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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滯留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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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滯留的歸途】

城外的汽車在寒夜裏排起了絕望的長龍。鋼鐵洪流從各個進城路口蔓延開來,像被凍僵的血管,蜿蜒伸向黑暗深處。每輛車都熄了火,沈默地趴在結冰的路面上,只有尾燈在夜色中連成一條猩紅的警戒線。

果子溝檢查站戒備森嚴,探照燈將雪地照得晃眼。武裝人員呵出的白氣在光束中翻騰,所有車輛必須接受開箱檢查。車隊從城西一直排到果子溝山坡,越過結冰的賽裏木湖,像一條垂死的巨蟒,在群山中艱難蠕動。

零下二十度的嚴寒裏,相鄰近的司機們裹著大衣站在車外,一邊跺腳,互相遞著煙,交換著零碎的消息。

“聽說城裏出大事了……”

“我表弟說看見坦克開上街了。”

“廣播裏說是暴亂。”

各種傳聞在相鄰的司機間悄然流傳,卻沒人知道真相。

每個檢查站都在重覆著同樣的盤問,同樣的開箱驗貨。有個拉活羊的司機因為證件不全,整車羊羔被扣在檢查站,小羊淒厲的叫聲在峽谷裏回蕩了半夜。

在這片被凍結的喧囂中,只有檢查站的喇叭在循環播放:“配合檢查,禁止拍照……”機械的女聲穿透嚴寒,像冰錐刺進每個等待著的心裏。

鄧卓美乘坐的大巴車大約在晚上十一點就停在賽裏木湖附近了。

在寒冷的夜晚,旅途中人們對外面的情況閉塞到一無所知。

“是不是果子溝又發生雪崩了?”有人猜測。

“會把我們在這兒堵上好幾天嗎?”有人擔心。

“在這兒堵上幾天,那不被凍死也會被餓死的。”有人著急。

看到乘客七嘴八舌,焦慮地情緒開始蔓延,司機也不淡定,但他只能努力安撫著人們:“不要亂猜,不要散播謠言。”

“司機,總不會無緣無故就停下吧!”

“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肯定不是雪崩,只是臨時停車。要是雪崩會通知的,會有政府來救濟的。大家都放寬心啊!” 司機從前到後巡視,他是這一車人的主心骨,不能傳播不利的情緒,只能不斷地反覆強調,“大家不要著急。所有人都在車裏呆好了,不要隨便下車。”

“昨天晚上就停在這裏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走?”人們依然抱怨著,焦灼地等待著。

“該走的時候,自然就走了。安靜!安靜!”

“都淩晨五點了,我們已經等了六個多小時了。本來這個時間應該都到家了。”

有幾個人擁堵到車門口,想要出去透透風,吵吵嚷嚷敲打著車門:“司機,要上廁所,開開門。”

司機無奈地搖搖頭,只好打開車門。“有要上廁所的,男的往路的左邊,女的往路的右邊。”

大巴車的車門在一聲沈重的氣壓響動中打開,賽裏木湖地區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沫灌入車廂,瞬間卷走了最後一絲暖意。

鄧卓美在睡夢中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裹緊棉衣。四周嘈雜的抱怨聲此起彼伏,她揉著惺忪睡眼望向結滿霜花的車窗。

用手指使勁刮了幾下,又哈出一口熱氣,再用手套擦拭,終於擦出一小塊透明。她急切地貼上去張望,窗外卻只有茫茫雪原和無邊的黑暗,大巴車像被遺忘的孤島,停滯在冰冷的荒原上。

深深的失望湧上心頭。她不知道為何停車,更不知道要停多久。盡管內急,看著窗外漆黑的荒野,她也只好忍著。

二十六歲了,半年前幸運地得到了機會,跨越整個中國到上海學習,這是她第一次去的最遙遠的地方。蜷縮在寒冷的車廂裏,此刻她格外想念母親,更想念家的溫暖。

弟弟今年應該要去美國留學了。申請材料早已遞交,就等著錄取通知。姐弟倆約定今年要陪母親過最後一個團圓年——等錄取通知下來,弟弟恐怕連從重慶趕回來道別的時間都沒有。算算行程,弟弟此刻應該已經到家了吧?

還有許中強。這半年裏,他終於來信了。信裏滿是思念與歉意,她反覆讀了好多遍。在這場漫長的冷戰中,她似乎贏得了這個回合。她依然憧憬著兩個人的未來,卻不知該如何化解與他母親之間那道冰墻。所以回信時,她只簡短地寫下 “春節回來,見面再談。”

車廂在寒風中微微顫動,前方的戒嚴檢查站毫無通行的跡象。歸家的路,在這一刻顯得如此漫長。鄧卓美雙手哈著汽,跺著雙腳。

過道那邊的婦女帶著孩子,孩子睡得正香,她放下孩子,想要下車,還沒走到門口,一陣冷風襲來,不禁一陣寒顫,可能她感覺自己也不是那麽著急需要下車,踟躕一下,又折回到座位上繼續等待。

在漫長的等待中,東方終於晨曦初露,太陽漸漸升起。

隨著越來越強的光線照進車內,車上的人們也漸漸蘇醒。除了左顧右盼,就是更加地焦躁不安。

如果正點,這一趟車本該在淩晨五點多就到達伊寧站,本可以在城內美美地吃一頓早餐。這一下莫名其妙地耽擱,現在已經早晨十點多了,還在山頂上等待。

感覺饑腸轆轆,鄧卓美拿出一盒精致的餅幹,剛要放到嘴裏,卻發現過道那邊的小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取出幾塊遞過去,哄著孩子:“小朋友,來,拿著。”還沒轉身,又聽到身後小朋友稚嫩的聲音。“阿姨,你們在幹什麽?你們吃的是什麽?” 鄧卓美只好把全部餅幹都分出去。

“今天是年三十了,不會讓我們在路上過年吧。”有人壓抑著煩躁。

“在這裏又凍又餓,又沒有商店,什麽時候才是能下山?司機你問一下啊。”

小孩子的媽媽們已經忍不住了,不斷抱怨,不斷催促司機。

“別吵了!別吵了!司機也不知道。”有人分出一些食物周濟給婦女兒童,“先墊一下。”

看著窗外的陽光很亮,但因為是在山頂上,周圍風很大,溫度也很低,除了白雪還是白雪,基本上沒有人下車,也沒有人敢亂跑,沒準就在你離開的瞬間,車子可能就要出發了。

過道那邊帶小孩的女人從福建來的,第一次來新疆,是去特克斯縣探望公婆的。看著鄧卓美跺著腳,她也在跺著腳:“哎呦!新疆的風怎麽這麽大!我以為只有海上才會這麽大的風,晚上呼呼地刮。”

“風都是一陣一陣的。這一會兒都小多了。”鄧卓美給這個福建女人解釋。

“這回可真是見著雪了,都說北國風光原馳蠟象,只是可惜了,我們只能隔窗感嘆,不能下車去玩雪。”

“沒關系,等你到了特克斯縣,你家裏人一準帶你們玩雪玩個夠,整個特克斯河都是你們的溜冰場。”鄧卓美毫不誇張地向女人描述著。

“你是特克斯的?”

鄧卓美搖搖頭:“不是。我知道那兒。”

“聽說伊犁很大的。”

“是的。你現在已經在伊犁了,但進城估計還得三四個小時。”

“哎呦!媽呀!三四個小時,在南方都跑出好幾個省了。”

“你一個人帶著孩子來新疆呀!你孩子爸爸怎麽沒一起呢?”

“她爸呀,在大海深處,過年回不來的。”

“哦!是海軍。”

福建女人微微笑一下,沒有直接回答:“兒子一直吵鬧著要來爺爺奶奶這裏看雪,只好我自己帶著孩子來了。”

“南方的人都稀罕雪。”

“你呢?也是南方的?”

“不,我是本地的,在上海進修學習,剛放假回來。”

兩人正聊著天打發時間,聽到有人吆喝著,鄧卓美和女人都伸頭看著前方。

“司機,開開門。”

司機抱著方向盤,扭頭看看發聲的人,再次強調。“沒事不要下車,不要亂跑。”

“尿憋了,再不下去,尿褲子了。”

“人跑丟了,被風刮走了,我們車上可不負責哦!”司機無可奈何,再次打開車門。

小孩也許在車裏憋得太久,也許條件反射,拉著媽媽的手向車門口串。“媽媽,我要尿尿。”

“真要尿尿?”孩子媽媽望望窗外,窗上的冰花已經化了,眼光溫暖了很多,見孩子點點頭,終於不得不下車,她催促著孩子,“快!快!快!一會兒司機又關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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