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心慌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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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心慌意亂】
那天黎明，天光終於艱難地沖破厚重的夜色，將清冷的月光稀釋成一片淡淡的銀輝，塗抹在地窩子小小的窗戶上。
糖豆在暖和的被窩裏微微翻了個身，朦朦朧朧間，感覺到土炕的另一頭似乎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她猛地睜開惺忪的睡眼，果然看到那個男學生已經穿戴整齊，正端坐在炕沿，安靜地看著她。她一下子翻身坐起，慌忙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臉上飛起兩朵紅雲，非常不好意思：“哎呀！瞧我，怎麽睡得這麽死！是不是耽誤你趕路了？”
韓冬子看著她剛睡醒時憨態可掬的模樣，笑了笑：“看你睡得那麽香，都不忍心叫醒你。”
“是的呀！”糖豆一邊利落地疊著被子，一邊不好意思地承認，“睡得特別沈，特別舒服。大概是看到你醒過來，你沒什麽大礙了，我心裏一塊大石頭落了地，心也大了。”
她說話間，動作絲毫未停。幾分鐘內，她已經麻利地梳好頭發，整理好衣襟。接著，她像只輕盈的蝴蝶般飛進隔壁的廚房，拿出一瓶自家釀酸奶、一小罐澄澈透亮的蜂蜜，還有兩個剛剛烤好、還帶著溫熱麥香的新鮮窩窩饢，一一仔細地裝進韓冬子的背包裏。“這些你帶上，一會兒路上吃。”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敏捷輕快，帶著草原姑娘特有的利落。
趁著裝食物的間隙，韓冬子終於鼓起勇氣，問出了憋在心裏好久的問題：“那個……可以冒昧地問一下，你叫什麽名字嗎？”
糖豆聞言，只是“嘿嘿”笑了兩聲，露出一個狡黠又帶著點羞澀的笑容，搖了搖頭，卻沒有回答。
她轉身出去，利落地備好馬鞍，牽著那匹神駿的大白馬回來，然後一個漂亮的翻身躍上馬背，對著站在地上的韓冬子喊道：“上來吧！”
韓冬子看著馬背和眼前的姑娘，猶豫了一下，說道：“我……坐後面？……抱著你？”這話既是詢問，也帶著點試探性的決定意味。
“我不介意你坐前面還是後面，”糖豆的回答大方而坦然，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豁達，“安全第一，快上來吧！”
“其實……我也會騎馬的。”韓冬子試圖挽回一點面子，但說這話時，底氣明顯不足。他所謂的會騎馬，僅限於在昭蘇那邊開闊平坦的草原上溜達幾圈，跟糖豆這種在山地溝壑間自如馳騁的本領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在這種高低不平、岔路眾多的陌生山路上，他實在不敢逞強。
“好吧！”糖豆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虛，卻並不點破，反而十分大方地將手中的韁繩遞向他，“韁繩交給你。不過，你得聽我指揮，這山路可不好走。”
在糖豆簡潔明確的指令下——“向左的岔路”、“靠右，避開那個坎”、“慢點，下坡了”——他們沿著黎明時分霧氣氤氳的山路，順利而快速地走向國道附近。
一路上，糖豆除了這些必要的導航，沒有一句多餘的閑話。
韓冬子心有不甘，趁著馬兒緩步前行時，又輕聲問了一遍：“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了嗎？”
“好好看著前邊的路，”糖豆的目光專註地掃視著前方的溝坎，再次輕巧地將話題岔開，“右邊有個暗坑，當心。”
韓冬子心裏癢癢的，無比想知道這姑娘的芳名，幾次嘗試卻都像拳頭打在棉花上。他轉念一想，一個姑娘家，不肯輕易把名字告訴一個才認識幾天的陌生男子，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心裏便也釋然了幾分。
國道上，順路油罐車轟鳴著停下，韓冬子登上那高高的駕駛樓，回頭望去，只見糖豆依然牽著白馬，靜靜地站在路邊，晨風吹拂著她的發絲和衣角，她正默默地註視著他。
韓冬子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他扒著車窗，用力地大聲喊道：“餵！我叫韓冬子！如果以後你去伊寧市，一定要來找我！”
糖豆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去伊寧市是什麽時候了。記憶裏那還是很小很小的時候，爸爸趙天彪帶著她四處找活路，像無根的蓬草一樣飄過那座車水馬龍的城市。自從九年前跟著爸爸來到天牧一場，最終在這僻靜的杏花溝安頓下來，她就再也沒離開過這片山野。伊寧，那座遙遠的、有著明亮櫥窗和喧鬧人聲的城市，在將近兩百多公裏外，對她來說，仿佛是另一個世界。她心裏覺得，這輩子大概不會再有機會去了。
車子緩緩啟動，噴出一股青煙。糖豆牽著馬，臉上掛著送別的微笑，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高大的油罐車在土路上顛簸著變得越來越小。清晨的風吹過，帶著一絲浸人的涼意。
忽然，她臉上的笑容凝住了，揮舞告別的手臂也僵在了半空。一個被離別情緒掩蓋的細節，如同暗夜中的閃電，猛地劈中了她的意識。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韓冬子……冬子？怎麽會……是同一個名字？”
當她從這巨大的驚愕中回過神，再次急切地望向道路前方時，那輛油罐車早已消失在清晨未散的薄霧和蜿蜒的山路盡頭，仿佛從未出現過。
“冬子”……這個名字，在她無人知曉的內心角落裏，已經被她默念過無數回。那是鐫刻在舊書扉頁上的名字，是童年模糊記憶裏唯一帶著暖意的符號。今天，怎麽會這麽巧！？是同一個名字的巧合，還是……上天真的安排了一場不可思議的重逢？
她再也無法平靜，轉身跑回那間簡陋的地窩子，徑直撲向炕頭，從那個充當衣櫃的舊木箱最底下，翻出了那兩本用牛皮紙小心包好、珍藏了多年的書——《鐵臂阿童木》和《唐詩一百首》。她顫抖著手指，撫摸著扉頁上那稚嫩卻清晰的“冬子 贈”幾個字，心臟“咚咚”地狂跳起來，一個大膽的、幾乎讓她不敢置信的揣測在心中瘋狂滋長：這個剛剛離開的韓冬子，會不會就是多年以前，把她送到那個春寒料峭的邊防檢查站，一路上給她講故事、幫她擦過眼淚、還送她漫畫書的小哥哥？
可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隨之而來的現實感迅速澆滅。就算真的是同一個人，又能怎麽樣呢？在茫茫人海中，一次意外的擦肩已是奇跡，怎麽可能還會有第二次？他屬於那個繁華的城市，屬於明亮的教室，而她的根，已經深深紮在了這片寂靜的草原。想到這裏，一股巨大的落寞和認命般的無力感席卷了她。她頹然地將那兩本視若珍寶的漫畫書，有些賭氣似的丟回了炕上衣櫃的角落裏，仿佛想連同那個不切實際的幻想一起丟掉。
然而，情感的藤蔓一旦開始纏繞，便難以斬斷。盡管理智告訴她不要癡心妄想，但在之後許多個獨自放蜂、守著夕陽的傍晚，糖豆還是會忍不住拿出那兩本已經被翻得書角卷邊、紙張發脆的漫畫書。
指尖撫過書頁上模糊的折痕和阿童木的圖畫，時光仿佛倒流回九年前那個春寒料峭的下午。她記得那個小哥哥清秀的側臉，記得他講故事時溫和的聲音，記得他笨拙卻真誠地用手帕幫她擦去眼淚的溫暖觸感。那段短暫而清晰的記憶，是她灰色童年裏唯一閃著光的碎片，是她心中最美好、最珍貴的時刻。
如今，這個時刻，因為一個相同的名字，似乎被賦予了全新的、令人心慌意亂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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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黎明，天光終於艱難地沖破厚重的夜色，將清冷的月光稀釋成一片淡淡的銀輝，塗抹在地窩子小小的窗戶上。
糖豆在暖和的被窩裏微微翻了個身，朦朦朧朧間，感覺到土炕的另一頭似乎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她猛地睜開惺忪的睡眼，果然看到那個男學生已經穿戴整齊，正端坐在炕沿，安靜地看著她。她一下子翻身坐起，慌忙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臉上飛起兩朵紅雲，非常不好意思：“哎呀！瞧我，怎麽睡得這麽死！是不是耽誤你趕路了？”
韓冬子看著她剛睡醒時憨態可掬的模樣，笑了笑：“看你睡得那麽香，都不忍心叫醒你。”
“是的呀！”糖豆一邊利落地疊著被子，一邊不好意思地承認，“睡得特別沈，特別舒服。大概是看到你醒過來，你沒什麽大礙了，我心裏一塊大石頭落了地，心也大了。”
她說話間，動作絲毫未停。幾分鐘內，她已經麻利地梳好頭發，整理好衣襟。接著，她像只輕盈的蝴蝶般飛進隔壁的廚房，拿出一瓶自家釀酸奶、一小罐澄澈透亮的蜂蜜，還有兩個剛剛烤好、還帶著溫熱麥香的新鮮窩窩饢，一一仔細地裝進韓冬子的背包裏。“這些你帶上，一會兒路上吃。”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敏捷輕快，帶著草原姑娘特有的利落。
趁著裝食物的間隙，韓冬子終於鼓起勇氣，問出了憋在心裏好久的問題：“那個……可以冒昧地問一下，你叫什麽名字嗎？”
糖豆聞言，只是“嘿嘿”笑了兩聲，露出一個狡黠又帶著點羞澀的笑容，搖了搖頭，卻沒有回答。
她轉身出去，利落地備好馬鞍，牽著那匹神駿的大白馬回來，然後一個漂亮的翻身躍上馬背，對著站在地上的韓冬子喊道：“上來吧！”
韓冬子看著馬背和眼前的姑娘，猶豫了一下，說道：“我……坐後面？……抱著你？”這話既是詢問，也帶著點試探性的決定意味。
“我不介意你坐前面還是後面，”糖豆的回答大方而坦然，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豁達，“安全第一，快上來吧！”
“其實……我也會騎馬的。”韓冬子試圖挽回一點面子，但說這話時，底氣明顯不足。他所謂的會騎馬，僅限於在昭蘇那邊開闊平坦的草原上溜達幾圈，跟糖豆這種在山地溝壑間自如馳騁的本領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在這種高低不平、岔路眾多的陌生山路上，他實在不敢逞強。
“好吧！”糖豆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虛，卻並不點破，反而十分大方地將手中的韁繩遞向他，“韁繩交給你。不過，你得聽我指揮，這山路可不好走。”
在糖豆簡潔明確的指令下——“向左的岔路”、“靠右，避開那個坎”、“慢點，下坡了”——他們沿著黎明時分霧氣氤氳的山路，順利而快速地走向國道附近。
一路上，糖豆除了這些必要的導航，沒有一句多餘的閑話。
韓冬子心有不甘，趁著馬兒緩步前行時，又輕聲問了一遍：“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了嗎？”
“好好看著前邊的路，”糖豆的目光專註地掃視著前方的溝坎，再次輕巧地將話題岔開，“右邊有個暗坑，當心。”
韓冬子心裏癢癢的，無比想知道這姑娘的芳名，幾次嘗試卻都像拳頭打在棉花上。他轉念一想，一個姑娘家，不肯輕易把名字告訴一個才認識幾天的陌生男子，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心裏便也釋然了幾分。
國道上，順路油罐車轟鳴著停下，韓冬子登上那高高的駕駛樓，回頭望去，只見糖豆依然牽著白馬，靜靜地站在路邊，晨風吹拂著她的發絲和衣角，她正默默地註視著他。
韓冬子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他扒著車窗，用力地大聲喊道：“餵！我叫韓冬子！如果以後你去伊寧市，一定要來找我！”
糖豆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去伊寧市是什麽時候了。記憶裏那還是很小很小的時候，爸爸趙天彪帶著她四處找活路，像無根的蓬草一樣飄過那座車水馬龍的城市。自從九年前跟著爸爸來到天牧一場，最終在這僻靜的杏花溝安頓下來，她就再也沒離開過這片山野。伊寧，那座遙遠的、有著明亮櫥窗和喧鬧人聲的城市，在將近兩百多公裏外，對她來說，仿佛是另一個世界。她心裏覺得，這輩子大概不會再有機會去了。
車子緩緩啟動，噴出一股青煙。糖豆牽著馬，臉上掛著送別的微笑，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高大的油罐車在土路上顛簸著變得越來越小。清晨的風吹過，帶著一絲浸人的涼意。
忽然，她臉上的笑容凝住了，揮舞告別的手臂也僵在了半空。一個被離別情緒掩蓋的細節，如同暗夜中的閃電，猛地劈中了她的意識。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韓冬子……冬子？怎麽會……是同一個名字？”
當她從這巨大的驚愕中回過神，再次急切地望向道路前方時，那輛油罐車早已消失在清晨未散的薄霧和蜿蜒的山路盡頭，仿佛從未出現過。
“冬子”……這個名字，在她無人知曉的內心角落裏，已經被她默念過無數回。那是鐫刻在舊書扉頁上的名字，是童年模糊記憶裏唯一帶著暖意的符號。今天，怎麽會這麽巧！？是同一個名字的巧合，還是……上天真的安排了一場不可思議的重逢？
她再也無法平靜，轉身跑回那間簡陋的地窩子，徑直撲向炕頭，從那個充當衣櫃的舊木箱最底下，翻出了那兩本用牛皮紙小心包好、珍藏了多年的書——《鐵臂阿童木》和《唐詩一百首》。她顫抖著手指，撫摸著扉頁上那稚嫩卻清晰的“冬子 贈”幾個字，心臟“咚咚”地狂跳起來，一個大膽的、幾乎讓她不敢置信的揣測在心中瘋狂滋長：這個剛剛離開的韓冬子，會不會就是多年以前，把她送到那個春寒料峭的邊防檢查站，一路上給她講故事、幫她擦過眼淚、還送她漫畫書的小哥哥？
可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隨之而來的現實感迅速澆滅。就算真的是同一個人，又能怎麽樣呢？在茫茫人海中，一次意外的擦肩已是奇跡，怎麽可能還會有第二次？他屬於那個繁華的城市，屬於明亮的教室，而她的根，已經深深紮在了這片寂靜的草原。想到這裏，一股巨大的落寞和認命般的無力感席卷了她。她頹然地將那兩本視若珍寶的漫畫書，有些賭氣似的丟回了炕上衣櫃的角落裏，仿佛想連同那個不切實際的幻想一起丟掉。
然而，情感的藤蔓一旦開始纏繞，便難以斬斷。盡管理智告訴她不要癡心妄想，但在之後許多個獨自放蜂、守著夕陽的傍晚，糖豆還是會忍不住拿出那兩本已經被翻得書角卷邊、紙張發脆的漫畫書。
指尖撫過書頁上模糊的折痕和阿童木的圖畫，時光仿佛倒流回九年前那個春寒料峭的下午。她記得那個小哥哥清秀的側臉，記得他講故事時溫和的聲音，記得他笨拙卻真誠地用手帕幫她擦去眼淚的溫暖觸感。那段短暫而清晰的記憶，是她灰色童年裏唯一閃著光的碎片，是她心中最美好、最珍貴的時刻。
如今，這個時刻，因為一個相同的名字，似乎被賦予了全新的、令人心慌意亂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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