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望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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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望不見底】
糖豆怎會不懂張青松的心思？她只是一直在回避。阿依夏木媽媽提過幾次，她都只是笑而不語。年少的那些瑣事，她早已拋之腦後，若非他今日提起，她甚至都想不起來。
這一年多，他們相處融洽。她有困難，他形影不離；他需要她在霍爾果斯口岸幫忙，一個電話打到場部，她只要接到消息，立刻下山。為了幫他與俄語系的人做生意，她同樣有問必答，耐心輔導他俄語。
只是，所有這些在她看來，都不過是平常生活的一部分，並未能匯聚成那種足以讓她刻骨銘心的洪流。
“呵，你今天是怎麽了，翻這些舊賬？”她故作輕松，“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更何況咱們那點年少時的小把戲。”
“直到你被迫輟學，我才發現自己釀成了大錯，還為此跟我媽大吵一架。”
“結果，把你媽氣得回了陜西老家，再不回來了。”
“後來看到韓冬子來找你，我心裏很不平靜。聽說他要回上海，我開心極了……離開新疆的人，能再回來的，屈指可數。”
這點現實的殘酷，他們都心知肚明。
“嗨，不說了，不說了。”糖豆話鋒一轉，試圖打破這沈郁的氣氛，“我差點忘了，那天在薰衣草花田，你身邊那個漂亮姑娘是誰？”
張青松忽然輕松地笑了，帶著一絲狡黠。“我以為你永遠不會問。看來，你還是很介意我和別的女生在一起。”
“你一天到晚這個姐姐，那個妹妹的，我哪有閑心個個介意？不過是突然想起來罷了。”
張青松沒有直接回答，卻反將一軍：“那天，你去天墾十團做什麽？”
“你不是說我跟蹤你嗎？”
“別打岔，認真說。沒準我能幫上你。”
“我呀，也沒什麽事，瞎逛就逛到那兒了。”
糖豆果然有心事，卻不肯對他言明。三輪車大哥說他不懂糖豆，實在是冤枉。既然她此刻不願說，自有她的理由，他不再勉強。“那好吧，等你以後想告訴我了，再說也行。”
糖豆擡頭，見夕陽已徹底沈入天山綿延的脊線之後。群山的陰影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暈染開來，寒意隨之從谷底升起。
“咱們是不是該回去了？”她輕聲提醒，“天色說黑就黑。”
“還有，”張青松的聲音在漸濃的暮色裏顯得愈發低沈，“看到那個汪三輪對你獻殷勤，我甚至……想揍他。”
“嘿嘿嘿！”糖豆被這突如其來的孩子氣逗得前仰後合，“你別瞎猜！我跟他才剛認識。”
“別笑。”他的語氣忽然變得異常鄭重，“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沒跟你說。”
糖豆收住笑聲，心下詫異。還有什麽事情，能比方才那片赤誠的真心更加重要？
“我打算去俄羅斯一段時間。”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字句的分量，“大約……三年。”
“什麽？三年？”糖豆的嗓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不是像往常那樣，跑一趟生意就回來嗎？”
“不。是三年。”
“……怎麽這麽突然？”
“這個想法其實醞釀很久了。我一直……想拉著你一起去。”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可看你這麽舍不得你的小蜜蜂，我知道，我不能只顧自己。”
糖豆怔住了，一時難以消化這個消息。她下意識地改用俄語，仿佛要用這種更有距離感的語言來確認：“Вы серьёзно（你是認真的？）”
暮色中，他回答得清晰而肯定，那個簡短的俄語單詞像一顆石子，投入兩人之間寂靜的深潭：
“Да.（是的。）”
“Почему это заняло так много времени？（為什麽去這麽久？）”
“Оставьте немного времени и места。（留一點時間和空間。）”
“А как насчет твоих родителей, когда они вернутся из Шэньси？（那你父母從陜西回來怎麽辦？）”
“Ничего! И моя сестра, и мой брат。（沒關系！還有我姐我哥。）”
“Теперь вы очень хорошо говорите по-русски!（你現在俄語說的非常好！）”
“Спасибо за комплимент!（謝謝你誇獎！）Это все ваше руководство!（都是你指導的好！）”
糖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切換回漢語：“我們倆這是怎麽了，居然在這兒相互吹捧上了。”
“是真心話。”他的聲音低沈而認真。
“好吧！你去吧。本姑娘批準了。”她揮揮手，故作瀟灑。
“我……還有一個請求。”
“你今天怎麽這麽文縐縐的？都不像你了。”
“你不是喜歡有學問的麽？”他難得地開了個玩笑。
“好了好了，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她學著他往常的粗獷。
“如果三年後，”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沒有嫁，我也沒有娶，我們兩個，可不可以在一起？”
她扭過頭去，望向遠方沈入墨色的山巒，心頭百感交集：“如果時間和空間都沒有改變我們……那大概就是上天的安排吧。”平日裏廝混在一起，只覺得是兄弟般自在。此刻聽聞他將遠行，那份不舍與難過才漫上心頭，如此清晰。
“雪蓮花也是草，”他忽然說，聲音裏帶著釋然的笑意，“是一株聖潔而高貴的草。”聽到這個期盼中的答案，他心滿意足。
她慢慢收回視線，望向他的眼睛。這一刻，他的眼眸不再有少年時的頑皮跳脫，反而像天山深處幽邃的峽谷，讓她望不見底。她難過地笑了笑，握緊小拳頭，輕輕捶打著他的肩膀：“再見！壞小子。祝你好運！”
他順勢握住她的肩膀，俯身在她額間落下一個輕如雪片的吻。“再見，糖豆。我心中的雪蓮花。”
這個夜晚，他們徹底拋下了所有顧慮。
努爾大叔家氈房外的篝火熊熊燃燒，直沖天際，將半個牧場都映照得如同白晝。年輕的身影圍著躍動的火焰盡情起舞，放肆的歌聲與笑鬧聲驚起了夜棲的飛鳥。
瑪依拉的廚房被湧入的人群擠得水洩不通，飄散著烤肉與奶茶的濃香；努爾大叔家氈房外的草場被無數歡快的腳步踏平，又在露水中醞釀著來年的新生。
“張青松，我與你一起去俄羅斯。”旋風——那個本名陳妮娜的女騎手，追著張青松狂舞，“我媽媽是俄羅斯族。”扭頭看看在一旁幫著瑪依拉忙前忙後的糖豆，隨後跑過來把糖豆拉在一起，一邊搖曳一邊說道，“糖豆，你不要怪我了，我也喜歡松哥，我可是非他不嫁哦！”
也不知道這個旋風到底是真是假，糖豆腦子一片空洞：“你的車技可是了得！下午在場部老榆樹跟前，就像脫韁的野馬……”
直到東方既白，篝火漸熄，青春的狂歡在晨光中落幕。
新的一天，草原重歸平靜，糖豆知道，她告別了等待韓冬子的七年，也釋然了與張青松的拉扯。從今往後，她的世界不再是為某個人綻放的杏花，而是如這片草原般，廣闊而自在。所有的離別，是否重逢？都由上天註定，隨他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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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豆怎會不懂張青松的心思？她只是一直在回避。阿依夏木媽媽提過幾次，她都只是笑而不語。年少的那些瑣事，她早已拋之腦後，若非他今日提起，她甚至都想不起來。
這一年多，他們相處融洽。她有困難，他形影不離；他需要她在霍爾果斯口岸幫忙，一個電話打到場部，她只要接到消息，立刻下山。為了幫他與俄語系的人做生意，她同樣有問必答，耐心輔導他俄語。
只是，所有這些在她看來，都不過是平常生活的一部分，並未能匯聚成那種足以讓她刻骨銘心的洪流。
“呵，你今天是怎麽了，翻這些舊賬？”她故作輕松，“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更何況咱們那點年少時的小把戲。”
“直到你被迫輟學，我才發現自己釀成了大錯，還為此跟我媽大吵一架。”
“結果，把你媽氣得回了陜西老家，再不回來了。”
“後來看到韓冬子來找你，我心裏很不平靜。聽說他要回上海，我開心極了……離開新疆的人，能再回來的，屈指可數。”
這點現實的殘酷，他們都心知肚明。
“嗨，不說了，不說了。”糖豆話鋒一轉，試圖打破這沈郁的氣氛，“我差點忘了，那天在薰衣草花田，你身邊那個漂亮姑娘是誰？”
張青松忽然輕松地笑了，帶著一絲狡黠。“我以為你永遠不會問。看來，你還是很介意我和別的女生在一起。”
“你一天到晚這個姐姐，那個妹妹的，我哪有閑心個個介意？不過是突然想起來罷了。”
張青松沒有直接回答，卻反將一軍：“那天，你去天墾十團做什麽？”
“你不是說我跟蹤你嗎？”
“別打岔，認真說。沒準我能幫上你。”
“我呀，也沒什麽事，瞎逛就逛到那兒了。”
糖豆果然有心事，卻不肯對他言明。三輪車大哥說他不懂糖豆，實在是冤枉。既然她此刻不願說，自有她的理由，他不再勉強。“那好吧，等你以後想告訴我了，再說也行。”
糖豆擡頭，見夕陽已徹底沈入天山綿延的脊線之後。群山的陰影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暈染開來，寒意隨之從谷底升起。
“咱們是不是該回去了？”她輕聲提醒，“天色說黑就黑。”
“還有，”張青松的聲音在漸濃的暮色裏顯得愈發低沈，“看到那個汪三輪對你獻殷勤，我甚至……想揍他。”
“嘿嘿嘿！”糖豆被這突如其來的孩子氣逗得前仰後合，“你別瞎猜！我跟他才剛認識。”
“別笑。”他的語氣忽然變得異常鄭重，“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沒跟你說。”
糖豆收住笑聲，心下詫異。還有什麽事情，能比方才那片赤誠的真心更加重要？
“我打算去俄羅斯一段時間。”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字句的分量，“大約……三年。”
“什麽？三年？”糖豆的嗓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不是像往常那樣，跑一趟生意就回來嗎？”
“不。是三年。”
“……怎麽這麽突然？”
“這個想法其實醞釀很久了。我一直……想拉著你一起去。”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可看你這麽舍不得你的小蜜蜂，我知道，我不能只顧自己。”
糖豆怔住了，一時難以消化這個消息。她下意識地改用俄語，仿佛要用這種更有距離感的語言來確認：“Вы серьёзно（你是認真的？）”
暮色中，他回答得清晰而肯定，那個簡短的俄語單詞像一顆石子，投入兩人之間寂靜的深潭：
“Да.（是的。）”
“Почему это заняло так много времени？（為什麽去這麽久？）”
“Оставьте немного времени и места。（留一點時間和空間。）”
“А как насчет твоих родителей, когда они вернутся из Шэньси？（那你父母從陜西回來怎麽辦？）”
“Ничего! И моя сестра, и мой брат。（沒關系！還有我姐我哥。）”
“Теперь вы очень хорошо говорите по-русски!（你現在俄語說的非常好！）”
“Спасибо за комплимент!（謝謝你誇獎！）Это все ваше руководство!（都是你指導的好！）”
糖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切換回漢語：“我們倆這是怎麽了，居然在這兒相互吹捧上了。”
“是真心話。”他的聲音低沈而認真。
“好吧！你去吧。本姑娘批準了。”她揮揮手，故作瀟灑。
“我……還有一個請求。”
“你今天怎麽這麽文縐縐的？都不像你了。”
“你不是喜歡有學問的麽？”他難得地開了個玩笑。
“好了好了，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她學著他往常的粗獷。
“如果三年後，”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沒有嫁，我也沒有娶，我們兩個，可不可以在一起？”
她扭過頭去，望向遠方沈入墨色的山巒，心頭百感交集：“如果時間和空間都沒有改變我們……那大概就是上天的安排吧。”平日裏廝混在一起，只覺得是兄弟般自在。此刻聽聞他將遠行，那份不舍與難過才漫上心頭，如此清晰。
“雪蓮花也是草，”他忽然說，聲音裏帶著釋然的笑意，“是一株聖潔而高貴的草。”聽到這個期盼中的答案，他心滿意足。
她慢慢收回視線，望向他的眼睛。這一刻，他的眼眸不再有少年時的頑皮跳脫，反而像天山深處幽邃的峽谷，讓她望不見底。她難過地笑了笑，握緊小拳頭，輕輕捶打著他的肩膀：“再見！壞小子。祝你好運！”
他順勢握住她的肩膀，俯身在她額間落下一個輕如雪片的吻。“再見，糖豆。我心中的雪蓮花。”
這個夜晚，他們徹底拋下了所有顧慮。
努爾大叔家氈房外的篝火熊熊燃燒，直沖天際，將半個牧場都映照得如同白晝。年輕的身影圍著躍動的火焰盡情起舞，放肆的歌聲與笑鬧聲驚起了夜棲的飛鳥。
瑪依拉的廚房被湧入的人群擠得水洩不通，飄散著烤肉與奶茶的濃香；努爾大叔家氈房外的草場被無數歡快的腳步踏平，又在露水中醞釀著來年的新生。
“張青松，我與你一起去俄羅斯。”旋風——那個本名陳妮娜的女騎手，追著張青松狂舞，“我媽媽是俄羅斯族。”扭頭看看在一旁幫著瑪依拉忙前忙後的糖豆，隨後跑過來把糖豆拉在一起，一邊搖曳一邊說道，“糖豆，你不要怪我了，我也喜歡松哥，我可是非他不嫁哦！”
也不知道這個旋風到底是真是假，糖豆腦子一片空洞：“你的車技可是了得！下午在場部老榆樹跟前，就像脫韁的野馬……”
直到東方既白，篝火漸熄，青春的狂歡在晨光中落幕。
新的一天，草原重歸平靜，糖豆知道，她告別了等待韓冬子的七年，也釋然了與張青松的拉扯。從今往後，她的世界不再是為某個人綻放的杏花，而是如這片草原般，廣闊而自在。所有的離別，是否重逢？都由上天註定，隨他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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