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轉身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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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轉身一刻】
鄧卓美身邊不止韓冬子一個這樣的上海知青後代。她想起銀行培訓時的禮儀老師，那姑娘的父母早年帶著弟弟回了上海，獨留她在新疆多年。後來她也離職返滬，初時還通過幾封信，漸漸便沒了音訊。
說起這些散落天涯的新疆人，兩人都沈默了。這些斷了聯系的人，就像黃浦江上的浮萍，不知飄向了何方？
“也許正是這種壓抑，”韓冬子打破沈默，“讓我迫切想要改變。聽說同濟大學可以住校——”
鄧卓美眨著眼：“你不至於，就奔著這個目標考同濟大學吧？”
韓冬子卻認真地點點頭：“是真的。” 但他又聳聳肩，嘴角一撇，露出一絲自嘲的笑容，“1990年我如願考上同濟，卻帶來了新的問題。”
鄧卓美很不解，開著玩笑問：“難道一進校就被女同學圍堵了？”
“這倒不假，新疆男生確實挺受歡迎。”
“看來一入學就帶女同學見家長了？”
“哪有。”韓冬子苦笑，“是學費太貴了，每學期兩千六百多元的學費，比當時新疆的年平均工資還高。我爸在新疆節衣縮食，我媽在上海孤軍奮戰，只有我在校園裏強裝瀟灑。那種愧疚，至今難忘。”
“現在總算苦盡甘來，一家人可以團聚了，可惜你又要去美國了。”
從被媽媽安排回上海開始，當人被潮流裹挾的時候，他就已經身不由己了。韓冬子開始轉移話題，“說說你和許中強吧。我都沒想到你們倆後來會走到一起。那小子居然跟我說，他上中學的時候就暗戀你。”
“別說了。”鄧卓美心裏有些難過，別過臉去。“幹嘛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給我寫信了。或許只是誤會？他怕你要分手。”
“我從未想過分手，可不知怎麽就……搞成了現在這樣！”她的聲音哽咽了。
“本以為臨走前能吃上你們的喜糖。”
“我也這樣以為。”鄧卓美望著江面出神，“我們曾在伊犁河畔點燃篝火，慶祝雙雙通過銀行選拔，約定畢業後就結婚。後來他如願深造，我卻一次次落選。如今他畢業了，我終於也獲得來上海深造的機會，本以為再無阻礙，可是……”
那片燦爛的油菜花田又在眼前浮現，許中強在激情過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們結婚吧！”
“他說回去就讓父母來提親。我原只擔心他母親反對，沒想到……”她苦澀一笑，“就算結了婚，往後又該如何相處？”
“婚姻啊！”韓冬子輕嘆一聲，聲音裏夾帶著一絲他這個年紀少見的疲憊，“真是件麻煩事。”
他無意識地轉身，卻在下一刻猛地怔住。
外灘璀璨的燈火下，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似乎正牽著一個陌生男人的手臂——那是他的母親夏江花，而她身邊的男人，分明不是剛剛才在酒店分別的父親韓福來。
韓冬子下意識地側身，試圖擋住鄧卓美的視線。他的心跳驟然加速，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怎麽了？”鄧卓美察覺到他的異樣。
“沒什麽。”他勉強笑了笑，目光卻死死鎖定剛才那個方向。
就在他想要看得更真切時，一個賣棉花糖的小販恰巧蹬著三輪車從面前經過，車上蓬松的糖絲在燈光下泛著柔光，短暫地遮蔽了他的視線。這短短的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當小販的三輪車終於挪開，韓冬子急切地望向那個角落——人影綽綽，燈火迷離，方才那對身影已徹底融入夜色，無處可尋。
“剛才……好像看見一個熟人。”他輕聲說道，話音裏的微顫似乎自己都未察覺。
江風依舊溫柔，可此刻吹在臉上，卻讓他心底泛起一陣莫名的寒意。這個夜晚，突然變得格外撲朔迷離。
他快走幾步追上小販，要了兩個蓬松如雲的棉花糖。眼光繼續再四處搜尋，喃喃自語：“難道……剛才撞見鬼了？”
鄧卓美接過棉花糖，開心地舔了一口：“真甜。以前連隊來了賣棉花糖的，嬸娘總會給你、我，還有立立，我們三個人一人買一個。”
“和你一起吃棉花糖，好像又回到了新疆。”他應和著，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在暮色中反覆巡梭，像探照燈般掃過每一處相似的背影，每一對相攜的男女。外灘的人潮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風景，而是遮蔽了真相的迷霧。
“想過再回新疆看看嗎？”
“想過，很想念伊犁河谷的一切。”他機械地回答著，心神早已飄遠，“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回去了。”
韓冬子一邊還在回應，雙眼卻仍在暮色中焦灼地搜索，那個熟悉的側影，那只挽著陌生男人的手，像一根刺，紮在他的視野裏，也紮在他的心上。
輾轉反側一夜未眠的韓冬子，腦海中反覆閃現著外灘那個模糊卻刺眼的畫面。他想不明白媽媽到底是什麽事瞞著他和爸爸。第二天，他一大早就回到老弄堂，昨晚的事不問清楚總是心事。
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只見兩只碩大的皮箱幾乎占滿了狹小的空間。夏江花正對著一臺老式相機出神，那是多年前在新疆時托人買的，曾記錄過多少天山的雲、伊犁的河。她猶豫片刻，還是將它仔細地裹好，放入箱中。臉上那抹溫柔而滿足的笑意，讓韓冬子到嘴邊的質問卡在了喉間。
“我爸呢？”他輕敲一下門，依靠在門框上，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正幫你收拾行李呢。剛好，看看你還有什麽需要帶的。” 說著，夏江花又掀開剛合上的箱蓋，“這個老式的照相機還是以前在新疆時你用的那個，現在也給你帶上吧？”
“我爸在哪兒？”他又問了一遍，聲音不自覺地繃緊。
母親仍在回避：“當年跟你約法三章收了，還是很不錯的相機，當年我托了好多人才幫你買上……”
“別打岔！”韓冬子突然搶過相機扔到一旁，緊繃的臉上寫滿焦躁，“我問你我爸呢！”
夏江花被兒子的激烈反應驚住，低聲說：“可能……去農場了。”
“錦北樓很有格調，第一次住著的感覺怎麽樣？”
“嗯！挺好的。”夏江花敷衍著兒子。
“這個回答都不像你的風格。”韓冬子步步緊逼。
“挺好就是挺好，還什麽風格。” 夏江花繼續敷衍。
韓冬子終於忍不住了：“昨天晚上，你們兩個根本就沒有在錦江飯店住，對吧？”
“住了！挺好的。”
“媽！”他抓住母親的手臂，“你實話告訴我，你和爸現在到底是什麽關系？他是不是這一年多都住在農場，很少回家？”
夏江花震驚地看著兒子，嘴唇微微顫抖：“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你們有事瞞著我。”
“你安心去美國，別的事……別問。”她預料到兒子早晚會知道，但不該是現在。很快調整一下情緒，輕輕說道：“你只管安安心心去美國留學，別的……什麽都別問。”
“好，你不說，我去問爸。”韓冬子轉身欲走。
望著兒子決絕的背影，夏江花頹然坐下。有些話，她該如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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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這些散落天涯的新疆人，兩人都沈默了。這些斷了聯系的人，就像黃浦江上的浮萍，不知飄向了何方？
“也許正是這種壓抑，”韓冬子打破沈默，“讓我迫切想要改變。聽說同濟大學可以住校——”
鄧卓美眨著眼：“你不至於，就奔著這個目標考同濟大學吧？”
韓冬子卻認真地點點頭：“是真的。” 但他又聳聳肩，嘴角一撇，露出一絲自嘲的笑容，“1990年我如願考上同濟，卻帶來了新的問題。”
鄧卓美很不解，開著玩笑問：“難道一進校就被女同學圍堵了？”
“這倒不假，新疆男生確實挺受歡迎。”
“看來一入學就帶女同學見家長了？”
“哪有。”韓冬子苦笑，“是學費太貴了，每學期兩千六百多元的學費，比當時新疆的年平均工資還高。我爸在新疆節衣縮食，我媽在上海孤軍奮戰，只有我在校園裏強裝瀟灑。那種愧疚，至今難忘。”
“現在總算苦盡甘來，一家人可以團聚了，可惜你又要去美國了。”
從被媽媽安排回上海開始，當人被潮流裹挾的時候，他就已經身不由己了。韓冬子開始轉移話題，“說說你和許中強吧。我都沒想到你們倆後來會走到一起。那小子居然跟我說，他上中學的時候就暗戀你。”
“別說了。”鄧卓美心裏有些難過，別過臉去。“幹嘛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給我寫信了。或許只是誤會？他怕你要分手。”
“我從未想過分手，可不知怎麽就……搞成了現在這樣！”她的聲音哽咽了。
“本以為臨走前能吃上你們的喜糖。”
“我也這樣以為。”鄧卓美望著江面出神，“我們曾在伊犁河畔點燃篝火，慶祝雙雙通過銀行選拔，約定畢業後就結婚。後來他如願深造，我卻一次次落選。如今他畢業了，我終於也獲得來上海深造的機會，本以為再無阻礙，可是……”
那片燦爛的油菜花田又在眼前浮現，許中強在激情過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們結婚吧！”
“他說回去就讓父母來提親。我原只擔心他母親反對，沒想到……”她苦澀一笑，“就算結了婚，往後又該如何相處？”
“婚姻啊！”韓冬子輕嘆一聲，聲音裏夾帶著一絲他這個年紀少見的疲憊，“真是件麻煩事。”
他無意識地轉身，卻在下一刻猛地怔住。
外灘璀璨的燈火下，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似乎正牽著一個陌生男人的手臂——那是他的母親夏江花，而她身邊的男人，分明不是剛剛才在酒店分別的父親韓福來。
韓冬子下意識地側身，試圖擋住鄧卓美的視線。他的心跳驟然加速，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怎麽了？”鄧卓美察覺到他的異樣。
“沒什麽。”他勉強笑了笑，目光卻死死鎖定剛才那個方向。
就在他想要看得更真切時，一個賣棉花糖的小販恰巧蹬著三輪車從面前經過，車上蓬松的糖絲在燈光下泛著柔光，短暫地遮蔽了他的視線。這短短的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當小販的三輪車終於挪開，韓冬子急切地望向那個角落——人影綽綽，燈火迷離，方才那對身影已徹底融入夜色，無處可尋。
“剛才……好像看見一個熟人。”他輕聲說道，話音裏的微顫似乎自己都未察覺。
江風依舊溫柔，可此刻吹在臉上，卻讓他心底泛起一陣莫名的寒意。這個夜晚，突然變得格外撲朔迷離。
他快走幾步追上小販，要了兩個蓬松如雲的棉花糖。眼光繼續再四處搜尋，喃喃自語：“難道……剛才撞見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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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一起吃棉花糖，好像又回到了新疆。”他應和著，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在暮色中反覆巡梭，像探照燈般掃過每一處相似的背影，每一對相攜的男女。外灘的人潮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風景，而是遮蔽了真相的迷霧。
“想過再回新疆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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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冬子一邊還在回應，雙眼卻仍在暮色中焦灼地搜索，那個熟悉的側影，那只挽著陌生男人的手，像一根刺，紮在他的視野裏，也紮在他的心上。
輾轉反側一夜未眠的韓冬子，腦海中反覆閃現著外灘那個模糊卻刺眼的畫面。他想不明白媽媽到底是什麽事瞞著他和爸爸。第二天，他一大早就回到老弄堂，昨晚的事不問清楚總是心事。
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只見兩只碩大的皮箱幾乎占滿了狹小的空間。夏江花正對著一臺老式相機出神，那是多年前在新疆時托人買的，曾記錄過多少天山的雲、伊犁的河。她猶豫片刻，還是將它仔細地裹好，放入箱中。臉上那抹溫柔而滿足的笑意，讓韓冬子到嘴邊的質問卡在了喉間。
“我爸呢？”他輕敲一下門，依靠在門框上，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正幫你收拾行李呢。剛好，看看你還有什麽需要帶的。” 說著，夏江花又掀開剛合上的箱蓋，“這個老式的照相機還是以前在新疆時你用的那個，現在也給你帶上吧？”
“我爸在哪兒？”他又問了一遍，聲音不自覺地繃緊。
母親仍在回避：“當年跟你約法三章收了，還是很不錯的相機，當年我托了好多人才幫你買上……”
“別打岔！”韓冬子突然搶過相機扔到一旁，緊繃的臉上寫滿焦躁，“我問你我爸呢！”
夏江花被兒子的激烈反應驚住，低聲說：“可能……去農場了。”
“錦北樓很有格調，第一次住著的感覺怎麽樣？”
“嗯！挺好的。”夏江花敷衍著兒子。
“這個回答都不像你的風格。”韓冬子步步緊逼。
“挺好就是挺好，還什麽風格。” 夏江花繼續敷衍。
韓冬子終於忍不住了：“昨天晚上，你們兩個根本就沒有在錦江飯店住，對吧？”
“住了！挺好的。”
“媽！”他抓住母親的手臂，“你實話告訴我，你和爸現在到底是什麽關系？他是不是這一年多都住在農場，很少回家？”
夏江花震驚地看著兒子，嘴唇微微顫抖：“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你們有事瞞著我。”
“你安心去美國，別的事……別問。”她預料到兒子早晚會知道，但不該是現在。很快調整一下情緒，輕輕說道：“你只管安安心心去美國留學，別的……什麽都別問。”
“好，你不說，我去問爸。”韓冬子轉身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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