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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高考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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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高考落幕】

隔著重癥病房那層厚厚的玻璃窗口,鄧卓美踮起腳尖,目光緊緊鎖定在病床上的父親身上。

鄧天明蒼白的臉龐深陷在枕頭裏,顴骨高高凸起,兩頰凹陷得幾乎能藏住一枚雞蛋。曾經古銅色的皮膚如今呈現出病態的黝黑,像是被蒙上了一層永遠洗不掉的塵土。他瘦削的手臂上插著好幾根透明的管子,像藤蔓般纏繞著,輸液管裏的藥水一滴一滴落下,仿佛在倒計時他生命的剩餘時光。

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卻讓鄧卓美的心揪得更緊。她看著父親幹裂的嘴唇微微顫抖,卻發不出聲音,眼眶瞬間濕潤,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玻璃上,又慌忙用袖子擦去。

轉身時,她看見媽媽胡秀喜正用手絹捂著嘴無聲地抽泣,弟弟鄧卓立把臉埋在她身後,肩膀一抽一抽的。鄧卓美咬了咬嘴唇,用力把湧上來的淚水憋回去,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容:“媽,沒事的。爸爸會好的。”她的聲音有些發抖,卻努力讓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走廊盡頭傳來護士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家屬看望時間已過。請讓病人休息。”鄧卓美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父親,拉著還在啜泣的媽媽和低著頭的弟弟,輕輕帶上了病房的門。

然而命運並沒有眷顧這個家庭。鄧天明的病情惡化得比醫生預想的還要快,肝硬化晚期的診斷書像一紙死刑判決書。不到半個月,這位堅強的父親就永遠閉上了眼睛。

在鄧天明最後的日子裏,他的意識已經模糊,朦朧中看不清老婆和孩子。只有幾個模糊的人影在他的意識裏旋轉。

鄧卓美、鄧卓立雖說不是鄧天明親生的,在他心裏也是視若己出。他與胡秀喜本來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但他選擇了放棄。他的追求也不高,只要這兩個孩子以後可以像表弟一樣有出息,他也就心滿意足了。雖說不是富裕人家,也不能與韓冬子比,但他早早就表明態度,總對孩子們和老婆說,只要兩個孩子願意讀書,不管是男孩女孩,不管讀到多大年齡,都一樣供他們讀書。

鄧天明終究還沒有看到自己的心願實現,就這麽撒手人寰,匆匆離開了人世間。

料理完後事,胡秀喜才想起女兒的高考。叮囑她:“你趕緊回學校吧!還要高考。”

鄧卓美淡淡地說:“媽,已經考過了。”

“哦!”胡秀喜漫不經心地應著,忽然心頭一震——這些天女兒始終陪在她身邊,怎麽可能已經考完?她驟然意識到什麽,瞪大眼睛,聲音發顫:“你是說……你錯過了高考?”見女兒沈默不語,她霎時明白了真相,整個人如遭雷擊,一把抱住女兒痛哭失聲,雙手狠狠捶打著胸口:“都怪我!我不該讓立立去找你啊!都是我的錯!是媽媽沒用,耽誤了你的前程啊!”

鄧卓美輕輕抱住母親,溫熱的手掌有節奏地輕輕拍打著她顫抖的背脊,強撐著擠出一絲笑容:“媽,沒事的。明年我還能再考。”她努力揚起的嘴角,終究沒能止住淚水一顆顆砸在母親的肩頭。

一旁的韓福來見狀,心頭也是一陣酸澀,上前寬慰道:“嫂子,沒事的。美美學習那麽好,明年肯定沒有問題。”

當得知鄧天明是肝硬化晚期之後,韓福來也是第一時間趕到醫院,看到憔悴的母女倆,他把鄧卓美拉到一邊,勸她趕緊回學校去,這裏有他照應。

可命運連這最後的轉圜餘地都不給她。就在鄧卓美剛走出住院部大門時,刺耳的廣播突然響起:“請鄧天明家屬速到三樓……”

醫生遞來的病危通知書上,那行“宣布臨床死亡”的黑色印刷體,仿佛燒紅的烙鐵一樣深深灼痛她的雙眼。鄧卓美感覺後腦勺“嗡”地炸開一片白光,眼前所有景物都扭曲成了流動的色塊。

這之後的一段時間,她都沒有辦法再回到學校,當年的高考就這樣與她擦肩而過。

這兩個月來,鄧卓美每日佇立在自家的麥田之中,任微風輕撫面頰,凝望那隨風起伏的麥浪。萬千株麥穗在風中輕輕搖曳,層層疊疊的金色漣漪向遠方蕩漾開去,從翠綠到金黃的漸變宛如一幅流動的油畫,在天地間徐徐展開。

她時常恍惚間看見父親那佝僂而瘦小的身影在田間踽踽獨行,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在麥浪間若隱若現,古銅色的皮膚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正一步一步清晰地向她走來,唇角掛著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溫暖的笑容。

聽著母親憂心忡忡的嘆息,她仿佛在一夜之間褪去了稚嫩的外殼。媽媽兩鬢的白發越來越多,仿佛一瞬間老了許多。弟弟剛上初中,尚未成年,他現在是這個家裏唯一的男孩子。眼看著麥收時節迫在眉睫,覆讀的開學日期也日漸臨近,現在該何去何從?

爸爸總是說,不管是男孩女孩,不管讀到多大年齡,他都一樣供他們讀書。可是現在沒有了爸爸,家裏的頂梁柱折了,她不敢再去奢望。

爸爸雖然沒了,但是天不能塌。她已經高中畢業,沒有理由再依靠媽媽的供養,沒有理由不承擔家庭的重擔。

然而,與大學失之交臂的痛楚如影隨形。眼見那些昔日成績不如自己的同窗同學,不管好賴學校,都陸續收到了錄取通知書,她的心仿佛被刀鋒一點點剜過。

“啊!——為何偏偏是我?為什麽偏偏讓我遇上?”在這廣袤的原野上,在翻騰的麥浪間,鄧卓美朝著無垠的蒼穹發出撕心裂肺的吶喊。這裏天高地闊,卻杳無人煙,她的啜泣聲吶喊聲都漸漸消散在風中,沒有人能聽見。她本就不想讓人聽見,她的哭泣她的吶喊,不過是宣洩胸中郁結的苦悶罷了。

夠了!既然已經痛快地哭過了,也痛痛快快地喊過了,現在就該直面現實。她拍了拍褲腿上的泥土,毅然決然地朝連隊的方向走去。

連隊的格局早就從前一排一排的軍營士營房變成了一戶一戶院落,而連隊機關卻永遠都是那一排平房,不過是舊的土坯營房推掉再蓋成新的磚砌營房。

連部文書見她進來,詫異地問道:“你?有什麽事?”

“我……想報名參加工作。”她的聲音雖輕,卻字字鏗鏘。

“你可想好,報名工作了,就不可以參加普通高考了。”

“我知道。”

“你這麽好的學習成績,不參加高考太可惜了!”文書默默地把報名表遞到她的手上,卻不肯放手,“你再考慮一下。”

鄧卓美毅然決然,掰開文書的手。

看著鄧卓美坐在那裏填表,文書既充滿同情,也萬分遺憾地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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