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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獨自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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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獨自繼續】

自從聽說趙天彪帶著糖豆不知所蹤,那個孩子的安危就一直是她的心病。誰知道他那個傻雕爸爸,做事向來沒有輕重沒深沒淺,會把孩子怎麽樣?

終於有一天,鄧天明想出了個主意:“我們去公安機關登記吧!”

接連跑了幾處派出所都未被受理,夫妻倆商量著,不如去天墾公安局試試。正好帶上兩個孩子一起去伊寧市見見世面,帶著孩子們去這座他們向往的大城市看看。

胡秀喜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輕輕點了點頭。或許這一次,可以看到希望。

一九八三年那個盛夏,陽光炙烤著伊寧市的街巷。鄧天明帶著妻兒逛完西公園,又興致勃勃地趕往漢人街一帶。

在大巴紮與新城交界處,一條改造過的河道蜿蜒而過——這是湟渠的支流,冬日是幹涸的溝壑,夏日則成為城市血脈的一部分。

最吸引人的是河岸邊新建成的水上餐廳。說是餐廳,實則更像一處探入河床的水榭,半懸空的結構在內地很尋常,但在這塞外邊城卻成了新鮮的景致。

盡管已過正午,餐廳裏依然人聲鼎沸,鄧天明早打聽好這個好去處,這裏距離他們要去的公安局也不遠,特意帶全家就近用餐,也來開眼界。

等吃完這頓遲來的午飯,已是下午四點。鄧卓美和鄧卓立兩個孩子依然興致很高,在這裏玩得不肯走。

看著幾乎完全暴露的河床,淺淺的水流邊有不少孩子在裏面嬉戲玩耍,兩個孩子也眼饞的很。夫妻倆又不想掃了孩子們的興致,又怕耽誤辦事,天墾派出所就在附近不太遠,幾十米而已。鄧卓美已經十三歲了,是個懂事的孩子,見她牽著弟弟鄧卓立,便囑咐他們就在這裏玩,不要走遠。

他們絕不會想到,這個看似尋常的決定,差一點成為餘生最悔恨的瞬間。

公安局裏,胡秀喜正整理著報案材料,窗外突然傳來悶雷般的轟鳴。“什麽聲音?”她心裏暗自嘀咕。

突然有人沖進大廳驚呼:“發洪水了!”

“哪裏發洪水?”

“就咱們這裏發洪水,水上餐廳那裏有人被沖走了。”

什麽?水上餐廳?洪水?怎麽可能發洪水?鄧天明一把拉住那人:“同志,你說什麽?”

“你沒聽清楚嗎?我說水上餐廳有人被沖走了!洪水下來了!”

胡秀喜望向窗外——天空依舊湛藍如洗。可那轟鳴聲卻是真的越來越大,像千軍萬馬奔騰而來。

“美美!立立!”

夫妻倆發了瘋一般沖出公安局,拼命奔向水上餐廳,奔向那條剛才還充滿歡聲笑語的河道。

渾濁的洪水以肉眼可見的洶湧速度漫上河岸,剛才還裸露的河床轉瞬成了咆哮的激流。兩岸人群驚慌後退,鄧天明夫婦逆著人潮踉蹌奔來。

“卓美!卓立!”

在水上餐廳的廊檐下,他們終於找到了兩個孩子——渾身濕透,像兩只受驚的雛鳥瑟瑟發抖,望著洶湧的河面不住哭泣。

“趕緊離開!快跟媽媽走!”胡秀喜伸手去拉,孩子們卻僵立原地。

“你是孩子家長?”餐廳工作人員紅著眼眶指向男孩,“剛才洪水突然沖來,這孩子差點……幸好有位同志跳下去把他推上來。”

“什麽?”胡秀喜和鄧天明東張西望,想要找到那個見義勇為的人。

“不用找了!那人好像……”餐廳的人說著,聲音哽咽著。

話未說完,鄧天明已明白了一切。他撲通跪地,朝著濁浪翻滾的河道重重磕了三個頭:“老天爺呀!但願好人平安!”

胡秀喜緊緊摟住失而覆得的兒女,淚水混著河水滾落。她擡頭望向湛藍如洗的天空——這該死的艷陽天,怎會藏著如此難以預料的殺機?

他們不知道,就在城市沐浴陽光時,天山深處連日的暴雨融雪已匯聚成毀滅性的洪峰,恰在他們離開孩子的這一刻奔湧而至。

就在這個下午,尋找糖豆的報案尚未完成,兒子險些被洪水吞噬,一個陌生人為救孩子永遠消失在了激流中。

胡秀喜把兒女摟得更緊,仿佛要將他們揉進骨血裏。

“糖豆……”她在心底默念這個名字,像完成一場無聲的告別,“從今往後,媽媽只能守護眼前這兩個孩子了。”

有些緣分,終究要放手。有些命運,不得不認。

從此,糖豆成了這個家庭裏,她和鄧天明再也不提及的名字。

十二年光陰如水,胡秀喜以為不提、不想,傷痕便能結痂。卻不知那個被刻意塵封的名字,早已長成心底一根暗刺,隨著歲月深深嵌入,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隱秘的痛楚。

現在,沒有鄧天明陪著她了,她終於再次踏進天墾公安局的門檻。

承辦的年輕民警聽完她的敘述,面露難色:“阿姨,你女兒沒有學名嗎?”

“我們分開的時候,她還沒上學。”

“那她沒有上戶口嗎?”

“上了,就叫糖豆。”

“那你的戶口簿呢?我看看。”

胡秀喜顫抖著掏出自家的戶口本,“可這上面……沒有她。她的戶口當年是連隊統一管理的。”

“您不是說連隊八十年代初就解散了嗎?”民警輕嘆,“有照片嗎?”

胡秀喜茫然搖頭,嘴角牽起一絲苦澀。那時在山上,條件有限,也顧得上給小孩子留張相片,如今竟連個念想都無處尋覓。

“您先回去再想想,有什麽新線索隨時聯系我們。”民警的安慰禮貌而疏離。

胡秀喜頹喪地走出公安局,斜陽將她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站在川流不息的街頭,第一次感到徹骨的無力——連法律都無法為她作證,這世上還有誰能記得那個叫糖豆的孩子?

夜深人靜時,那個雪光映照的夜晚總會浮現眼前。她永遠記得,美美,當時叫糖紙,去牽糖豆的手時,她看著門後站著的鄧天明,那種躲避,那種拒絕,眼神裏的驚恐。她很後悔沒有狠下心來拉著糖豆一起離開,哪怕她吱哩哇啦哭喊亂叫。

這麽一個失誤,成了長留在她心底的痛,成了她餘生最深的悔恨。

水上餐廳早已拆除,河道改建成了濱河公園。那個消失在洪流中的高大身影,除了“見義勇為”四個字,再沒有留下更多痕跡。就像糖豆,除了刻在她心上的這個名字,仿佛從未存在過。

直到女兒卓美的信從上海寄來,字裏行間的校園生活才將她拉回現實。她小心折好信紙,將那個雪夜的往事重新封印在心底最深的角落。

有些尋找,註定要獨自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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