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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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十月下旬的夜晚，莫斯科的寒風就像無形的刀刃，刮過光禿禿的白樺林。
青白色的樹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樹皮上那些天然的紋路此刻像極了無數只窺視的眼睛，透著邪魅的寒光。
那些曾經金燦燦的葉子如今所剩無幾，殘留的幾片葉子在枝頭瑟瑟發抖，像垂死的蝴蝶。又一陣風過，最後幾片葉子徒勞地掙紮了幾下，終於飄零落下。
張青松註視著那些被風卷走的枯葉，心裏那點微弱的希望也跟著搖晃。
河岸邊的草叢已經結了一層薄霜，在清冷月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車燈掠過河面，破碎的月光在水波間起伏，就像他們此刻的心情，明明滅滅。
看著失落的糖豆，張青松的眼睛忽然一亮，側頭看她時唇角彎起狡黠的弧度：“我給你講個故事，你就知道俄羅斯有多厲害了。”
糖豆被他神秘的模樣勾起了興趣，稍稍坐直身子，眼底泛起笑意：“在俄羅斯待了幾年，倒學會賣關子了？”
“這可不是故事，是真實的事情。”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暖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斯大林時期，克格勃給美國大使館贈送了一枚木質國徽。大使換了好幾任，大使館也翻修了很多次，這枚國徽卻始終懸掛在那裏，整整八年無人起疑心。直到有一天，美國人在檢測竊聽設備時，意外從嘈雜的俄語背景音中聽到了自己辦公室的對話聲——”
“怎麽可能？”糖豆被這個故事吸引，全神貫註靜靜地聽著，突然睜大了眼睛。
“想不到吧？”張青松的手指輕敲方向盤，“那可是四五十年代的技術，沒有電池，沒有電線，就這麽靜靜地竊聽了八年。連最頂尖的美國專家都難以置信。”
糖豆相信張青松講的這個故事是真的，以張青松的能力，這樣的故事他絕對編不出來。可是，這與自己這一次的莫斯科之行又有多少關系呢？
“即便如此，俄羅斯的科技很發達，也真的存在你說的換皮技術，那也只會用在重要人物的身上。”糖豆眼中的光漸漸黯淡，“我父親只是千千萬萬普通人中的一個，就算他真的來了俄羅斯，又憑什麽享受這種科幻般的技術？”
張青松無奈地抓了抓頭發：“是啊！你說得也有道理啊。”
“我聽說伊萬諾維奇是俄羅斯水利工程院的高級專家，有知識有地位。” 糖豆輕輕搖頭嘆口氣，“就算能改變容貌，也不可能把我父親變成這樣的高級知識分子。”
的確，張青松就是想讓糖豆來到自己的身邊，這次促成糖豆的莫斯科之行，多少帶有一點忽悠的成分。當然，能確認那疑似的人是糖豆的爸爸肯定更好。
“聽說麗利雅的祖籍也是山東人，你何不直接問問？說不定或許是親戚。”
“這怎麽好問？太唐突了。”
“問問又怎麽了？”張青松笑了，忍不住提高聲調。
糖豆絞著衣角：“萬一毫無關系，別人還以為我故意套近乎，攀附人家呢。”
“什麽攀附不攀附的。”張青松望向窗外斑駁的樹影輕輕一笑，“那個美蘇爭霸的時代早就過去了。蘇聯解體後，包括俄羅斯在內的這些東歐國家，經濟都不景氣。就算是昔日的精英，如今的日子也一樣艱難。”
“我還是不想這麽冒失。”糖豆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消融在車窗上漸漸凝結的霧氣裏。
望著莫斯科河畔的影影綽綽，張青松還是不甘心，又把目標轉移到尼基塔大叔的身上。
“那他爺爺呢？我看尼基塔大叔的年紀，倒是和你父親相仿。你沒有再確認一下？”
糖豆依然搖頭：“他看到我都沒有什麽反應。第一天還把我往外趕。”
“謔！還有這樣的事。” 張青松詫異地轉頭，“你怎麽沒跟我說呢？”
“哪有那麽多功夫每一句，每一個細節都跟你說。” 糖豆眼裏的憂郁混合在河面的細碎光波上。
“不過那時候你還太小，才十歲，他不認得你也正常。”張青松輕聲分析。
“這幾天，我常陪他們聊天，說起天山、杏花溝，說起養蜂和小時候的糖豆，還有努爾大叔和阿依夏木媽媽……”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可尼基塔總是很平靜，就像在聽陌生人的故事。”
“他們老兩口從不聊自己的往事嗎？”
“很少。主要都是孩子、孫子的話題。”糖豆將車窗搖下一道縫，讓夜風帶走一聲輕嘆。突然，她轉過頭看著張青松，“我聽到別人聊天，尼基塔並不是伊戈爾的親爺爺。”
張青松吃驚了：“怎麽會呢？你聽誰說的？”
“是一群老人閑聊。說他爺爺去世沒兩年，就來了尼基塔。”
張青松重重拍了下方向盤：“難怪呢！他跟伊萬諾維奇不是很像。”
“那肯定就不是了。” 糖豆再次下了結論，她的聲音緩緩融進夜色裏。
“是啊……”張青松終於放棄般地靠向椅背，也再次下了結論： “若是故人，怎會對往昔的同事——任何一個，都毫無記憶。”
河面吹來的風掠過白樺林，帶起一陣簌簌聲響，像是在為這個夜晚做著最後的註腳。對岸的燈火明明滅滅，映在兩人沈默的側臉上。
糖豆失落地趴在車窗上，睡意全無，神情黯淡。
望著糖豆，張青松心疼地坐直身子，仔細替她攏緊衣領，輕輕將她攬入懷中：“別想了。也許，你爸爸正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過著平靜快樂的生活。”
不安慰還好，這話一出，糖豆的眼淚頓時像斷了線的珠子，伏在他肩頭哽咽起來：“我明明知道……希望這麽渺茫……”
張青松將她緊緊擁住，掌心溫柔地撫過她的後背：“都怪我！是我太敏感，害你大老遠跑到莫斯科來白忙一場。”他話鋒一轉，“既然來了，就在莫斯科——”
這時，糖豆卻突然抽泣著搖頭：“不！不怪你。其實……有時候我也覺得，在他身上能看到一點爸爸的影子。”
張青松一震，輕輕捧起她的臉：“你再說一遍？”
“有時候是覺得有那麽一點——就那麽一點點像。”糖豆抹著眼淚，“有些小動作很像，還有他發脾氣趕我走時的樣子——”
“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也有一點感覺！”張青松激動地接話，“總覺得他身上有你父親的影子。”
“可他對我們提到的一切都一無所知啊。”說到這兒，剛才突然喚起的一點點欣喜馬上又熄滅，糖豆煩躁地別過臉去，“算了，忘了這件事吧！都是我把你搞得神經過敏。”
張青松心疼地註視著她：“不，不僅僅是動作，連長相也有幾分影子。”
“他是清瘦型的，哪裏像了！”糖豆輕聲反駁，“你沒發現嗎？他舉止很細膩。可我爸爸是個五大三粗的人。”
“人是會變的啊！”張青松握緊她的手，“一晃眼，十四年過去了。”
“是啊，時光真快。”糖豆望向窗外的莫斯科河，眼神恍惚，“記得我爸爸下山時，臨走前還開心地說要退休了，然後他就滿心歡喜地下山去了，就再也沒回來。”
“然後沒多久，新學期開始，我們走進了同一間教室。”順著時光的脈絡，張青松眼前又浮現出當年的畫面，“你不知道，當老師介紹你是跳級生，我是留級生時，你被所有人稱讚，我卻被大家嘲笑，那種尷尬……”
“又提這個！早就說過不許再提的。”糖豆嗔怪地捶了他一下，臉上的淚痕還未幹，卻已經漾開了笑意。
見她破涕為笑，張青松也笑得像個少年：“太深刻了！就算不說，也早就刻在骨子裏了。”
莫斯科河在夜色中靜靜流淌，車廂裏，兩個人相視而笑，將十四年的光陰都融進了這個溫暖的夜晚。對岸的燈火漸次熄滅，唯有他們的笑聲，還在河面上輕輕蕩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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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的夜晚，莫斯科的寒風就像無形的刀刃，刮過光禿禿的白樺林。
青白色的樹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樹皮上那些天然的紋路此刻像極了無數只窺視的眼睛，透著邪魅的寒光。
那些曾經金燦燦的葉子如今所剩無幾，殘留的幾片葉子在枝頭瑟瑟發抖，像垂死的蝴蝶。又一陣風過，最後幾片葉子徒勞地掙紮了幾下，終於飄零落下。
張青松註視著那些被風卷走的枯葉，心裏那點微弱的希望也跟著搖晃。
河岸邊的草叢已經結了一層薄霜，在清冷月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車燈掠過河面，破碎的月光在水波間起伏，就像他們此刻的心情，明明滅滅。
看著失落的糖豆，張青松的眼睛忽然一亮，側頭看她時唇角彎起狡黠的弧度：“我給你講個故事，你就知道俄羅斯有多厲害了。”
糖豆被他神秘的模樣勾起了興趣，稍稍坐直身子，眼底泛起笑意：“在俄羅斯待了幾年，倒學會賣關子了？”
“這可不是故事，是真實的事情。”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暖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斯大林時期，克格勃給美國大使館贈送了一枚木質國徽。大使換了好幾任，大使館也翻修了很多次，這枚國徽卻始終懸掛在那裏，整整八年無人起疑心。直到有一天，美國人在檢測竊聽設備時，意外從嘈雜的俄語背景音中聽到了自己辦公室的對話聲——”
“怎麽可能？”糖豆被這個故事吸引，全神貫註靜靜地聽著，突然睜大了眼睛。
“想不到吧？”張青松的手指輕敲方向盤，“那可是四五十年代的技術，沒有電池，沒有電線，就這麽靜靜地竊聽了八年。連最頂尖的美國專家都難以置信。”
糖豆相信張青松講的這個故事是真的，以張青松的能力，這樣的故事他絕對編不出來。可是，這與自己這一次的莫斯科之行又有多少關系呢？
“即便如此，俄羅斯的科技很發達，也真的存在你說的換皮技術，那也只會用在重要人物的身上。”糖豆眼中的光漸漸黯淡，“我父親只是千千萬萬普通人中的一個，就算他真的來了俄羅斯，又憑什麽享受這種科幻般的技術？”
張青松無奈地抓了抓頭發：“是啊！你說得也有道理啊。”
“我聽說伊萬諾維奇是俄羅斯水利工程院的高級專家，有知識有地位。” 糖豆輕輕搖頭嘆口氣，“就算能改變容貌，也不可能把我父親變成這樣的高級知識分子。”
的確，張青松就是想讓糖豆來到自己的身邊，這次促成糖豆的莫斯科之行，多少帶有一點忽悠的成分。當然，能確認那疑似的人是糖豆的爸爸肯定更好。
“聽說麗利雅的祖籍也是山東人，你何不直接問問？說不定或許是親戚。”
“這怎麽好問？太唐突了。”
“問問又怎麽了？”張青松笑了，忍不住提高聲調。
糖豆絞著衣角：“萬一毫無關系，別人還以為我故意套近乎，攀附人家呢。”
“什麽攀附不攀附的。”張青松望向窗外斑駁的樹影輕輕一笑，“那個美蘇爭霸的時代早就過去了。蘇聯解體後，包括俄羅斯在內的這些東歐國家，經濟都不景氣。就算是昔日的精英，如今的日子也一樣艱難。”
“我還是不想這麽冒失。”糖豆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消融在車窗上漸漸凝結的霧氣裏。
望著莫斯科河畔的影影綽綽，張青松還是不甘心，又把目標轉移到尼基塔大叔的身上。
“那他爺爺呢？我看尼基塔大叔的年紀，倒是和你父親相仿。你沒有再確認一下？”
糖豆依然搖頭：“他看到我都沒有什麽反應。第一天還把我往外趕。”
“謔！還有這樣的事。” 張青松詫異地轉頭，“你怎麽沒跟我說呢？”
“哪有那麽多功夫每一句，每一個細節都跟你說。” 糖豆眼裏的憂郁混合在河面的細碎光波上。
“不過那時候你還太小，才十歲，他不認得你也正常。”張青松輕聲分析。
“這幾天，我常陪他們聊天，說起天山、杏花溝，說起養蜂和小時候的糖豆，還有努爾大叔和阿依夏木媽媽……”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可尼基塔總是很平靜，就像在聽陌生人的故事。”
“他們老兩口從不聊自己的往事嗎？”
“很少。主要都是孩子、孫子的話題。”糖豆將車窗搖下一道縫，讓夜風帶走一聲輕嘆。突然，她轉過頭看著張青松，“我聽到別人聊天，尼基塔並不是伊戈爾的親爺爺。”
張青松吃驚了：“怎麽會呢？你聽誰說的？”
“是一群老人閑聊。說他爺爺去世沒兩年，就來了尼基塔。”
張青松重重拍了下方向盤：“難怪呢！他跟伊萬諾維奇不是很像。”
“那肯定就不是了。” 糖豆再次下了結論，她的聲音緩緩融進夜色裏。
“是啊……”張青松終於放棄般地靠向椅背，也再次下了結論： “若是故人，怎會對往昔的同事——任何一個，都毫無記憶。”
河面吹來的風掠過白樺林，帶起一陣簌簌聲響，像是在為這個夜晚做著最後的註腳。對岸的燈火明明滅滅，映在兩人沈默的側臉上。
糖豆失落地趴在車窗上，睡意全無，神情黯淡。
望著糖豆，張青松心疼地坐直身子，仔細替她攏緊衣領，輕輕將她攬入懷中：“別想了。也許，你爸爸正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過著平靜快樂的生活。”
不安慰還好，這話一出，糖豆的眼淚頓時像斷了線的珠子，伏在他肩頭哽咽起來：“我明明知道……希望這麽渺茫……”
張青松將她緊緊擁住，掌心溫柔地撫過她的後背：“都怪我！是我太敏感，害你大老遠跑到莫斯科來白忙一場。”他話鋒一轉，“既然來了，就在莫斯科——”
這時，糖豆卻突然抽泣著搖頭：“不！不怪你。其實……有時候我也覺得，在他身上能看到一點爸爸的影子。”
張青松一震，輕輕捧起她的臉：“你再說一遍？”
“有時候是覺得有那麽一點——就那麽一點點像。”糖豆抹著眼淚，“有些小動作很像，還有他發脾氣趕我走時的樣子——”
“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也有一點感覺！”張青松激動地接話，“總覺得他身上有你父親的影子。”
“可他對我們提到的一切都一無所知啊。”說到這兒，剛才突然喚起的一點點欣喜馬上又熄滅，糖豆煩躁地別過臉去，“算了，忘了這件事吧！都是我把你搞得神經過敏。”
張青松心疼地註視著她：“不，不僅僅是動作，連長相也有幾分影子。”
“他是清瘦型的，哪裏像了！”糖豆輕聲反駁，“你沒發現嗎？他舉止很細膩。可我爸爸是個五大三粗的人。”
“人是會變的啊！”張青松握緊她的手，“一晃眼，十四年過去了。”
“是啊，時光真快。”糖豆望向窗外的莫斯科河，眼神恍惚，“記得我爸爸下山時，臨走前還開心地說要退休了，然後他就滿心歡喜地下山去了，就再也沒回來。”
“然後沒多久，新學期開始，我們走進了同一間教室。”順著時光的脈絡，張青松眼前又浮現出當年的畫面，“你不知道，當老師介紹你是跳級生，我是留級生時，你被所有人稱讚，我卻被大家嘲笑，那種尷尬……”
“又提這個！早就說過不許再提的。”糖豆嗔怪地捶了他一下，臉上的淚痕還未幹，卻已經漾開了笑意。
見她破涕為笑，張青松也笑得像個少年：“太深刻了！就算不說，也早就刻在骨子裏了。”
莫斯科河在夜色中靜靜流淌，車廂裏，兩個人相視而笑，將十四年的光陰都融進了這個溫暖的夜晚。對岸的燈火漸次熄滅，唯有他們的笑聲，還在河面上輕輕蕩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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