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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唯一生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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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唯一生還者】

送別兒子赴美留學,辦妥松江農場的交接,韓福來在上海再無牽掛。

當列車廣播響起“開往烏魯木齊的火車即將發車”時,他提著簡單的行囊踏上了歸途。

列車在哐當聲中駛離站臺,韓福來無心與同車廂旅客寒暄,徑直爬到上鋪休息。

紛亂的心緒總是不能平靜,他需要新的內容來充實。隨手拿出一張地圖展開,這是一張新疆地圖,已經被他翻得舊了。自從夏江花的背叛暴露,這張地圖就是他最強大的精神支柱。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伊犁河即將出邊境處的三角荒漠帶,六十年代他在“三代”工作組時就留意過這片土地。在他來上海之前,又去祭拜指導員,他再次回望那一片荒漠的土地。

新疆自治區新出臺的墾荒政策令他心潮澎湃。如今這片土地,將在國家的西部開發戰略中煥發新生機。也是這些新鮮內容支撐著他度過這幾月的艱難時刻。只要引水灌溉,這裏就能成為連接霍爾果斯口岸的黃金通道。

看這種片土地,韓福來展望著回到新疆的未來生活。他已經與老江通過電話,他們將要一起開始新的創業。

他正沈浸在對未來的規劃中,乘務員突然敲響床欄:“韓福來同志,請帶上行李到列車長辦公室。”這時他才聽見廣播裏急促的尋人通知。

事情發生得猝不及防,他沒有搞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就被鐵路公安帶下列車,徑直送往殯儀館。

當工作人員掀開白布,一具浮腫變形的遺體映入眼簾——盡管面容扭曲,他震驚了,他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江花!”他脫口而出,眼淚撲簌而出。

這個幾天前還與他還一起送別兒子、平靜告別的女人,此刻卻冰冷地躺在停屍臺上。

他無法淡定,緊緊抓住辦案人員的手臂嘶吼:“這是怎麽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麽?”

“初步判斷是交通事故。兩輛車從南浦大橋維修段墜入江中,我們通過車輛信息找到你。”

“兩輛車?”韓福來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對!另一輛是南通XX工程公司的車。”

聽到這個公司名字,韓福來腦中轟然炸響——潘西東!是潘西東害了夏江花!

“潘衛東,他在哪兒?是他,他是兇手。”他緊緊抓著承辦人的手,懇求。

“我們已經確認了另外兩具屍體,其中一個就是潘西東,另一具屍體是潘西東的老婆餘安。”

“怎麽回事?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們怎麽會在一起?”

“這個——”承辦人搖搖頭,“這個,暫時還不是很清楚,還有待進一步調查。”

當另外兩具遺體被揭開時,看著那張令他憎惡的臉,韓福來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地掐進他的掌心:“潘西東!你這個狗娘養的,連你死了也要拉著她陪葬!”

辦案人員一把攥緊他的手腕:“你請冷靜!請節哀!他們人現在都已經不在了。”

辦案人員的勸慰遙遠得像來自另一個世界。韓福來想不通,短短數日怎就天人永隔?

“同時打撈上岸的還有個三四歲的小女孩。”辦案人員輕輕說道。這句話靜靜地滑過韓福來的耳邊,如冰錐般刺醒他。

他環顧四周:“冬梅!冬梅!你在哪兒?你怎麽樣了?”仿佛那個總是喜歡在農場的田埂上,跟在他身後的小女孩,會從哪個角落突然冒出來。

空曠的停屍間裏,除了轟鳴的回聲在他的腦海裏撞擊,聽不到任何人的應答。

看著韓福來情緒激動,承辦人連忙扶住他手臂,勸道:“別急!她活著!奇跡般地活著……是這次事故裏唯一的生還者。”

當救援艇的燈光掃過水面時,夏江花這個遍體鱗傷的母親用盡最後力氣把孩子推向光明,自己卻緩緩沈入黑暗。

具體細節撲朔迷離,但是驗屍報告顯示,夏江花胸前有深可見骨的撞擊傷,形狀符合車門拐角。

承辦人的話一直在韓福來的耳邊響著:“在車落水前,她很可能已經被甩出車廂。否則無法解釋,為什麽救援人員發現她時,她漂在南通XX工程公司的那輛車旁邊?”

留置觀察室外,一位頭發花白的長者帶著十幾歲的少年,正憂心忡忡地望著室內。他的腦海中閃過女兒餘安、閃過女婿潘西東、閃過模糊的夏江花、閃過一個更加模糊的男人……,也閃過眼前這個小女孩在他們中間掙紮……

留置觀察室內,冬梅像一尊失去靈魂的瓷娃娃,木然地坐在病床上。護士舉著氣球輕聲哄勸:“你看,變大啦——飛起來啦!”五彩氣球撞上天花板,彈著跳著,可孩子的眼神依舊空洞無物,似乎這個世界與她無關。

見此情形,老者傷痛地扶著走道的墻壁,喃喃自語:“作孽呀!作孽呀!”

少年佩戴著黑孝,看著外公難過,他也難過,囁嚅地問老者:“外公,我們為什麽要來看她?”

老者振奮精神,喃喃說道:“她和你一樣失去了父母。”他緊緊握著外孫的手,“可你還有外公。她……”老者說不下去了。

少年似乎聽懂了,看著屋裏小姑娘的反應,他的神情沮喪:“外公,那個小妹妹是不是傻了?”

“別胡說。”老人沈重地拍拍外孫,叮囑他,“去!去陪妹妹玩一會兒。”

少年順從地走進病房,從口袋裏掏出孫悟空玩偶:“你看,七十二變——”他又拿出鐵皮青蛙,擰緊發條。青蛙在床頭櫃上蹦跳,冬梅卻連睫毛都沒顫動。

護士見門外的老者向她招手,走過去無奈地搖搖頭:“三天了,一直這樣。”

老者壓低聲音:“這——”指一指室內的冬梅,“小姑娘要不要請精神科醫生會診?”

“來過了。精神科醫生說需要她熟悉的人……”護士無奈地又去陪伴小冬梅。

這時韓福來在承辦人陪同下出現在走廊。韓福來隔著門玻璃觀察著屋裏,他的眼眶瞬間濕潤了。

病房裏,護士正輕輕哼唱:“阿門阿前一棵葡萄樹……”

那個少年也在旁邊一起和唱著,露出潔白的牙齒,側邊還缺了一個。

冬梅那個蜷縮的小小身影,面對護士和少年的哄玩,沒有任何互動,眼神裏似乎還保持著某種警惕。

韓福來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努力調整到放松狀態,輕輕推門而入,顫聲呼喚道:“冬梅——。”

見冬梅沒有反應,他深吸一口氣,用從前在農場呼喚她的洪亮嗓音喊道:“韓冬梅!”

小女孩猛然擡頭,當模糊的視線聚焦在那張熟悉的臉上時,她像被註入了生命之泉,從床上一躍而起,張開雙臂撲來:“爸爸——!”

韓福來一個箭步接住她。當那個柔軟的小身體緊緊抱住他脖頸時,這個經歷過無數風浪的漢子終於崩潰落淚。“冬梅……爸爸來了……”他把臉埋在孩子肩頭,淚水浸濕了孩子的病號服。

“你去哪兒了?我每天醒來都找不到媽媽,也找不到爸爸……”她警惕地瞟了眼旁人,“我再也不跟陌生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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