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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一個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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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一個傳說】

許德明的老領導叫胡田陽,湖南湘西人。今天是胡田陽去世一周年的日子。許德明讓兒子陪著一起去掃墓,他沒叫老婆子一起去,是有些話想跟兒子單獨聊。

許德明與胡田陽結識是在1949年12月,在新疆和平解放的日子。

穿過時光隧道,那一年,許德明還是一個十八歲的學生,正在新疆省大銀行實習。

初冬的晨光穿過“新疆省銀行”高大的玻璃窗,落在許德明趴在櫃臺上熟睡的身影上。

似乎聽到嘈雜聲,還有人在身邊說話,許德明猝然驚醒,擡頭一看,一個臉龐黝黑、身姿如戈壁白楊般挺拔的漢子,正用鷹隼一般的眼神正盯著他,他的身邊還有幾個背著槍戰士。

肅穆的緊繃感在空氣中彌漫,年輕人緊張地語無倫次:“我——我——許多——多——”

解放軍先頭部隊的連長胡田陽,正帶著幾名戰士做最後一次安全巡查,發現銀行裏居然還有一個人,例行公事問道:“許多多同志,你為什麽留在這裏?”

他想起來了,昨天已經通知過了,因為今天,進城的解放軍高級將領要在此檢閱入城部隊,而銀行這座堅固的西式建築,被選為了臨時的檢閱臺和指揮部。

許德明低頭,看著案子上堆疊如山的賬本,昨晚忙了一夜,還沒有忙完。看到他們站在身邊,緊張地解釋:“我——還有,許——許多——多……沒——沒有做完。”

胡田陽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繞過櫃臺。

看到這個黑臉漢子走近他,許德明本能地護住賬薄:“長官,這裏是——是——金融重地,賬目票據關乎市面安定。你們——你們——”

胡田陽的手搭在年輕人的肩膀上,親親拍一下,示意他坐下:“你,繼續吧!外邊戒嚴了。”

原來是誤會。他長舒一口氣,松弛了許多。

很快,外邊響起了越來越多的聲音,年輕人張望著腦袋,好想過去看看,去看看那扇大門外邊的熱鬧,但看著威嚴的解放軍戰士守著門,他也只能作罷。

胡田陽一邊巡視警戒,一邊時不時的回看那個坐在櫃臺裏的年輕人,算盤珠子在他的手裏不停地翻飛如蝶,就走過來靠在櫃臺邊,似乎找了個話題:“許多多同志,你剛才說關乎市面安定。”

許德明開始有點詫異這位長官在跟誰說話,可四下張望,這跟前只有他們兩個人,就囁嚅地解釋:“長官,我不叫許多多。”

“嗯!”胡田陽詫異地看著年輕人,“剛才我們問你,你說叫許多多。”

他凝神思索著站起來,剛才自己在迷蒙中醒來,沒有聽清楚,再加上緊張,不好意思的解釋:“我叫許德明,是這兒的實習生。”

“嗨!都一樣。你剛才說市面安定,我問你,現在,眼下,什麽最關乎安定?”

“民心,還有物資。”許德明不假思索,“而物資流通,首在金融信用。城中百姓觀望,商賈囤積居奇,皆因舊幣失信,新幣未立。眼下最急迫的,是盡快確立一種人人信得過的貨幣本位,讓市面恢覆交易,百姓能吃上飯、換上冬衣。”

見這位長官似乎在思索在品味他的話,年輕人說完就繼續撥拉他的算盤珠子。

年輕人的這番話讓胡田陽刮目相看。他接到的不只是確保安全的死命令,更有“盡快恢覆迪化正常秩序”的活任務,而這年輕人的話,直接點到了要害。他打量著許德明手下那翻飛如蝴蝶的算珠,忽然問:“你這手快槍,打得了算盤,理得了亂賬?”

“我在新疆學院學習數年。”許德明臉上閃過一絲自信,“亂世黃金,治世金融。如今乾坤革新,正是需要建立新金融秩序之時。”

“好一個‘新秩序’!”胡田陽一拍大腿,“不過,建設這新秩序,光在銀行裏撥算盤可不夠。得了解這片土地到底需要什麽;得跟牧民的羊毛、農人的麥子、礦工的煤塊打交道。理論得沾上泥土,數字得接著地氣。”

他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帶著一種革命的煽動性:“我們部隊馬上要分赴各地,一手拿槍清剿殘匪,一手就得幫群眾恢覆生產,建立貿易,穩定物價。這裏面有多少賬要算?有多少經濟仗要打?我們缺人才,尤其缺你這種懂行、又有心把事情做紮實的人才。”

許德明怔住了,他從未想過,算術和經濟之道,還能與“槍”和“土地”如此緊密相連。

胡田陽看著窗外開始集結的部隊,洪流般的草綠色,忽然轉頭,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小同志,你叫許德明?文縐縐的。我看你懂得多,想得也多,還是‘許多多’更像你!”他露出一絲狡黠地微笑,“怎麽樣,別守著這舊櫃臺了,跟我們一起,去為咱們的新新疆,建立一套‘許多多’的新賬簿?”

“許……多多?” 這個突如其來的、充滿鄉土氣息的綽號,讓許德明一時愕然,隨即,一股奇異的熱流湧上心頭。它粗糲,卻親切;它戲謔,卻承載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將他與更廣闊天地連接起來的可能性。

窗外,軍號嘹亮,檢閱即將開始。窗內,舊時代的金融秩序仿佛隨著他手中光可鑒人的算盤珠一起,即將被納入一個全新的、充滿挑戰的洪流之中。

許德明最後看了一眼那陪伴他許久的大銀行櫃臺,目光漸漸變得堅定。他或許還不知道,胡連長這“許多多”的戲稱,將伴隨他走過未來數十載的風雨,從迪化銀行的櫃臺,走向天山南北的基層團場、邊境口岸,最終成為新疆兵團財經戰線上一個響當當的傳奇代號。

山不轉水自轉,轉來轉去,就在許德明一九六九年下放到采煤連的時候,又遇到了胡田陽在采煤連當指導員。二十年過去了,當年的老領導大約是沒有多少文化,轉來轉去還是連級幹部,只是換了一個地方又一個地方。

車輪盤旋翻過山坳,在坡頂停穩。

“下邊,就是采煤連。那裏就是原來馬號的位置。” 許德明的聲音被山頂的風吹扯著, “你就是在那裏出生的。”

許中強推開車門眺望溝谷,山風裹著塵土與蒿草的氣息撲面而來。這個山溝裏就是當年的采煤連,爸爸當年的老領導就長眠在這個山溝裏。

胡指導員與爸爸的故事就像一個傳說,采煤連對許中強來說只是一個傳說。今天,他還是第一次來這裏看看。

順著父親些許顫微微的手指望去——那片被群山環抱的溝谷裏,斷墻如散落的骨骸,在夕照下泛著青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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