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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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四目相對】
轉場的宿營地選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裏。努爾大叔的兒子薩利拉和兒媳瑪依拉已經提前抵達，手腳麻利地搭好了寬大的氈房，正等著他們這支大隊人馬的到來。糖豆利落地拴好馬，便徑直走向冒著炊煙的地方，去幫著努爾大叔的老伴迦娜大嬸一起生火，準備燒奶茶、燉羊肉，忙碌的身影在營地間穿梭。
韓冬子這邊，則陪著努爾大叔，和另外兩個牧民一起，將浩浩蕩蕩的羊群趕到用臨時柵欄圍起的圈裏。看著眼前如雲朵般密集的羊群，韓冬子不禁感嘆：“大叔，您家裏的羊可真多啊，我瞧著，得上千只了吧？”
努爾大叔聽了，哈哈一笑，用馬鞭指了指羊群：“這可不是我老漢家裏的，這是咱們天牧一場三分場的集體財產。我這只是打頭陣的一小部分，明天、後天，還有好幾批轉場過來的，那才叫多哩，比這要多得多！”
“哦，原來是集體的。”韓冬子恍然大悟，順勢將話題引向那個他心心念念的人，“那……糖豆也是你們三分場的職工嗎？”
“是的嘛。”努爾大叔點頭，“不過她的崗位不在這兒，在蜂場。養蜂，才是她的正經工作。”
“我看她剛才騎馬趕羊，那樣子，真是颯爽英姿，實在太酷了！”韓冬子忍不住由衷讚嘆。
努爾大叔臉上露出長輩特有的自豪神情：“那當然！她可是我們草原上長大的姑娘，馬背上的功夫，一點也不比哈薩克丫頭差！”
“嗯？她不是哈薩克族姑娘？”韓冬子一直暗自猜測的謎團，其中一個似乎突然有了答案。
“哈哈哈！”努爾大叔笑得爽朗，“還有人說她是維吾爾族姑娘呢！”
“嗯？為什麽？”韓冬子盯著這個滿面春風的哈薩克族大叔，更加好奇了。
“她呀，七歲的時候跟著她爸爸趙天彪來到我們草原。後來……她爸爸就不見了。再後來，她到三分場場部上學，就住到了阿依夏木大嬸家裏。阿依夏木是維吾爾族，對她就像親閨女一樣，所以不知情的人，就把她也當成維吾爾族丫頭了。”
“哦，原來是這麽回事。”韓冬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追問道：“嗯？她爸爸為什麽不見了？是去了別的地方嗎？”
聽到這個問題，努爾大叔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他兩手一攤，搖了搖頭，語氣變得低沈：“不知道嘛。就是不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麽多年了，一點音訊都沒有。”
這時，努爾大叔的兒子薩利拉正好走過來，聽到他們的對話，輕聲提醒道：“爸爸，那些讓人傷心難過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努爾大叔嘆了口氣，語氣裏充滿了憐惜：“唉，可憐的丫頭，就這麽剩下她一個人，沒爸爸疼，沒媽媽愛……”
“爸爸，你快別胡說了。”薩利拉連忙打斷他，語氣帶著些許告誡，“讓阿依夏木大嬸聽見了，該不高興了。糖豆就是她的女兒嘛。”
韓冬子越聽越糊塗，感覺自己像掉進了一個謎團裏：“啊？阿依夏木大嬸又是怎麽回事？為什麽她會不高興？我都聽糊塗了。”
薩利拉接過話頭，解釋道：“糖豆爸爸不見的時候，她才十歲。是我阿爸，還有阿依夏木大嬸，一直把她當成自己的孩子照顧著。”
努爾大叔在一旁點頭附和，語氣裏帶著感慨和慶幸：“沒辦法嘛，不然她一個小丫頭怎麽活下來？還是新社會好，有組織，有共產黨。三分場每個月給她一點救濟糧款，總算是長大了，現在也能自食其力了，不容易啊……”
這番話，像一塊沈重的石頭投入韓冬子心中，讓他對那個明媚爽朗的少女，有了更深的了解，也湧起一股覆雜難言的心疼。
他遠遠地註視著糖豆，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她忙碌的身影。她幹活手腳麻利，動作嫻熟，添柴、看火、攪動鍋裏的羊肉，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利落的節奏感。那忙忙碌碌的身影，在傍晚的炊煙和暮色中，真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勤勞的小蜜蜂。
韓冬子看似隨意地在營地周圍踱步，目光掠過啃食夜草的羊群和遠處連綿的山脊，口中輕輕哼唱著一段熟悉的旋律：“越過遼闊天空，啦啦啦飛向遙遠群星。來吧，阿童木，愛科學的好少年……”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仿佛只是沈浸在自己的回憶裏。但眼角的餘光，卻像最精準的雷達，緊緊鎖定著不遠處那個在竈火旁忙碌的纖細身影。
“善良勇敢的，啦啦啦，鐵臂阿童木。十萬馬力，七大神力，無私無畏的阿童木……”歌聲在寂靜的草原黃昏裏飄蕩。他註意到，糖豆往鍋裏添水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雖然極其短暫，卻沒能逃過他的眼睛。他心中一動，繼續哼唱下去，腳步也仿佛無意識地朝她的方向靠近了些。
“穿過廣闊天地，啦啦啦，潛入深深海洋。來吧，阿童木，愛和平的好少年。善良勇敢的，啦……”
就在他唱到“善良勇敢的”這一句時，他預想中的那個瞬間終於出現了——
糖豆猛地停住了所有動作。她不是簡單地停頓，而是整個身體都凝滯了一瞬，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她甚至忘記了手中正拿著的水瓢，任由剩餘的清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腳邊的草地上。
她倏地轉過頭，目光急切地循著歌聲傳來的方向尋找。那一刻，黃昏金色的光線正好灑在她臉上，照見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混雜著驚愕、回憶與難以置信的光芒。
幾乎是同時，韓冬子也“恰好”轉過頭，迎向她的目光。
四目相對！
瞬間，空氣中仿佛有某種東西輕輕“啪”地一聲，碎裂開來，又無聲地蕩漾開去。周圍的一切聲響——羊群的咀嚼、晚風的輕拂、竈火的劈啪——似乎在那一刻都驟然退遠，變得模糊不清。
他們誰都沒有立刻移開視線，就那樣隔著幾步的距離，靜靜地望著彼此。韓冬子看到她清澈的瞳孔裏映著跳動的火光，也映著自己的影子。而糖豆則從韓冬子含笑的、帶著某種了然和期待的眼神中，讀懂了他的試探，也確認了那份深藏於心、幾乎被歲月塵封的共鳴。
這短暫的對視，不過一兩秒的時間，卻仿佛被無限拉長。一種無需言語的、隱秘而強烈的悸動，同時在兩顆年輕的心中怦然炸開，清晰得如同擂鼓。
糖豆的臉頰迅速飛起兩抹紅暈，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低下頭，慌亂地轉身繼續攪動鍋裏的肉湯，借此掩飾失態。但那雙微微顫抖的手，卻洩露了她此刻極不平靜的內心。
韓冬子也適時地移開目光，繼續哼唱著未完的曲調，轉身假裝看向別處。只是他微微上揚的嘴角和眼底閃爍的光芒，再也掩藏不住那份“計謀得逞”後的喜悅與確認無誤的激動。
這首童年之歌，如同一把獨特的鑰匙，在這一刻，悄然開啟了一扇通往共同記憶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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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場的宿營地選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裏。努爾大叔的兒子薩利拉和兒媳瑪依拉已經提前抵達，手腳麻利地搭好了寬大的氈房，正等著他們這支大隊人馬的到來。糖豆利落地拴好馬，便徑直走向冒著炊煙的地方，去幫著努爾大叔的老伴迦娜大嬸一起生火，準備燒奶茶、燉羊肉，忙碌的身影在營地間穿梭。
韓冬子這邊，則陪著努爾大叔，和另外兩個牧民一起，將浩浩蕩蕩的羊群趕到用臨時柵欄圍起的圈裏。看著眼前如雲朵般密集的羊群，韓冬子不禁感嘆：“大叔，您家裏的羊可真多啊，我瞧著，得上千只了吧？”
努爾大叔聽了，哈哈一笑，用馬鞭指了指羊群：“這可不是我老漢家裏的，這是咱們天牧一場三分場的集體財產。我這只是打頭陣的一小部分，明天、後天，還有好幾批轉場過來的，那才叫多哩，比這要多得多！”
“哦，原來是集體的。”韓冬子恍然大悟，順勢將話題引向那個他心心念念的人，“那……糖豆也是你們三分場的職工嗎？”
“是的嘛。”努爾大叔點頭，“不過她的崗位不在這兒，在蜂場。養蜂，才是她的正經工作。”
“我看她剛才騎馬趕羊，那樣子，真是颯爽英姿，實在太酷了！”韓冬子忍不住由衷讚嘆。
努爾大叔臉上露出長輩特有的自豪神情：“那當然！她可是我們草原上長大的姑娘，馬背上的功夫，一點也不比哈薩克丫頭差！”
“嗯？她不是哈薩克族姑娘？”韓冬子一直暗自猜測的謎團，其中一個似乎突然有了答案。
“哈哈哈！”努爾大叔笑得爽朗，“還有人說她是維吾爾族姑娘呢！”
“嗯？為什麽？”韓冬子盯著這個滿面春風的哈薩克族大叔，更加好奇了。
“她呀，七歲的時候跟著她爸爸趙天彪來到我們草原。後來……她爸爸就不見了。再後來，她到三分場場部上學，就住到了阿依夏木大嬸家裏。阿依夏木是維吾爾族，對她就像親閨女一樣，所以不知情的人，就把她也當成維吾爾族丫頭了。”
“哦，原來是這麽回事。”韓冬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追問道：“嗯？她爸爸為什麽不見了？是去了別的地方嗎？”
聽到這個問題，努爾大叔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他兩手一攤，搖了搖頭，語氣變得低沈：“不知道嘛。就是不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麽多年了，一點音訊都沒有。”
這時，努爾大叔的兒子薩利拉正好走過來，聽到他們的對話，輕聲提醒道：“爸爸，那些讓人傷心難過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努爾大叔嘆了口氣，語氣裏充滿了憐惜：“唉，可憐的丫頭，就這麽剩下她一個人，沒爸爸疼，沒媽媽愛……”
“爸爸，你快別胡說了。”薩利拉連忙打斷他，語氣帶著些許告誡，“讓阿依夏木大嬸聽見了，該不高興了。糖豆就是她的女兒嘛。”
韓冬子越聽越糊塗，感覺自己像掉進了一個謎團裏：“啊？阿依夏木大嬸又是怎麽回事？為什麽她會不高興？我都聽糊塗了。”
薩利拉接過話頭，解釋道：“糖豆爸爸不見的時候，她才十歲。是我阿爸，還有阿依夏木大嬸，一直把她當成自己的孩子照顧著。”
努爾大叔在一旁點頭附和，語氣裏帶著感慨和慶幸：“沒辦法嘛，不然她一個小丫頭怎麽活下來？還是新社會好，有組織，有共產黨。三分場每個月給她一點救濟糧款，總算是長大了，現在也能自食其力了，不容易啊……”
這番話，像一塊沈重的石頭投入韓冬子心中，讓他對那個明媚爽朗的少女，有了更深的了解，也湧起一股覆雜難言的心疼。
他遠遠地註視著糖豆，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她忙碌的身影。她幹活手腳麻利，動作嫻熟，添柴、看火、攪動鍋裏的羊肉，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利落的節奏感。那忙忙碌碌的身影，在傍晚的炊煙和暮色中，真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勤勞的小蜜蜂。
韓冬子看似隨意地在營地周圍踱步，目光掠過啃食夜草的羊群和遠處連綿的山脊，口中輕輕哼唱著一段熟悉的旋律：“越過遼闊天空，啦啦啦飛向遙遠群星。來吧，阿童木，愛科學的好少年……”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仿佛只是沈浸在自己的回憶裏。但眼角的餘光，卻像最精準的雷達，緊緊鎖定著不遠處那個在竈火旁忙碌的纖細身影。
“善良勇敢的，啦啦啦，鐵臂阿童木。十萬馬力，七大神力，無私無畏的阿童木……”歌聲在寂靜的草原黃昏裏飄蕩。他註意到，糖豆往鍋裏添水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雖然極其短暫，卻沒能逃過他的眼睛。他心中一動，繼續哼唱下去，腳步也仿佛無意識地朝她的方向靠近了些。
“穿過廣闊天地，啦啦啦，潛入深深海洋。來吧，阿童木，愛和平的好少年。善良勇敢的，啦……”
就在他唱到“善良勇敢的”這一句時，他預想中的那個瞬間終於出現了——
糖豆猛地停住了所有動作。她不是簡單地停頓，而是整個身體都凝滯了一瞬，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她甚至忘記了手中正拿著的水瓢，任由剩餘的清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腳邊的草地上。
她倏地轉過頭，目光急切地循著歌聲傳來的方向尋找。那一刻，黃昏金色的光線正好灑在她臉上，照見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混雜著驚愕、回憶與難以置信的光芒。
幾乎是同時，韓冬子也“恰好”轉過頭，迎向她的目光。
四目相對！
瞬間，空氣中仿佛有某種東西輕輕“啪”地一聲，碎裂開來，又無聲地蕩漾開去。周圍的一切聲響——羊群的咀嚼、晚風的輕拂、竈火的劈啪——似乎在那一刻都驟然退遠，變得模糊不清。
他們誰都沒有立刻移開視線，就那樣隔著幾步的距離，靜靜地望著彼此。韓冬子看到她清澈的瞳孔裏映著跳動的火光，也映著自己的影子。而糖豆則從韓冬子含笑的、帶著某種了然和期待的眼神中，讀懂了他的試探，也確認了那份深藏於心、幾乎被歲月塵封的共鳴。
這短暫的對視，不過一兩秒的時間，卻仿佛被無限拉長。一種無需言語的、隱秘而強烈的悸動，同時在兩顆年輕的心中怦然炸開，清晰得如同擂鼓。
糖豆的臉頰迅速飛起兩抹紅暈，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低下頭，慌亂地轉身繼續攪動鍋裏的肉湯，借此掩飾失態。但那雙微微顫抖的手，卻洩露了她此刻極不平靜的內心。
韓冬子也適時地移開目光，繼續哼唱著未完的曲調，轉身假裝看向別處。只是他微微上揚的嘴角和眼底閃爍的光芒，再也掩藏不住那份“計謀得逞”後的喜悅與確認無誤的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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