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霜露天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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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霜露天降】
韓福來的車影在草原上越走越遠，最終化作地平線上一個晃動的黑點，被蒼茫天地溫柔地吞沒。車轍像道新鮮的傷疤，刻在秋黃的田野上，漸漸伸向遠方。
“爸爸——爸爸——！”
冬梅邁開小腿拼命追趕，紅色棉襖在晨曦中忽隱忽現。嘶啞的哭喊聲被北風撕扯成碎片，在曠野上越飄越遠，像被北風卷起的蓬草，無力地升向雲巔。
“不哭了，不哭了。乖，到大伯娘這裏來。” 胡秀喜快步追上孩子，把冬梅緊緊抱在懷裏。
三歲的冬梅還不懂得什麽是永別，但她知道那個叫作“爸爸”的溫暖懷抱正在離開，而曠野的風如此寒冷。
“大伯娘——，爸爸走了——。”冬梅無望地趴在胡秀喜的懷裏抽泣。
“不哭了！還有大伯娘和冬梅在一起。”
看到淚水在冬梅凍得通紅的小臉上結成了細霜。胡秀喜心疼地掏出帕子，輕輕擦拭。忽然，她瞥見路邊荊棘草上掛著的霜露，便小心地捋下一串，放在孩子掌心：“瞧，這是什麽？像不像冬梅的眼淚？”
小姑娘抽噎著低頭，看那晶瑩的霜粒在體溫中漸漸融化，變成一顆顫動的水珠，這才止住哭泣：“大伯娘——，這是什麽——呀？”
“這是霜露。”胡秀喜輕聲哄著孩子，雙眼望向天空，充滿神往，“天上人間，霜露天降。”
“嘻嘻！真好玩！”冬梅終於破涕為笑，晃動著小手，看水珠在指尖滾動，“天上人間……霜露天降。”
胡秀喜凝視著孩子重新亮起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她牽著冬梅並肩站在草坡上，她望向韓福來消失的方向，望著那車轍看不到的盡頭，仿佛完成了一場鄭重的交接儀式。
看來，韓福來——這個在昭蘇草原度過大半輩子的兵團漢子，在上海的這兩年日子還是不如在新疆愜意。他帶著冬梅和夏江花的死訊從上海歸來，又不得不把這個孩子留給她。這個孩子和那個令人心碎的消息，讓胡秀喜真切體會到命運的無常。那個曾讓她無比羨慕的家庭，竟這樣猝不及防地在大上海的繁華中分崩離析。
“天降天仙，冬梅東來。”她輕聲念著，將小姑娘冰涼的小手捂在自己粗糙溫暖的掌心裏。這個意外降臨的小生命，此刻正需要一片沃土紮根生長。
“天上人間，霜露化開。”她抱起孩子，把她背在背上，轉身面向炊煙升起的連隊的方向走去。霜露終將化作滋養新芽的甘露，就像傷痛，也會在時光裏孕育出新的希望。
踩著初冬的薄霜深一腳淺一腳走在田埂上。即興編唱的歌謠飄散在風裏，背上那個溫熱的小身子緊貼著她的脊背，呼吸一起一伏。
小冬梅沈沈睡去，溫熱的小臉貼著她的脖頸。這個溫度讓胡秀喜想起另一個孩子——她失散二十年的小女兒糖豆。分別那年，糖豆也是這麽大，也會這樣貼著她的脖子睡覺，可現在依然音訊全無。她該上哪裏去尋找？
記憶如潮水漫上心頭。
她總是算準趙天彪去澡堂的時辰，麻利地做好早飯，匆匆帶著孩子們躲出家門。孩子的父親下夜班正在補覺，若是被吵醒，屋裏就要掀起狂風暴雨。
在這舉目無親的連隊，一大早也不方便去串門，她只好帶著三個孩子在屋後那片山坡上漫步，尋找新奇，更是尋找安全。屋後的山坡，無論何時都像她們溫暖的庇護所。
孩子們的腳步聲驚起草叢裏的螞蚱，也驚起她心底的惶恐——他睡醒了嗎？
也是這樣的秋冬時節，在采煤連那片荒蕪的山坡上，她背著繈褓裏的糖寶，一手牽著蹣跚學步的糖豆，身後還跟著懵懂的糖紙。
在秋冬之際，那片山上依然還在開花的只有野西瓜，一種叫刺山柑的植物。說來也奇怪，這野西瓜四月開花，直開到落雪，第二年春雪消融又接著綻放，生生不息，像焊在了這片土地上。每當她快要被生活壓垮時，看到石縫裏這些倔強的白粉色花朵，心裏就會泛起奇異的慰藉。
想一想自己的這一生，她的命，何嘗不像這野西瓜？再貧瘠的土壤裏也能紮根，再冷硬的環境也要結果。
她彎腰掐著嫩芽，孩子們在身旁嬉戲。糖紙和糖豆舉著玻璃瓶，小心翼翼收集葉片上的霜露。當一滴晶瑩終於滾落瓶底，孩子們臉上綻放的歡欣，至今想起仍像幅鐫刻在歲月裏的畫。
“山柑瓜瓜，以地為家。天上人間，霜露化開……”
童謠聲仿佛還在耳邊飄蕩。她們活在自己構築的快樂山坡上，等著那個暴躁的男人卸去疲勞，想起妻兒時，再回到半山腰那個風雨飄搖的家。
在她掙紮多年的苦熬裏，她終於看到一絲希望。鄧天明奇跡般地出現在她的生活中……
鄧天明是她央求一起工作的大姐求來的緣分，她看到鄧天明的第一眼，就知道鄧天明是個可靠的男人。可是趙天彪不同意與她離婚，她也很無奈、很沮喪。
她不該在沒有解除婚姻就求大姐幫忙介紹對象。她很內疚、很抱歉。
那天天剛蒙蒙亮，就帶著三個孩子出門。她們在山坡上搜集霜露，其實是在那裏等待，只想跟他們說一聲對不起。她知道他們一行必須要從這裏經過，她不該沒有離婚就把人家一家人大老遠的約到采煤連來。大家都是空歡喜一場。
那日，糖豆也是趴在她的身上睡著了，她也是叨念著“天上人間，霜露天降。”背著糖寶，抱著糖豆，坐在溝谷的一塊大石頭上，等著糖紙歸來。
鄧天明追著糖紙過來，糖豆正睡著，所以她從沒見過鄧天明。或許，正是這個原因，在那個雪花輕柔曼舞的夜晚，她看到一個陌生人突然出現，說什麽都不肯跟著一起走。
或許，不是這個原因。臨走之時，糖豆緊緊把著床，躲避到床腳，驚恐的眼神看著她，喊著會被打死。她是心裏恐懼，害怕趙天彪。
在鄧天明的照顧下，她和鄧卓美、鄧卓立開始了好日子。鄧卓立被一路呵護成長，也是越來越出息。鄧卓美，雖然曲折不斷，也正朝著自己的目標努力，總算有盼頭。
她和鄧天明一起尋找過糖豆許多年，現在鄧天明也走了許多年，而糖豆依然渺無音訊。
三個孩子的身影在她的眼前交錯浮現。她看不清糖豆的模樣，甚至連小時候的模樣也變得模糊，就像融進晨霧裏的露珠，再也尋不回形狀。
她輕輕捋了捋冬梅被風吹亂的頭發，恍惚間覺得背上背著的就是她的糖豆。
“糖豆，你在哪兒？你過得好不好？”
這個問題，她問過掠過原野的風，問過南飛的雁，如今又問給了背上這個命運相似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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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福來的車影在草原上越走越遠，最終化作地平線上一個晃動的黑點，被蒼茫天地溫柔地吞沒。車轍像道新鮮的傷疤，刻在秋黃的田野上，漸漸伸向遠方。
“爸爸——爸爸——！”
冬梅邁開小腿拼命追趕，紅色棉襖在晨曦中忽隱忽現。嘶啞的哭喊聲被北風撕扯成碎片，在曠野上越飄越遠，像被北風卷起的蓬草，無力地升向雲巔。
“不哭了，不哭了。乖，到大伯娘這裏來。” 胡秀喜快步追上孩子，把冬梅緊緊抱在懷裏。
三歲的冬梅還不懂得什麽是永別，但她知道那個叫作“爸爸”的溫暖懷抱正在離開，而曠野的風如此寒冷。
“大伯娘——，爸爸走了——。”冬梅無望地趴在胡秀喜的懷裏抽泣。
“不哭了！還有大伯娘和冬梅在一起。”
看到淚水在冬梅凍得通紅的小臉上結成了細霜。胡秀喜心疼地掏出帕子，輕輕擦拭。忽然，她瞥見路邊荊棘草上掛著的霜露，便小心地捋下一串，放在孩子掌心：“瞧，這是什麽？像不像冬梅的眼淚？”
小姑娘抽噎著低頭，看那晶瑩的霜粒在體溫中漸漸融化，變成一顆顫動的水珠，這才止住哭泣：“大伯娘——，這是什麽——呀？”
“這是霜露。”胡秀喜輕聲哄著孩子，雙眼望向天空，充滿神往，“天上人間，霜露天降。”
“嘻嘻！真好玩！”冬梅終於破涕為笑，晃動著小手，看水珠在指尖滾動，“天上人間……霜露天降。”
胡秀喜凝視著孩子重新亮起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她牽著冬梅並肩站在草坡上，她望向韓福來消失的方向，望著那車轍看不到的盡頭，仿佛完成了一場鄭重的交接儀式。
看來，韓福來——這個在昭蘇草原度過大半輩子的兵團漢子，在上海的這兩年日子還是不如在新疆愜意。他帶著冬梅和夏江花的死訊從上海歸來，又不得不把這個孩子留給她。這個孩子和那個令人心碎的消息，讓胡秀喜真切體會到命運的無常。那個曾讓她無比羨慕的家庭，竟這樣猝不及防地在大上海的繁華中分崩離析。
“天降天仙，冬梅東來。”她輕聲念著，將小姑娘冰涼的小手捂在自己粗糙溫暖的掌心裏。這個意外降臨的小生命，此刻正需要一片沃土紮根生長。
“天上人間，霜露化開。”她抱起孩子，把她背在背上，轉身面向炊煙升起的連隊的方向走去。霜露終將化作滋養新芽的甘露，就像傷痛，也會在時光裏孕育出新的希望。
踩著初冬的薄霜深一腳淺一腳走在田埂上。即興編唱的歌謠飄散在風裏，背上那個溫熱的小身子緊貼著她的脊背，呼吸一起一伏。
小冬梅沈沈睡去，溫熱的小臉貼著她的脖頸。這個溫度讓胡秀喜想起另一個孩子——她失散二十年的小女兒糖豆。分別那年，糖豆也是這麽大，也會這樣貼著她的脖子睡覺，可現在依然音訊全無。她該上哪裏去尋找？
記憶如潮水漫上心頭。
她總是算準趙天彪去澡堂的時辰，麻利地做好早飯，匆匆帶著孩子們躲出家門。孩子的父親下夜班正在補覺，若是被吵醒，屋裏就要掀起狂風暴雨。
在這舉目無親的連隊，一大早也不方便去串門，她只好帶著三個孩子在屋後那片山坡上漫步，尋找新奇，更是尋找安全。屋後的山坡，無論何時都像她們溫暖的庇護所。
孩子們的腳步聲驚起草叢裏的螞蚱，也驚起她心底的惶恐——他睡醒了嗎？
也是這樣的秋冬時節，在采煤連那片荒蕪的山坡上，她背著繈褓裏的糖寶，一手牽著蹣跚學步的糖豆，身後還跟著懵懂的糖紙。
在秋冬之際，那片山上依然還在開花的只有野西瓜，一種叫刺山柑的植物。說來也奇怪，這野西瓜四月開花，直開到落雪，第二年春雪消融又接著綻放，生生不息，像焊在了這片土地上。每當她快要被生活壓垮時，看到石縫裏這些倔強的白粉色花朵，心裏就會泛起奇異的慰藉。
想一想自己的這一生，她的命，何嘗不像這野西瓜？再貧瘠的土壤裏也能紮根，再冷硬的環境也要結果。
她彎腰掐著嫩芽，孩子們在身旁嬉戲。糖紙和糖豆舉著玻璃瓶，小心翼翼收集葉片上的霜露。當一滴晶瑩終於滾落瓶底，孩子們臉上綻放的歡欣，至今想起仍像幅鐫刻在歲月裏的畫。
“山柑瓜瓜，以地為家。天上人間，霜露化開……”
童謠聲仿佛還在耳邊飄蕩。她們活在自己構築的快樂山坡上，等著那個暴躁的男人卸去疲勞，想起妻兒時，再回到半山腰那個風雨飄搖的家。
在她掙紮多年的苦熬裏，她終於看到一絲希望。鄧天明奇跡般地出現在她的生活中……
鄧天明是她央求一起工作的大姐求來的緣分，她看到鄧天明的第一眼，就知道鄧天明是個可靠的男人。可是趙天彪不同意與她離婚，她也很無奈、很沮喪。
她不該在沒有解除婚姻就求大姐幫忙介紹對象。她很內疚、很抱歉。
那天天剛蒙蒙亮，就帶著三個孩子出門。她們在山坡上搜集霜露，其實是在那裏等待，只想跟他們說一聲對不起。她知道他們一行必須要從這裏經過，她不該沒有離婚就把人家一家人大老遠的約到采煤連來。大家都是空歡喜一場。
那日，糖豆也是趴在她的身上睡著了，她也是叨念著“天上人間，霜露天降。”背著糖寶，抱著糖豆，坐在溝谷的一塊大石頭上，等著糖紙歸來。
鄧天明追著糖紙過來，糖豆正睡著，所以她從沒見過鄧天明。或許，正是這個原因，在那個雪花輕柔曼舞的夜晚，她看到一個陌生人突然出現，說什麽都不肯跟著一起走。
或許，不是這個原因。臨走之時，糖豆緊緊把著床，躲避到床腳，驚恐的眼神看著她，喊著會被打死。她是心裏恐懼，害怕趙天彪。
在鄧天明的照顧下，她和鄧卓美、鄧卓立開始了好日子。鄧卓立被一路呵護成長，也是越來越出息。鄧卓美，雖然曲折不斷，也正朝著自己的目標努力，總算有盼頭。
她和鄧天明一起尋找過糖豆許多年，現在鄧天明也走了許多年，而糖豆依然渺無音訊。
三個孩子的身影在她的眼前交錯浮現。她看不清糖豆的模樣，甚至連小時候的模樣也變得模糊，就像融進晨霧裏的露珠，再也尋不回形狀。
她輕輕捋了捋冬梅被風吹亂的頭發，恍惚間覺得背上背著的就是她的糖豆。
“糖豆，你在哪兒？你過得好不好？”
這個問題，她問過掠過原野的風，問過南飛的雁，如今又問給了背上這個命運相似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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