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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聯歡會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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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聯歡會在即】

韓福來的這點心思,明眼人都瞧得分明,夏江花自然也心知肚明。但她卻故意擺出一副客套疏離的姿態,語氣恭謹而又有禮貌:“感謝兵團戰士在我危難之際伸出援手。我一切聽從組織安排。”話音未落,便優雅地行了個深深的鞠躬禮。

“啊!好!呵呵!”這番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回應,讓韓福來霎時手足無措起來。

見狀,公社書記連忙出來打圓場,笑著打趣道:“呵呵!小江最拿手的可是《在北京的金山上》哩。”又轉向夏江花溫言叮囑,“回去可得好好準備,咱們知青點的面子可就靠你來撐了。”說著,還向韓福來暗遞了個眼色,那意思是:放心!一切盡在掌握中。

潘衛東在一旁看著,心裏是七上八下的,也不是個滋味。他是來自北京的知識青年,根正苗紅的工人階級子弟,來到星火牧場比夏江花早來兩年。

看到這個初來乍到的上海小姑娘,纖巧婀娜的身姿,顧盼生輝的明眸,他的第一眼就是喜歡的不得了。他也能感受到夏江花對他這個工人階級老知青的仰慕,可是,一打聽她的家世,讓他的心都涼了半截。

夏江花出身小業主家庭,解放前父母在上海的一條街道經營著一家店鋪,賣些布料、日雜等,解放後公私合營,雙雙進了供銷系統當職工;哥哥嫂子也都在上海,紮根在供銷系統裏。這些還不算什麽,重要的是她有個叔叔來路暧昧,早年在上海教會醫院當醫生,解放後竟莫名失蹤,坊間猜測或許是跟著蔣介石去了臺灣,卻終究查無實據,也不知道是不是捕風捉影的閑話?

這般小資產階級的出身,加上這團理不清的家庭關系,讓他對夏江花始終保持著若即若離的態度。

在他看來,小資產階級家庭裏養出來的人,骨子裏總藏著些彎彎繞繞,未必靠得住。就像那回往夏季牧場轉場途中,見她突然嘔吐,他本是一片好心勸她先返回知青點,誰知差點鬧出大亂子來,如今想來,仍覺後怕。

夏江花自打來到知青點,便似自帶著天然的吸引力,又叫他身不由己地總想往她身邊湊。

又喜歡,又嫌棄,這種很煎熬的感覺,有時候讓他心煩意燥。這時候,他忽然想到了曹操的一個故事,脫口而出:“雞肋!真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元旦很快就到跟前了,聯歡活動定在12月25日這一天。

屯墾連連隊俱樂部是一座五開間的雙坡木結構房屋,能輕松容納百餘人。

室內松木梁柱散發著淡淡的松脂清香。寬敞的廳堂裏,三十多張松木的長條桌椅環繞一圈整齊排列,正前方主席臺上掛著“熱烈歡迎知青戰友聯歡會”的紅紙橫幅。

午後三時許,遠處傳來清脆的“叮當”馬鈴聲,混合著馬車木輪碾過土路的吱呀聲,知青點的五輛大車正緩緩駛近。

韓福來早已率領全連三十多名戰友,在俱樂部門口的白楊樹下整齊列隊,年輕的面龐因期待而泛紅,人人挺直腰板翹首以盼,準備以最熱烈的掌聲夾道相迎。

當知青們提著行李魚貫而入時,韓福來卻仍不住地往人群外圍繼續搜尋,目光像梳子般來回掃視,卻始終未見那個他期待的熟悉的身影。

他悄悄拉住身旁的潘衛東,他是此次活動知青點的領隊,壓低聲音問道:“小夏呢?怎麽沒見她來?”

其實,潘衛東也早就註意到韓福來到處搜尋的目光,就像一位獵人在尋找他的獵物。他故意望向遠處正在卸貨的馬車,裝作漫不經心地環顧四周,含糊應道:“咦!出門的時候好像是見著她上車來著,怎麽這會兒沒見呢?許是臨時有事耽擱了。又或者......大概去方便了吧。”說著還聳了聳肩,卻悄悄瞥了眼韓福來緊蹙的眉頭。

盡管夏江花很不情願與屯墾連有更進一步的關系,但是知青點安排的聯歡活動還是要參加的。她與所有參加活動的知青一樣認認真真準備節目,除了《社員都是向陽花》小合唱,還有另外一個群舞《大海航行靠舵手》。

她明白這次活動的意義。每個女知青都明白,都希望自己能有所收獲。畢竟,眼下最受人尊敬的是革命軍人和有革命軍人背景的人。中國人民解放軍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雖然不穿軍裝,但仍然屬於部隊建制。

韓福來他們一個月前踏著瑞雪翩翩而來,向知青點發出聯歡邀請時,夏江花再度望著他那雙灼灼生輝的眼眸,便已洞悉對方未宣於口的心意——那目光較之往日愈發清亮,恍若雪山頂初融的冰湖,又似春夜透過雲隙傾瀉而下的月光,浮蕩著令人心顫的剛毅和溫柔。

對於救命之恩當然要感謝,但要與他有更進一步的關系卻是萬萬不可以。不是她沒有看上韓福來本人,實在是他那顆赤誠的心,托付不了她飄向遠方的念想。她壓根沒想長期待在昭蘇,紮根邊疆曾是她滾燙的誓言,如今卻在時光裏沈澱成冷靜的清醒。

猶記初臨天高地闊的昭蘇草原時,漫山遍野的野花在風中翻湧如浪,她仰頭望著澄澈如洗的穹頂,連呼吸都浸著蜜糖般的甜;第一次見北國瑞雪乘著微風輕盈旋落,細碎的冰晶簌簌落在掌心,涼絲絲的觸感激得心尖發顫,仿佛捧住了整個冬天的詩行。

昭蘇草原的美就是一種純凈無邊毫無羈絆的美,無論是彩虹星空駿馬,還是雪峰瀑布湖泊,或者是溪流花海荊棘草,都是一塵不染的純凈,都是一望無際的延展,無不讓人醉心不已愛戀不舍。

然而,當最初的新鮮感與好奇心如潮水般退去後,接踵而至的便是如影隨形的思念與孤獨,這種感覺在身體抱恙時尤為錐心刺骨。

從春天到冬天,歷經了快一年的草原生活,她對這個地方已有了初步認知:這裏氣候濕潤而涼爽,倒是個避暑的好去處;但冬長夏短,四季界限模糊,唯有冷暖交替的更疊。春秋時節濕冷多霧,令人難耐;盛夏則雷雨交加,冰雹頻仍。放眼望去,廣袤的原野上人跡罕至——這終究不是適宜長久棲居之地。

繁重的體力勞作、單調如一的業餘生活、日覆一日面對著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加之物資極度匱乏,連最基本的需求都得靠寫信讓遠在上海的家人寄來……,這一切都讓她愈發思念那座在遙遠的東海之濱的大上海。

其實,家人本就不願她來新疆,卻又無力阻擋時代的洪流。小業主的家庭出身,終究比工人階級矮了一截。更何況還有那些難以言明的覆雜關系,在大上海想參加革命工作都是被嫌棄的對象,唯有積極響應黨的號召上山下鄉,才能洗刷這份與生俱來的卑微印記。

被潘衛東若即若離,讓她很受傷。她渴望好好表現,可身體的孱弱卻與她內心的期許背道而馳——不是這裏不適就是那裏疼痛。因此,心理負擔也很重,她生怕被人看輕,她只能默默咽下苦楚,不敢有絲毫抱怨。盡管如此,還是常常成為班組裏拖後腿的那一個,甚至被潘衛東當眾訓斥為“資產階級的嬌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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