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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嘚兒嘚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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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嘚兒嘚兒】

晨露未晞,割曬機已在田野間轟鳴。機器駛過,身後便鋪開一條條整齊倒伏的油菜。

胡秀喜和幾個農場員工站在田埂上,望著金色海洋中穿梭的鋼鐵巨獸喜上眉梢。陽光穿透晨霧,漸漸驅散寒意。深秋季節,今天依然是個好天氣,一樣的風和日麗農事忙,一樣的風輕雲淡菜籽黃。她搓著粗糙的雙手,陶醉在田間的豐收中。

遠處山丘上,韓福來輕夾馬腹,“駕”的一聲,馬兒便踏著碎步走下山坡,向著田野間那個熟悉的身影奔馳而去。

馬蹄聲由遠及近,農人們紛紛擡頭。逆光中,健碩的駿馬踏著均勻的節奏走來,陽光從雲隙中傾瀉而下,光瀑一般,照亮馬背上的人,仿佛披著佛光,耀眼得讓人恍惚。

透過光瀑,冬梅遙望著那些紛紛側轉的身影:“爸爸,那些人好像天上的神仙,他們在幹什麽?”

“他們就是神仙。神仙們在收油菜籽。”

冬梅興奮地晃著韁繩:“我知道!我知道!金龍魚!福臨門!”

韓福來忍俊不禁:“你知道什麽,凈瞎說。”他俯身摘了幾個角果, “咱們炒菜的清油就是從這些小小的菜籽裏壓榨出來的。”他靈巧地剝開豆莢,深褐色的籽粒蹦跳而出,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你看,農民伯伯種下油菜種子,發芽長高開花結果,最後就變成了可以榨油的這些寶貝。”

冬梅小心翼翼地接過菜籽,小臉寫滿驚奇:“這麽小,這麽圓,真可愛!”

待馬匹走近,職工們終於看清來人,客氣地迎上前去打招呼:“韓團長,你回來了。”

韓福來跳下馬:“不是團長了,一個退休老頭而已。以後大家就別這麽稱呼了。”

胡秀喜望向高坐在馬背上的孩子,聲音不自覺的放輕柔:“這就是冬梅吧?”

韓福來點點頭,牽著冬梅下馬,給她介紹:“這位就是大伯娘。”

冬梅利落地翻身下馬,像只輕盈的蝴蝶,一下就撲到胡秀喜跟前:“大伯娘好!”

胡秀喜嚇得急忙伸出粗糙的雙手接住:“哎呦!小心點!”

韓福來笑道:“沒事兒,她都騎了一路了。”

“可真是個俊俏的姑娘!”胡秀喜細細端詳,“眉眼像江花……”

話一出口,空氣突然凝滯。韓福來沈默地看著冬梅,沒有接胡秀喜的話茬。

敏銳的孩子察覺到什麽,突然攤開手心打破沈默:“大伯娘你看!這些菜籽好像小珍珠,有黑珍珠,紅珍珠,還有——”她喜笑顏開的數著,“都是極小的小珍珠!”

“說得真好!”胡秀喜就勢蹲下,指著無邊的田野,“這些小小的菜籽啊,長在豆莢裏,豆莢長在桿子上。等桿子割掉了,就剩下豆茬像衛兵站在田野上。” 她揮手一圈,眼裏透著光亮,仿佛整個田野都是她的,“你看,這一整片都是油菜。”

“油菜真神奇!”冬梅仰起小臉,金色的陽光灑在她稚嫩的臉龐上。

胡秀喜站起身,與韓福來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些傷痛不必言說,有些新生正在萌芽。在這片收獲的土地上,生活總會繼續。

等孩子和馬兒玩到一處去了,胡秀喜這才得空拍打兩下袖口的草屑,轉身同韓福來說話:“剛回來也不歇歇腳,就帶著孩子往地裏鉆。”

“帶她認認地方。”韓福來目光追著冬梅小小的身影,聲音低了下來,“嫂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他欲言又止,瞥了眼正揪著草葉逗弄馬兒的冬梅,將韁繩朝她那邊輕輕一拋,“去,帶馬兒到那邊吃會兒草。”

見孩子走遠了些,胡秀喜心裏已猜著七八分:“你這是……?”

“我想把冬梅托給您照看些日子。”

“這才回來幾天?又要出門?”

“怎麽說呢……”韓福來望向遠處起伏的山巒,喉結滾動了一下,“這兒——,到處都像是她的影子。”這話說得有幾分艱難。

回來這些日子,走過昭蘇的原野,韓福來總覺著夏江花在暗處看著他,目光裏盡是未說盡的話。

“日子久了,一切慢慢都會歸於平淡。”關於這一點,胡秀喜深有體會,她言語之間的風輕雲淡,就如同高原的天空。

看著胡秀喜帶著歷經世事的通透,韓福來嗟嘆一聲:“也不全是這個。”他不自覺地捏捏粗糙的手背,“趁著胳膊腿還使得上勁,總不能閑著。人一閑,心思就容易往岔路上跑。”

“有正經事要忙?”胡秀喜打量著韓福來,猜測著他的心事。

“也算不上多大事,先做起來再看吧。”

沒等他細說,胡秀喜已利落地應下:“行了!冬梅就交給我照看,你只管去忙你的事吧。”

韓福來心頭一熱:“謝謝嫂子!我就知道你會答應。”他朝遠處招招手,兩指抵在唇間打了個清亮的呼哨。

冬梅聽到召喚,立刻扯著韁繩,引著馬兒“嘚兒嘚兒”地跑回來。

胡秀喜看著孩子被草原的風霜磨得紅撲撲的小臉,忍不住嗔怪:“你這個當爹的也真行,從機場到家磨蹭了一個月,草原有什麽好溜達的,讓孩子跟著風吹日曬。”

“到了新疆,就得變成新疆人。要變成新疆人,就得用腳把天山和草原丈量一遍。”

“你這叫什麽理?草原不都一個樣,看一片和看十片有啥區別?”

“不一樣!”小冬梅搶著說,眼睛亮晶晶的,“我們看到綠色的草原,也看到黃色的草原!還看到天上像雲一樣飄的草原,還有在深谷裏像大河一樣流動的草原!”她歪著頭努力搜尋記憶,“還有……只有幾根草的戈壁草原,還有像地毯那樣密密的草原,還有這裏——草長得比我還高的草原!”

“喲!”胡秀喜被這一連串的童言逗笑了,“這小嘴叭叭的,來新疆真是長見識了!”她與韓福來相視一笑,忍不住摸了摸冬梅的頭發,“這孩子,靈光得很!”

太陽越升越明亮,草原越來越溫暖,三個人的影子在田間晃動,陽光下或融合或分開。蒼茫天地間,生活在這片滋長過愛與傷痛的土地上,新的樂章開始悄悄演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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