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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歸途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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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歸途漫游】

韓福來帶著冬梅徜徉在草原上,他們穿過巴音布魯克草原、穿過那拉提草原,穿過庫爾德寧草原,穿過恰西草原,穿過喀拉峻草原,穿過瓊庫什臺草原,穿過夏塔草原,才一路到達昭蘇的廣闊原野 。

從一下飛機,到一路上的草原之旅,小冬梅仿佛進入一個陌生而又新奇的世界,十萬個好奇,十萬個疑問,十萬個待解之謎。

“天上亮亮的,圓圓的,那是什麽?”第一個問題韓福來就被問傻了,他看來看去除了太陽並沒有什麽,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上海的天空很難見到晴空萬裏,難怪孩子不知道。

“那是太陽。”

“香蕉為什麽會掛在天上?”

“那不是香蕉,是月亮。”

“天空一閃一閃,眨著眼睛的,是什麽?”

“是星星。”

“為什麽上海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星?”

“因為這裏是天山。那裏是上海。”

“哦!對了,那個白胡子老爺爺說過,來伊犁,就要見山河,見草原,見星空。”冬梅眨巴眨巴眼睛,又問,“為什麽河水在峽谷繞圈?為什麽雪山掛在天空上?”

“因為這裏是天山。”

“為什麽天空那麽藍?為什麽雪山那麽白?”

“因為這裏是天山。”

“為什麽森林是黑色的,羊群是白色的?”

“因為這裏是天山。”

“樹木長在草原上,為什麽草原是綠的,樹木是金黃色?”

“因為這裏是天山。”韓福來說完,馬上又改口,“因為現在是秋天,天山的秋天就是這麽色彩斑斕。”

冬梅很認可,點點頭,又問:“雲杉為什麽好像高塔?草原為什麽像地毯?”

越來越多的問題,韓福來就越來越敷衍:“因為這裏是天山。”

“溪水為什麽從天上來?它要去向哪裏?”

“因為這裏是天山。”

“爸爸,你為什麽只會說這一句?”小冬梅雙手叉腰轉過身來,顯然不高興了。

“哈哈!哈哈!為什麽你有這麽多的為什麽呢?”韓福來輕輕捏一下小冬梅紅紅的小臉,很多東西,他真的沒法給孩子解釋,“換一個。”

“爸爸,我們坐了飛機,坐了汽車,還騎了白龍馬。那我們什麽時候才到家?”

這個問題好回答:“到了。我們已經到家了。這兒就是我們的家。我們每天都行走在家鄉的草原上。你看那個藍色的湖水。”

“像藍寶石。”

“你看那金色的原野。”

“像太陽的光芒。”

“你看那潔白雪山。”

“像雪塔冰淇淋。不,像鑲嵌在天空的鉆石。”

“我們的家鄉美不美?”

“美!”

“喜不喜歡?”

“喜歡。”

突然,小冬梅眼睛一亮,指著前方驚呼起來:“哇!爸爸,你看!那裏很多怪物向我們跑過來。”他突然把頭埋在韓福來懷裏,“爸爸,我怕!”

冬梅突然的舉動讓韓福來心中一驚,下意識地把她緊緊護在懷裏,目光警覺地掃過四周遼闊的草原。他不知道孩子口中的“怪物”是什麽——或許是孩童通靈,能看見大人看不見的東西?

他逡巡良久,風中只有草浪翻滾的聲音。正當他稍稍放松時,冬梅怯生生地擡起小臉,又迅速把腦袋埋進他胸膛,手指顫抖地指向右前方:“在那兒……”

順著孩子指的方向望去,韓福來恍然大悟、露出釋然的笑容。

晨光中,幾尊古老的石人面向東方矗立。它們歷經千年風霜,面容已被歲月磨蝕得模糊,卻依然保持著凝視太陽升起的姿態。有的腰間還刻著殘損的突厥文字,像是守候了十幾個世紀的哨兵。

看著這些,不由地又讓韓福來想起第一次遇見夏江花的情景,一眨眼二十七年過去了,仿佛還是昨天的事兒。

在茫茫的大草原上,在他們尋找團部無望的時候,好像聽到一個女人的呼喊聲。他們三個人都豎著耳朵仔細聽,但四周除了風兒吹過,吹在荊棘草上發出的“沙沙”聲,並沒有聽到女人的呼喊聲。草原上除了或遠或近靜靜矗立的古老的石頭人,方圓一片也沒有見到什麽人。直到再次隱隱約約傳來一點聲音,他們才發現在芨芨草上飄著的紅絲巾,發現了夏江花昏迷在草原上。

這一刻,他的眼眶再次濕潤了。

冬梅悄悄擡起頭,驚異地問:“爸爸,你也害怕它們?”

“爸爸不怕。走,爸爸帶你去摸摸這些‘怪物’,跟它們做做朋友。” 韓福來會心一笑,雙腿輕輕叩擊兩下馬腹:馬兒踏著碎步緩緩靠近石陣。

面對這些猙獰瞪目、齜牙咧嘴的石頭怪物,冬梅緊緊抓住韓福來的衣襟,另一只小手卻好奇地伸出去,輕輕觸碰冰涼的巖石。果然不是怪物!冬梅看著這些凝固的石人笑了。

韓福來勒住馬首環繞在石人周圍:“它們叫草原石人,這片草原上古老的主人。”

“草原石人也是人嗎?”

“嘿嘿!是人,也不是人。”韓福來用指節叩擊石像,發出沈悶的聲響,“它們裝著人的靈魂,卻是石頭的身體。”

小女孩仰起頭,石人高大的身影倒映在她清澈的瞳孔裏:“那它們是草原裏長出來的嗎?是天山掉下來的嗎?它們為什麽站在這裏?”

韓福來望著石人斑駁的脊背,夾縫裏爬滿了蒼老的苔蘚。

“等有一天它們想說話時,會親自告訴你,它們從哪裏來,為什麽要站在這裏?”

距離昭蘇越近,他的腳步越慢。歸途變成了騎馬漫游,他的理由好像很充分。

從下了飛機,見到江會計,再到那拉提草原,與江會計分別後,他們父女倆一路走走停停,在草原上又徜徉了大半個月。眼看故鄉越來越近,韓福來的心卻愈發沈重。

這些日子,他對著浩渺蒼穹懺悔,對著無垠草海懺悔,對著聖潔雪山懺悔。如果當初不回上海,他們不會分道揚鑣;如果多些包容,悲劇不會發生;如果始終留在這片天蒼蒼野茫茫的大草原上,多少恩怨情仇都會被冰山雪水融化。

風卷松濤沙沙響,深秋北寒透衣襟。近鄉情怯在眼前,千言萬語從何說?

江花已隨東流眠,山河依舊迎新顏。遙望烏孫山麓伏,此心歸處從何安?

他知道,所有的“如果”都已失去意義。一切都無法挽回。他將懷裏的冬梅摟得更緊,對著蒼茫草原立下誓言:“從今往後,冬梅就是我的孩子。”

但眼下,他必須先找到胡秀喜,將冬梅托付給她。這場短暫的分離,註定是他為新生活必須付出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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