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明月溝渠
關燈
小
中
大
【第212章 明月溝渠】
“你看你，那麽激動幹什麽？”許爸爸唯恐許媽媽氣壞了身子，趕緊把許媽媽扶住，看著緊閉的房門，無奈地嘆了口氣，“孩子好幾個月才回來一趟。”
許媽媽被許爸爸按在沙發上，半天才緩過氣來：“我的孩子我了解。”她的聲音已經沒有剛才的鏗鏘有力，低沈而疲憊，“他從小都是按部就班的生活工作，怎麽可能突然有勇氣去內地獨闖一番天地？這背後肯定有別的原因。”
許爸爸幫許媽媽梳理著經脈，極力勸慰：“行了！你也不要總用老眼光看孩子嘛。”女人啊！她委屈的時候不能勸。你越勸，她越傷心。許媽媽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聲音開始哽咽：“你說，他這些年的進步，哪一個不是我們在背後默默鋪墊？”
“哎！好了！好了！他會明白的。”
許媽媽“嚶嚶嚶”地抽泣起來，肩膀不住地顫抖，忽然，她站起來指著那扇緊閉的門，怒吼起來：“我怎麽養了一個你這樣的白眼狼！我本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
這句帶著哭腔的古詩讓許爸爸心頭一緊，他從未見過妻子如此傷心。這是許媽媽內心的控訴。
“好了，好了。”他連忙遞過一張紙巾，輕輕攬住妻子的肩膀，“你也不是明月，他也不是溝渠。孩子嘛，要慢慢開導。你怎麽還跟他計較上了？”他的手指溫柔地拂過她的臉頰，替她擦去淚水。
“可是，他從來都不理解我們做父母的一番苦心！”許媽媽靠在他肩上，哭得更傷心了，淚水很快浸濕了丈夫的襯衫。
“別委屈了。以後，孩子慢慢會明白的。”許爸爸輕聲安慰著，像哄孩子般輕輕拍著她的背。
“你就會在孩子跟前當好人，”許媽媽忽然氣哼哼地直起身，一把拽過紙巾，推開丈夫，“惡人都讓我一個人做了！”她用力擦拭著臉上的淚痕，可新的淚水又不斷湧出，在她倔強的臉上劃出一道閃亮的痕跡。
窗外，伊犁河谷的晚風輕輕拂過一叢叢花樹，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也在為這個家的爭執而嘆息。
許爸爸看著妻子抽動的肩膀，又望了望兒子緊閉的房門，深深地嘆了口氣。這個夜晚，註定無人能眠。
四月的伊犁河谷已是繁花似錦，杏花、蘋果花競相綻放，街頭巷尾處處洋溢著濃郁的春天氣息。
人民公園裏，晨光透過新綠的樹葉灑下斑駁光影，一大早便聚集了許多晨練的居民。
許爸爸打完一套太極拳，正悠哉地活動著筋骨準備回家，恰見兒子晨跑從林蔭道那頭過來，便招手喚道：“跑了好幾圈了吧，來歇會兒。”
“爸！您也在這兒呢。”許中強放緩腳步，額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
“老了，就在公園裏轉轉，伸伸胳膊腿，通體舒暢。”許爸爸說著，得意地展示著自己結實的臂膀，“看！我這身子骨還硬朗吧？”
“爸，您結實著呢。要是不說，誰相信您都六十好幾奔七了，看上去頂多五十出頭。”
“瞧你這嘴甜的。”許爸爸笑著搖頭，“在你媽跟前，怎麽從來都沒聽你這麽會說話？”
許中強頓時洩了氣，聲音低了下去：“我媽——她總是居高臨下的，讓我覺得壓抑。”這話像是從喉嚨裏艱難擠出來的。
“你媽就是這個性子，可從來都是為了你好。”
“我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意，只是……”
“我知道，現在內地很多地方，特別是那些改革開放的前沿城市，對你們年輕人很有吸引力。”
“那您也不幫我說說話，開導開導我媽？”許中強用期盼的目光望著頭發花白的父親。
許爸爸在長椅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你有去內地發展的想法是好事，但有些事也要面對現實。”
“什麽現實？”
“像你現在這樣，一邊工作一邊攻讀專升本，腳踏實地就很好。既提升了自己，又能解決我們邊疆人才匱乏的問題。”許爸爸語重心長，“可大城市人才濟濟，個個都在往研究生、博士生的方向努力。同樣一個土地科長的崗位，以你現在的學歷，你想過沒有，在那裏能有機會嗎？”
許中強抱著膝蓋，像小時候那樣嘟著嘴：“這個問題我倒沒多想。只是看著別人都去北上廣深發展，心裏就癢癢的，也想去試試。”
“怎麽試？難道現在的工作都不要了，一走了之？”
“那倒也不是……”
許爸爸輕輕嘆了口氣：“從前還有停薪留職的政策，不合適了還能回原單位。現在呢？就你那天牧一場土地科長的崗位，雖然天高地遠，可同樣的，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巴不得你早點騰地方呢。”
晨風拂過，幾片花瓣悠悠飄落。許中強望著父親慈祥而憂慮的面容，陷入了沈思。
的確，這個崗位許中強也是經過一層一層篩選，答辯述職才爭取上的。就這麽輕易放棄了，也似乎有些不甘。
“有些事，就是順應形式的需要。就說我當年來新疆，是兩歲的時候，騎在抗聯的叔叔的脖子上過來的。說是我媽在被圍剿的冰天雪地裏把我生下來就死了，我是抗聯的新希望，無論轉戰途中多麽艱難，抗聯的叔叔阿姨都舍不得把我丟下，帶著我一起穿過西伯利亞的冰天雪地，繞道蘇聯，從伊犁河谷進入伊犁。”
“這故事聽你說了好多遍了。我奶奶挺了不起的。”
“當時我只有兩歲啊！我是喝著天山雪水長大。所以，我骨子裏就認我是新疆人，我的老家在伊犁。”許爸爸目光深遠，“後來我考上了新疆學院，1949年9月新疆和平解放之後，各地都急需要人才，我就跟著部隊又回到伊犁。”
“我爸也是新疆難得的人才。”
“這一來，就平平安安幹到了退休，從普通一兵幹到了州行的副行長。”他看兒子一眼，頗為感慨，“很多來了新疆又離開的，也未必能有多好的結局。”
許中強驚異地看著父親，最後這一句話，以父親的格局從前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
許爸爸點點頭，微微笑著：“跟你這一聊天，讓我想起了往事。有沒有興趣陪爸爸去一個地方？”
“去哪兒？”
“去看看爸爸的一個老領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你看你，那麽激動幹什麽？”許爸爸唯恐許媽媽氣壞了身子，趕緊把許媽媽扶住，看著緊閉的房門，無奈地嘆了口氣，“孩子好幾個月才回來一趟。”
許媽媽被許爸爸按在沙發上，半天才緩過氣來：“我的孩子我了解。”她的聲音已經沒有剛才的鏗鏘有力，低沈而疲憊，“他從小都是按部就班的生活工作，怎麽可能突然有勇氣去內地獨闖一番天地？這背後肯定有別的原因。”
許爸爸幫許媽媽梳理著經脈，極力勸慰：“行了！你也不要總用老眼光看孩子嘛。”女人啊！她委屈的時候不能勸。你越勸，她越傷心。許媽媽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聲音開始哽咽：“你說，他這些年的進步，哪一個不是我們在背後默默鋪墊？”
“哎！好了！好了！他會明白的。”
許媽媽“嚶嚶嚶”地抽泣起來，肩膀不住地顫抖，忽然，她站起來指著那扇緊閉的門，怒吼起來：“我怎麽養了一個你這樣的白眼狼！我本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
這句帶著哭腔的古詩讓許爸爸心頭一緊，他從未見過妻子如此傷心。這是許媽媽內心的控訴。
“好了，好了。”他連忙遞過一張紙巾，輕輕攬住妻子的肩膀，“你也不是明月，他也不是溝渠。孩子嘛，要慢慢開導。你怎麽還跟他計較上了？”他的手指溫柔地拂過她的臉頰，替她擦去淚水。
“可是，他從來都不理解我們做父母的一番苦心！”許媽媽靠在他肩上，哭得更傷心了，淚水很快浸濕了丈夫的襯衫。
“別委屈了。以後，孩子慢慢會明白的。”許爸爸輕聲安慰著，像哄孩子般輕輕拍著她的背。
“你就會在孩子跟前當好人，”許媽媽忽然氣哼哼地直起身，一把拽過紙巾，推開丈夫，“惡人都讓我一個人做了！”她用力擦拭著臉上的淚痕，可新的淚水又不斷湧出，在她倔強的臉上劃出一道閃亮的痕跡。
窗外，伊犁河谷的晚風輕輕拂過一叢叢花樹，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也在為這個家的爭執而嘆息。
許爸爸看著妻子抽動的肩膀，又望了望兒子緊閉的房門，深深地嘆了口氣。這個夜晚，註定無人能眠。
四月的伊犁河谷已是繁花似錦，杏花、蘋果花競相綻放，街頭巷尾處處洋溢著濃郁的春天氣息。
人民公園裏，晨光透過新綠的樹葉灑下斑駁光影，一大早便聚集了許多晨練的居民。
許爸爸打完一套太極拳，正悠哉地活動著筋骨準備回家，恰見兒子晨跑從林蔭道那頭過來，便招手喚道：“跑了好幾圈了吧，來歇會兒。”
“爸！您也在這兒呢。”許中強放緩腳步，額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
“老了，就在公園裏轉轉，伸伸胳膊腿，通體舒暢。”許爸爸說著，得意地展示著自己結實的臂膀，“看！我這身子骨還硬朗吧？”
“爸，您結實著呢。要是不說，誰相信您都六十好幾奔七了，看上去頂多五十出頭。”
“瞧你這嘴甜的。”許爸爸笑著搖頭，“在你媽跟前，怎麽從來都沒聽你這麽會說話？”
許中強頓時洩了氣，聲音低了下去：“我媽——她總是居高臨下的，讓我覺得壓抑。”這話像是從喉嚨裏艱難擠出來的。
“你媽就是這個性子，可從來都是為了你好。”
“我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意，只是……”
“我知道，現在內地很多地方，特別是那些改革開放的前沿城市，對你們年輕人很有吸引力。”
“那您也不幫我說說話，開導開導我媽？”許中強用期盼的目光望著頭發花白的父親。
許爸爸在長椅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你有去內地發展的想法是好事，但有些事也要面對現實。”
“什麽現實？”
“像你現在這樣，一邊工作一邊攻讀專升本，腳踏實地就很好。既提升了自己，又能解決我們邊疆人才匱乏的問題。”許爸爸語重心長，“可大城市人才濟濟，個個都在往研究生、博士生的方向努力。同樣一個土地科長的崗位，以你現在的學歷，你想過沒有，在那裏能有機會嗎？”
許中強抱著膝蓋，像小時候那樣嘟著嘴：“這個問題我倒沒多想。只是看著別人都去北上廣深發展，心裏就癢癢的，也想去試試。”
“怎麽試？難道現在的工作都不要了，一走了之？”
“那倒也不是……”
許爸爸輕輕嘆了口氣：“從前還有停薪留職的政策，不合適了還能回原單位。現在呢？就你那天牧一場土地科長的崗位，雖然天高地遠，可同樣的，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巴不得你早點騰地方呢。”
晨風拂過，幾片花瓣悠悠飄落。許中強望著父親慈祥而憂慮的面容，陷入了沈思。
的確，這個崗位許中強也是經過一層一層篩選，答辯述職才爭取上的。就這麽輕易放棄了，也似乎有些不甘。
“有些事，就是順應形式的需要。就說我當年來新疆，是兩歲的時候，騎在抗聯的叔叔的脖子上過來的。說是我媽在被圍剿的冰天雪地裏把我生下來就死了，我是抗聯的新希望，無論轉戰途中多麽艱難，抗聯的叔叔阿姨都舍不得把我丟下，帶著我一起穿過西伯利亞的冰天雪地，繞道蘇聯，從伊犁河谷進入伊犁。”
“這故事聽你說了好多遍了。我奶奶挺了不起的。”
“當時我只有兩歲啊！我是喝著天山雪水長大。所以，我骨子裏就認我是新疆人，我的老家在伊犁。”許爸爸目光深遠，“後來我考上了新疆學院，1949年9月新疆和平解放之後，各地都急需要人才，我就跟著部隊又回到伊犁。”
“我爸也是新疆難得的人才。”
“這一來，就平平安安幹到了退休，從普通一兵幹到了州行的副行長。”他看兒子一眼，頗為感慨，“很多來了新疆又離開的，也未必能有多好的結局。”
許中強驚異地看著父親，最後這一句話，以父親的格局從前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
許爸爸點點頭，微微笑著：“跟你這一聊天，讓我想起了往事。有沒有興趣陪爸爸去一個地方？”
“去哪兒？”
“去看看爸爸的一個老領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