又忘了是不是?”麗利雅老師立刻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雙手優雅地交疊在膝上,聲音忽然變得嬌柔婉轉:“你是哪家的俊小哥?”

“我是前街的天虎子,今年剛好十五歲。”尼基塔大叔不假思索地接話,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亮,“你是誰家小妮子?”

“我是後街的青妮子,今年正好十又三。”麗利雅老師對答如流,隨即輕輕拍了下他的手臂,語氣帶著親昵的嗔怪,“真是越來越不記事,就記得這一句了。”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嘛!”尼基塔大叔笑著將照片遞還給糖豆,溫暖的手掌在她手背上停留片刻,“看來小趙姑娘真是與我們家有緣。連爸爸都長得與伊萬諾維奇都這麽像,那你爸爸,他是做什麽的?”

“他是養蜜蜂的。”糖豆輕聲回答,看麗利雅和尼基塔風輕雲淡的樣子,心中顯然失望。她的指尖輕輕撫過照片上父親的身影,“不過……現在已經不養了。”

“年齡大了,是該休息了。”

“他走了,……不知所蹤。”糖豆的聲音突然哽住,眼睛盯著照片,再也說不下去。

“小趙姑娘,沒關系!”尼基塔大叔的聲音異常溫和,“以後在我們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他轉向妻子尋求認同,“是不是,麗利雅?”

“小趙姑娘又聰明又勤快,”麗利雅老師伸手整理著糖豆額前的碎發,目光柔軟得像春天的第一場雨,“從到我們家的第一天,我就覺著她跟我家裏人一樣。”

“你媽媽呢?”尼基塔大叔輕聲問,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我沒有媽媽……”糖豆的聲音幾不可聞,“聽說是在我三歲的時候,她就跟著別人走了。”

“呦!”兩位老人不約而同地輕嘆,那聲音裏盛滿了歲月沈澱的慈悲。

麗利雅老師將糖豆的手握在掌心,溫暖的觸感一直傳到心裏最深的角落。

“哐當”一聲震動,把糖豆從回憶中驚醒。糖豆睜開眼,輕輕拭去不知何時滑落的淚珠。轉眼快兩個月過去,現在看來,麗利雅早就嗅出了一點什麽,才問那沒多。可是,她為什麽藏著掖著呢?

車窗外,夕陽正緩緩沈入地平線。這段跨越國境的緣分,就像蜂巢裏貯藏的蜜,在記憶的深處靜靜散發著甜香。而那些林林總總地碎片,又像車窗外的燈光,在忽遠忽近的夜空裏撲朔迷離。

“豆——!豆——!”糖豆一走出燈光璀璨的火車站出站口,就見到張青松向她揮著手。“沒想到,你這麽快就回來了。”接過糖豆的行李,張青松就迫不及待地問,“到底怎麽回事?發現了什麽線索?”

“走,現在就去找麗利雅老師,我要問問麗利雅老師過去的事。”

“真的是尼基塔大叔?” 張青松小心翼翼地探尋,“你聽誰說的?”

“沒聽誰說是,但是線索越來越清晰,見了麗利雅老師就知道了。”看張青松站著不動,並沒有馬上要跟著她走的意思,又催促,“走啊!直接去小鎮。只要麗利雅老師開口——”

張青松有幾分為難了,苦笑一下打斷她:“豆,還是先休息一下吧。”他指指天空,極力勸說著,“坐了四五天火車了,咱不急這一時半會兒!”

“我不累。”糖豆似乎沒有察覺張青松的為難,也沒有覺得自己是坐了幾天火車多麽辛勞,只一門心思地想著快一點見到麗利雅老師。

“可是,你。”張青松用手指了指她的臉,笑道,“一臉疲倦,還一臉油脂。”

糖豆下意識地用手摸了一下臉,四個手指油光閃亮,這才不言不語,尷尬地笑了一下。

“不著急!先吃個飯。休息好了,洗漱打扮一番。不管什麽時候,咱豆都是最閃亮的那一個。”

糖豆難為情地看了張青松一眼:“我真是忘記了,還沒顧上洗臉就下火車了。這麽糟糕的一面,又讓你看到。”

張青松這才露出輕松的神情,逗笑一句:“我看到算啥。你流鼻涕的時候我也看到過呀。”

糖豆真的被逗笑了,拍了他一巴掌:“又胡說。是我看到你流鼻涕還差不多。”

“好好!是我流鼻涕。不過,重要的是——,嗯?” 張青松閃閃眼睛,故意意味深長地留了一個“嗯?”

糖豆看著張青松,心領神會。“嗯!你說的不錯。走!先吃飯,洗漱,打扮,睡上一大覺。”

看到糖豆終於被勸住,張青松這才長舒一口氣。

晨光透過薄紗窗簾,在客廳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糖豆還在臥室裏沈睡,門扉緊閉,而張青松卻在客廳裏坐立不安。

他仰頭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手中的電話被無意識地揉搓得發燙。“哎!”一聲長嘆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晰。

從清晨開始,他就不停地撥打電話——先是伊戈爾,再是麗利雅老師家,聽筒裏始終只有漫長的忙音。

他的手指在電話上無助的摩挲,最終撥通了傳呼臺:“請速回電話。”簡短留言後,他疲憊地靠在沙發上等待。

春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臉上,他剛微微合上眼,手中的電話突然響起。他幾乎是觸電般地接起,卻在聽到對方聲音的瞬間,臉上剛剛露出的喜悅馬上就消失了——不是他在等的人。

張青松握著電話輕手輕腳地走向門口,生怕驚擾了糖豆的好夢。

就在他轉動門把的瞬間,臥室裏好像傳來一聲細微的嗚咽聲。他不由得駐足細聽,可是聲音又消失了。

輕輕帶上門,他站在走廊裏低聲通話。還沒說上幾句,突然聽見室內傳來撕心裂肺的呼喊:“啊——不要,不要!”

他猛地推開門,看見糖豆像受驚的小鹿般沖出來,踉蹌著摔倒在地,又掙紮著爬起來,雙目緊閉地四處亂撞。

“豆!”他扔下電話沖過去,一把將瑟瑟發抖的她擁入懷中,“豆,你醒醒!”他的聲音因恐懼而發顫。

懷中的糖豆仍在拼命掙紮,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不要啊——!”淚水浸濕了她的臉頰。

張青松輕輕搖晃著她,聲音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豆,快醒醒,你在做夢……”

糖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雙眼。她茫然地望著張青松,瞳孔裏還殘留著未散盡的驚恐:“我……這是在哪裏?”

“你在做夢。”他拭去她額角的冷汗,“做了什麽夢?這麽激烈。”

“我夢見了麗利雅老師……還有我爸……”她的聲音飄忽不定,“也可能是尼基塔大叔,很模糊。他們看見我就拼命地跑,我怎麽追都追不上。最後他們沖向一片藍天——不,是大海,一片茫茫大海。眼看就要墜入大海了,我拼命想去救他們……”她突然停下,指尖輕觸張青松緊繃的手臂,“卻發現,真的是你在緊緊拉著我。”

“是我拉著你。”他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看你突然沖出來,跌跌撞撞的,我嚇壞了。”

糖豆迷茫地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我到底是在做夢,還是真的在發生?”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張青松遞過一杯溫水,聲音裏滿是心疼,“喝口水潤潤嗓子。你剛才喊得那麽聲嘶力竭,悲悲戚戚的。”

陽光緩緩移動,將相擁的兩人籠罩在溫暖的光暈裏。窗外,莫斯科的清晨剛剛開始,而在這個公寓裏,一個噩夢帶來的波瀾正漸漸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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