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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久別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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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久別重逢】

昭蘇高原的七月,春天仿佛在此停住腳步。和煦的微風拂過無垠的油菜花田,掀起的金色波浪一直漫延到雪山腳下。

在這片潑天蓋地的明黃之中,鄧卓美正提著鐵鍬,在田埂上巡看水情,時不時彎腰用鐵鍬拍實渠埂,或者清開堵住的進水口。

昨天,母親午間暈倒在地頭,她接到連隊電話便匆匆請假從單位趕回。正是農忙時節,這些活不能沒有人幹。

“美美——!美美——!”是那個她日思夜想的熟悉的聲音,正穿過花海,裹挾著風與蜜的甜香撞進耳膜。

她直起身回過頭,看見許中強正揮舞著一個信封,沿著田埂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她快速奔來。金色的花瓣卷著他的褲腿,燦爛得不像真的。

她扶著鐵鍁怔怔地站在原地,心裏又驚又喜,看著那個身影正由遠及近。去年離別時白楊樹下那個克制的擁抱,三百多個日夜的輾轉反側,此刻都化作他額角的汗珠和眼底的金光。

她估計著他這幾日該到伊犁了,卻沒想到這人竟追到了花田深處。

扔下鐵鍬,她向他迎了過去:“小強——小強——,你怎麽找到這兒來了!”

“你看!”他氣喘籲籲地停在她面前,將那份帶著體溫的入學通知書舒展開來,封面上“上海XX財經大學”的字樣在高原的陽光下格外醒目,“辦成了!你可以上大學了!”

鄧卓美的指尖觸到紙張的剎那,眼眶突然發熱,淚水模糊了眼睛。她擡頭想說什麽,雙眼卻撞進他灼灼的目光裏。

兩個戀人相隔一年,在昭蘇高原燦爛的油菜花田裏再次相逢。

風兒輕輕地吹,花兒悠然地搖,太陽羞怯地躲藏,雪山卑微地低頭,小鳥安靜地棲息,把最好的時光最大的舞臺讓給他們倆,讓給這對久別重逢的戀人。

暮色漸濃,胡秀喜第三次走到院門外張望。土路盡頭只有零星歸家的鄰居,卻不見女兒的身影。

“這丫頭,澆個地怎麽忙到這般時辰……”她正低聲念叨,就看到巷子口開過來一輛越野車停在那裏。忽然,看到車門打開,是女兒從車裏跳下來。怎麽回事?澆個地怎麽開著車回來了?還沒等她回過神,只聽女兒遠遠叫著她,向她撲過來。

“你這丫頭,搞這麽晚!今天澆不完,不會明天再澆。”胡秀喜嗔怪女兒。

沒想到,女兒一把抱著她的肩膀“嚶嚶嚶”地抽泣起來。

本來見到女兒回來,一直牽掛的心才總算踏實。現在看見女兒擦著眼淚,胡秀喜沒搞懂這是什麽情況?再回頭看看那一輛車,後面跟著下來的男青年,正從後備箱裏取下鐵鍁,透著房間折射出來的燈光,她認出來是與女兒交往的男朋友許中強,心裏當即一沈——準是這小子又惹我女兒傷心了。

她陰沈著臉看了許中強一眼,只拉著女兒進院子,把許中強獨自留在院子門外。

許中強只好自己打開院子門,微微笑著叫了一聲“阿姨”,自己跟著進來,把鐵鍁靠墻邊放在院子門後。

胡秀喜只當沒聽見,徑自走進廚房,盛飯時把碗筷碰得叮當響。直到女兒擦凈眼淚過來幫忙,帶著鼻音說:“媽,我能上大學了。”

胡秀喜鏟菜的手頓了頓,又繼續動作。她只當女兒是在哄她高興,多少年都在說的事,從沒有著落,她也不再指望這樣的好事從天而降。更何況……她瞥了眼許中強。自從許中強順利地去西安進修,而女兒明明考的第一卻被突然刷下來,她的心裏一直抱怨是許中強搶了女兒的資格,只是沒敢明著把話說給女兒聽。

“阿姨,是真的!全脫產帶工資委培。” 許中強也不介意胡秀喜給他冷臉,主動湊過來接過話頭,嘴角蕩漾著笑紋說道,“上海財經大學,九月就開學。”

鐵鏟子“哐當”跌回鍋裏。胡秀喜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倆:“你們說什麽?再說一遍。”

鄧卓美從包裏掏出那個信封,遞給胡秀喜:“媽媽。我真的可以上大學了。”

胡秀喜這才看清女兒並沒有傷心,她的眼角淚光裏跳動著喜悅的光暈,一把抓過那份蓋著紅印的通知書,迫不及待地打開。

“阿姨!是真的。是我親自去辦的。我和韓冬子,我們兩個一起去辦的。”

胡秀喜手指摩挲著“入學通知書”幾個鉛字,她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突然扯起圍裙擦擦眼睛,嘴裏嗔怪地罵道:“死丫頭!這是喜事你哭什麽!我還當是小許欺負你了。”她難為情地看看許中強,笑中帶著淚花,急忙轉身去沏茶,茶水險些潑濕衣襟,“小許你坐!阿姨剛才……阿姨給你泡糖茶喝!”

許中強扶住顫抖的茶壺,呵呵笑著: “阿姨,美美再過一個多月就開學,就要去上海了,高興吧!”

“高興!高興!這是她多少年的夢想。也是她爸爸一直的夢想。”胡秀喜再次拿起入學通知書,摸著通知書的邊緣,像觸碰易碎的彩虹,“她爹臨走前總說,美美該去更大的地方……”

一家人的喜悅,散在炊煙裏,窗欞外。昭蘇的星空正一片片亮起來。

胡秀喜幾乎一夜未眠,天色未亮便起身出門。

高原的黎明,寒氣刺骨,東方才剛透出一絲魚肚白,她已經走到一座收拾得幹幹凈凈的墳塋前。她有一腔的話,必須立刻去告訴鄧天明。

她蹲下身,一邊用袖子仔細擦拭著墓碑,一邊從籃子裏取出紙錢,劃燃火柴。跳動的火苗,映亮了她刻著歲月痕跡卻難掩激動的臉。

“老鄧,”她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安眠的人,又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悅,“你聽見了嗎?你一心巴望的,盼著兒女都能上大學的願望,美美成了!上海,是上海的好大學啊!”

望著紙錢在火焰中蜷縮、變黑,化作帶著溫度的灰燼,隨風旋起。她擦擦眼淚:“謝謝你,老鄧……謝謝你為我們娘仨撐起的那片天……”

火光搖曳中,往事如潮水般湧來。她仿佛又看見那個

十幾年來,他對這兩個並非親生的孩子,傾註了全部的心血,從未有過一句怨言。

“老鄧,能遇到你這樣的好人,是我胡秀喜這輩子最大的福氣。現在啊,看到孩子們如今越來越好,我也就有盼頭了。你放心!為了孩子們,以後就算讓我當牛做馬,我這輩子也值了。”

“誰讓你當牛做馬了!你這不是找我爸告狀嗎?”

一個不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胡秀喜一驚,回頭看見女兒鄧卓美不知何時來了,許中強也靜靜地站在一旁。

顯然,他們已經來了有一會兒,聽到了她剛才的訴說。她尷尬地辯解:“我就是跟你爸拉拉家常,哪裏有告你的狀。”

鄧卓美上前一步,坐在媽媽旁邊,給爸爸添了紙錢,輕輕傾訴:“爸爸,女兒今天來看您。就是要告訴您,我可以上大學了,是上海的大學。可以去我從小就向往的大上海了。你放心!我會努力學習,會照顧好弟弟,會照顧好媽媽!爸爸,謝謝您……謝謝您這麽多年為我們遮風擋雨,給了我和弟弟,還有媽媽,一個最溫暖、最安穩的家……”

許中強也走上前,對著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陪著鄧卓美默默地燒著紙錢。

晨光終於徹底驅散了黑暗,金色的光芒灑在這一家三口身上,也灑在鄧天明長眠的這片土地上,溫暖而寧靜。

胡秀喜看著女兒和許中強,又看看墓碑,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老鄧在天上,一定也看見了,也一定在欣慰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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