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一個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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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一個模子】
看到夏江花重新穿上白大褂回到醫院，弄堂裏那些關於“不待見這個孩子”的閑言碎語果然消停了不少。但新的議論很快又在和順裏的亭子間、竈堂間裏悄然滋生。
周末，當夏江花和韓福來接回小冬梅，一家三口並肩走進和順裏時，搖著蒲扇在弄堂口乘涼的老鄰居們都笑開了眉眼。
“這小囡囡，真是討人歡喜呢，活脫脫就是江花小時候的模樣。”一位老阿公瞇著眼睛端詳。
韓福來順著妻子的稱呼，笑著搭話：“爺叔、孃孃，江花小時候真有這麽標致？”
“可不是嘛！”旁邊的老阿婆連連點頭，“簡直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夏江花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笑著抱起女兒：“我的孩子，自然要像我。來，冬梅，叫爺爺奶奶好。”
“爺爺好！奶奶好！”小冬梅脆生生的童音在弄堂裏回蕩。
沒過多久，韓福來看中了松江縣農場的一個苗木基地，打算接手經營。當他興致勃勃地提出這個想法時，卻遭到夏江花的強烈反對：“要去你自己去，我絕不會離開老弄堂。好不容易回到上海，難道還要再去當農民？”
“你看你，想哪去了？”韓福來洗漱完，摟著妻子耐心解釋，“這只是換個生活方式，城裏住膩了就去鄉下透透氣，多一個去處，多一份情趣，不是挺好的嗎？”
夏江花肩膀一甩，推開韓福來。
韓福來深深嘆一口氣，自己躺下：“說不定多少人都羨慕你呢！”
夫妻倆各執己見，誰也說服不了誰。好在松江終究只是上海郊區，並非遙遠的新疆。韓福來就當打發日子，自己去先折騰幹起來。最終，夏江花的態度漸漸轉變，夫妻兩人達成了微妙的妥協——保留城裏的老宅，夏江花偶爾去農場小住，就當是下鄉度假過周末。
這個折中的方案，暫時維系著這個家表面的平靜。然而弄堂裏那些關於“母女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議論，卻像黃梅天的雨絲，悄無聲息地滲進這個家的每個縫隙。
韓福來在松江農場忙碌數周，破舊的屋舍已修葺一新。望著初具規模的苗圃，他憧憬著夏江花會漸漸接受這種城鄉兩棲的生活，相信一切都會朝著美好的方向發展。
明天是周末，又適逢是小冬梅的三歲生日，他特意開車回到和順裏，打算把一家人都接到農場去。
夏江花尚未下班，他先接了小冬梅，剛走進天井，就見兩位舅哥正興高采烈地議論著什麽。
“今天是什麽好日子？看你們喜上眉梢的。”
“福來，來得正好！”大舅哥招手，“瞧瞧現在的技術多厲害，這麽老的照片都能翻新。”
那是幾張一模一樣的舊照。黑白影像上，一家人站在熟悉的弄堂口，一對年輕夫婦抱著個洋氣的小姑娘，兩旁站著系紅領巾的少年。雖然照片已上色，但人物的衣著打扮明顯帶著歲月的痕跡。
“這一家子真精神，都是誰啊？”
“你仔細認認。”
韓福來端詳片刻：“這好像是……咱爸咱媽？”
“眼力不錯！”二舅哥豎起拇指，“這是1953年在弄堂口照相館拍的。”
“難怪背景這麽眼熟，幾十年都沒變樣。”
“我找到了底片，讓圖片社給每家都印了一張。”
大舅哥指著照片：“這個高個的是我，那年十歲。”
“旁邊是我，七歲。”二舅哥搶著說。
這時二舅哥的孫子阿生放學回來，湊過來一看，驚奇道：“爺爺，你十歲的時候，小冬梅怎麽和你在一起？”
“凈胡說！這是你姑婆婆小時候。”
眾人看看照片，又看看正在天井裏追著阿生打彈珠的小冬梅，不禁笑了：“還別說，真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韓福來的目光在照片上的小女孩和現實中的小冬梅之間來回游移。那個三歲的夏江花，眉眼、神態，甚至連笑起來嘴角的弧度，都與眼前這個蹦跳的孩子如出一轍。
兩位舅哥仍沈浸在回憶中，似乎完全忘了小冬梅是“收養”的孩子。大舅哥興奮地繼續介紹：“這可是江花三歲時，我們照的全家福。”
韓福來默不作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照片邊緣。那個藏在心底許久的疑問，此刻正如藤蔓般悄然蔓延——為何一個收養的孩子，會與妻子幼時如此相像？
天井裏的笑語依舊，卻再也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雲。
夏江花一夜未歸，只打電話簡短交代值夜班。
這一夜，韓福來在閣樓那間屬於他們的、僅能放下一張雙人床和衣櫃的屋子裏輾轉難眠。他索性起身，在低矮得幾乎直不起腰的閣樓空間裏坐到天明，茶幾上的煙灰缸堆成了小山，煙蒂像他紛亂的思緒般支棱著。
晨光透過老虎窗斜射進來時，他輕輕走到床邊。小冬梅在雙人床裏側睡得正熟，小手攥著被角。他蹲下身，額頭幾乎要碰到傾斜的屋頂，指尖懸在孩子的眉眼上方，想要觸碰又收回。扶著雙腿沈思一會兒，看看手表低吟：“怎麽還不回來？夜班也該早回來了。”心煩意亂，又從床底拖出兩本相冊——一本是冬梅的成長記錄，另一本夾著那張1953年的全家福。
他像著了魔一般，借著窗邊那束光反覆比對。冬梅在草地上蹣跚學步的照片，笑得見牙不見眼；全家福裏三歲的夏江花穿著碎花連衣裙，同樣的梨渦在右頰若現。他多麽希望這只是巧合，是為人父者的多疑。
“像！真像！”
“跟江花小時候一模一樣。”
“簡直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鄰居的閑語在耳邊回響。他突然起身，頭不慎撞到低矮的房梁，也顧不上揉，便像困獸般在這方寸之地翻找。衣櫃裏的衣物、床底下的箱子被翻得嘩嘩作響。最終，他頹然跪坐在滿地雜物中間，手裏攥著那份再熟悉不過的戶口本覆印件——母親：夏江花，父親：韓福來。這薄薄一頁紙，此刻卻重得讓他擡不起手。
“王家姆媽，儂好。”
“李先生，儂早。”
弄堂裏響起熟悉的問候聲。韓福來用雙手用力搓了把臉，胡茬紮得掌心刺痛。
他推開老虎窗，初升的朝陽恰好落在小冬梅臉上。孩子無意識地咂咂嘴，在這張占據了大半房間的雙人床上翻了個身，繼續沈沈睡去。
這天使般的睡顏，此刻卻像一道灼熱的光，照得他盤踞一晚上的猜測在這間無處可藏的閣樓裏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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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當夏江花和韓福來接回小冬梅，一家三口並肩走進和順裏時，搖著蒲扇在弄堂口乘涼的老鄰居們都笑開了眉眼。
“這小囡囡，真是討人歡喜呢，活脫脫就是江花小時候的模樣。”一位老阿公瞇著眼睛端詳。
韓福來順著妻子的稱呼，笑著搭話：“爺叔、孃孃，江花小時候真有這麽標致？”
“可不是嘛！”旁邊的老阿婆連連點頭，“簡直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夏江花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笑著抱起女兒：“我的孩子，自然要像我。來，冬梅，叫爺爺奶奶好。”
“爺爺好！奶奶好！”小冬梅脆生生的童音在弄堂裏回蕩。
沒過多久，韓福來看中了松江縣農場的一個苗木基地，打算接手經營。當他興致勃勃地提出這個想法時，卻遭到夏江花的強烈反對：“要去你自己去，我絕不會離開老弄堂。好不容易回到上海，難道還要再去當農民？”
“你看你，想哪去了？”韓福來洗漱完，摟著妻子耐心解釋，“這只是換個生活方式，城裏住膩了就去鄉下透透氣，多一個去處，多一份情趣，不是挺好的嗎？”
夏江花肩膀一甩，推開韓福來。
韓福來深深嘆一口氣，自己躺下：“說不定多少人都羨慕你呢！”
夫妻倆各執己見，誰也說服不了誰。好在松江終究只是上海郊區，並非遙遠的新疆。韓福來就當打發日子，自己去先折騰幹起來。最終，夏江花的態度漸漸轉變，夫妻兩人達成了微妙的妥協——保留城裏的老宅，夏江花偶爾去農場小住，就當是下鄉度假過周末。
這個折中的方案，暫時維系著這個家表面的平靜。然而弄堂裏那些關於“母女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議論，卻像黃梅天的雨絲，悄無聲息地滲進這個家的每個縫隙。
韓福來在松江農場忙碌數周，破舊的屋舍已修葺一新。望著初具規模的苗圃，他憧憬著夏江花會漸漸接受這種城鄉兩棲的生活，相信一切都會朝著美好的方向發展。
明天是周末，又適逢是小冬梅的三歲生日，他特意開車回到和順裏，打算把一家人都接到農場去。
夏江花尚未下班，他先接了小冬梅，剛走進天井，就見兩位舅哥正興高采烈地議論著什麽。
“今天是什麽好日子？看你們喜上眉梢的。”
“福來，來得正好！”大舅哥招手，“瞧瞧現在的技術多厲害，這麽老的照片都能翻新。”
那是幾張一模一樣的舊照。黑白影像上，一家人站在熟悉的弄堂口，一對年輕夫婦抱著個洋氣的小姑娘，兩旁站著系紅領巾的少年。雖然照片已上色，但人物的衣著打扮明顯帶著歲月的痕跡。
“這一家子真精神，都是誰啊？”
“你仔細認認。”
韓福來端詳片刻：“這好像是……咱爸咱媽？”
“眼力不錯！”二舅哥豎起拇指，“這是1953年在弄堂口照相館拍的。”
“難怪背景這麽眼熟，幾十年都沒變樣。”
“我找到了底片，讓圖片社給每家都印了一張。”
大舅哥指著照片：“這個高個的是我，那年十歲。”
“旁邊是我，七歲。”二舅哥搶著說。
這時二舅哥的孫子阿生放學回來，湊過來一看，驚奇道：“爺爺，你十歲的時候，小冬梅怎麽和你在一起？”
“凈胡說！這是你姑婆婆小時候。”
眾人看看照片，又看看正在天井裏追著阿生打彈珠的小冬梅，不禁笑了：“還別說，真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韓福來的目光在照片上的小女孩和現實中的小冬梅之間來回游移。那個三歲的夏江花，眉眼、神態，甚至連笑起來嘴角的弧度，都與眼前這個蹦跳的孩子如出一轍。
兩位舅哥仍沈浸在回憶中，似乎完全忘了小冬梅是“收養”的孩子。大舅哥興奮地繼續介紹：“這可是江花三歲時，我們照的全家福。”
韓福來默不作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照片邊緣。那個藏在心底許久的疑問，此刻正如藤蔓般悄然蔓延——為何一個收養的孩子，會與妻子幼時如此相像？
天井裏的笑語依舊，卻再也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雲。
夏江花一夜未歸，只打電話簡短交代值夜班。
這一夜，韓福來在閣樓那間屬於他們的、僅能放下一張雙人床和衣櫃的屋子裏輾轉難眠。他索性起身，在低矮得幾乎直不起腰的閣樓空間裏坐到天明，茶幾上的煙灰缸堆成了小山，煙蒂像他紛亂的思緒般支棱著。
晨光透過老虎窗斜射進來時，他輕輕走到床邊。小冬梅在雙人床裏側睡得正熟，小手攥著被角。他蹲下身，額頭幾乎要碰到傾斜的屋頂，指尖懸在孩子的眉眼上方，想要觸碰又收回。扶著雙腿沈思一會兒，看看手表低吟：“怎麽還不回來？夜班也該早回來了。”心煩意亂，又從床底拖出兩本相冊——一本是冬梅的成長記錄，另一本夾著那張1953年的全家福。
他像著了魔一般，借著窗邊那束光反覆比對。冬梅在草地上蹣跚學步的照片，笑得見牙不見眼；全家福裏三歲的夏江花穿著碎花連衣裙，同樣的梨渦在右頰若現。他多麽希望這只是巧合，是為人父者的多疑。
“像！真像！”
“跟江花小時候一模一樣。”
“簡直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鄰居的閑語在耳邊回響。他突然起身，頭不慎撞到低矮的房梁，也顧不上揉，便像困獸般在這方寸之地翻找。衣櫃裏的衣物、床底下的箱子被翻得嘩嘩作響。最終，他頹然跪坐在滿地雜物中間，手裏攥著那份再熟悉不過的戶口本覆印件——母親：夏江花，父親：韓福來。這薄薄一頁紙，此刻卻重得讓他擡不起手。
“王家姆媽，儂好。”
“李先生，儂早。”
弄堂裏響起熟悉的問候聲。韓福來用雙手用力搓了把臉，胡茬紮得掌心刺痛。
他推開老虎窗，初升的朝陽恰好落在小冬梅臉上。孩子無意識地咂咂嘴，在這張占據了大半房間的雙人床上翻了個身，繼續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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