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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怎麽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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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怎麽可能?】

韓冬子記得很清楚,在他九歲的時候,爸爸去伊犁農墾局開會,帶著他和媽媽一起去伊寧市。在途中他們的車被哨卡攔住,請他們把一個小姑娘送到前面的檢查站交給楊班長,說是小姑娘與他家裏人走散了。

小姑娘被帶過來的時候,他看到這是一個小妹妹,比他小一點,大約七歲的樣子,正“嗚嗚咽咽”的抽泣著。

小姑娘穿著小碎花棉襖,頭發蓬亂,臉上鼻涕淚水與灰塵混合在一起,抹出一張小花臉,一看便知道她的生存環境不是很好。

媽媽氣憤地說道:“這是什麽家長,居然連孩子也能弄丟了!”

哨卡的解放軍叔叔幫她擦幹眼淚,哄著:“你別哭了!你跟著車上的叔叔阿姨,還有這個小哥哥一起,他們會把你送到你家裏人那裏。”

爸爸接過小姑娘,把她抱到後排,坐在韓冬子與媽媽中間。叮囑韓冬子:“照顧好小妹妹。”

媽媽看著小姑娘心生愛憐,拿出手絹沾上水,幫她把臉洗幹凈。

為了讓這個“嗚嗚咽咽”被弄丟的小姑娘盡快開心高興起來,韓冬子真的像個大哥哥一樣幫她擦眼淚,給她講故事,一起唱歌,逗她玩耍。

他從自己的書包裏拿出一本兒童漫畫版《唐詩一百首》與小姑娘一起看。“我們一起念唐詩,好嗎?” 說著,就先念起來:“《詠鵝》,唐,駱賓王,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小姑娘跟著他一起念,念得可開心了。

一會兒,他們又翻過一頁。開始念著:“《早發白帝城》,唐,李白,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裏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教會了小妹妹讀唐詩,韓冬子可有成就感了。讀了幾首唐詩,興奮的小冬子又從自己的書包裏拿出一本漫畫書,問小姑娘:“看過《鐵臂阿童木》嗎?”

見糖豆搖搖頭,韓冬子說:“那我給你講鐵臂阿童木的故事吧。”

“嗯!”小姑娘點點頭,期待地看著他。

韓冬子一頁一頁翻開書,開始熱情地講述。“瞧!這個是原子小金剛誕生,就是鐵臂阿童木。他們是在未來世界,就是未來五十年以後日本的東京……”看著小妹妹得聚精會神,韓冬子更覺著自己很偉大,講起故事更帶勁: “他們想要打造一個具有人性的機器人。”

小姑娘不再陌生,聽得入迷。他們很快就熟絡起來。車廂裏充滿了歡聲笑語,他們一起唱著阿童木之歌。

“越過遼闊天空,啦啦啦飛向遙遠群星。來吧,阿童木,愛科學的好少年. 善良勇敢的, 啦啦啦,鐵臂阿童木。十萬馬力,七大神力,無私無畏的阿童木。穿過廣闊天地,啦啦啦,潛入深深海洋。來吧,阿童木,愛和平的好少年。善良勇敢的,啦……”

車子很快駛近了前方的邊防檢查站,緩緩停穩。臨下車前,韓冬子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舍,把他們看了一路的《鐵臂阿童木》和《唐詩一百首》塞到小姑娘糖豆懷裏。

“這個……送給你看。”他忽閃著明亮的眼睛有點不好意思,又特意拿出筆,在書的扉頁上工工整整地寫下“冬子 贈”,好像這樣就能留下一點印記。

開車的解放軍叔叔把糖豆抱下車,剛把她放到檢查站前的空地上。就在這時,一個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的男人像一陣風似的從旁邊的林帶裏猛沖出來,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焦躁和火氣。他二話不說,擡腿就朝著小姑娘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腳,嘴裏罵罵咧咧的,聲音粗嘎難辨。

小姑娘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腳踹得踉蹌了一下,小小的身子晃了晃,摔倒在地卻沒哭出聲,只是癟著嘴,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怯怯地低著頭。

韓冬子正扒著車窗回頭看,這一幕恰好透過倒車鏡清晰地落入眼中。他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揪緊了,一陣難受。他“謔”地轉過頭,整個人幾乎要探出車窗去,眼睛死死盯著後面,喃喃自語:“她爸爸打她了……” 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憤怒。

媽媽夏江花嘆了口氣,伸手把他扳回來,按在座位上:“坐好了,別看了。” 她輕輕拍了拍兒子的後背,語氣覆雜地安撫道,“我們能做的都做了,已經把孩子安全送到地方,交給了解放軍,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別人家的事……唉,管不了的。”

吉普車再次啟動,駛離檢查站。韓冬子卻依舊扭著脖子,眼睛死死盯著那面越來越小的倒車鏡。鏡子裏,那個穿著小花棉襖的瘦小身影,和那個高大暴躁的男人,漸漸模糊,最終徹底消失在揚起的塵土和視野的盡頭。

車子越開越快,檢查站被遠遠拋在後面。可剛才那一幕卻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了韓冬子幼小的心上。一份沒來由的牽掛,並未隨著任務的完成而立刻消失,反而在少年心裏留下了一道淺淺的、難以磨滅的印痕。

韓冬子輕輕放下那兩本承載著童年記憶的兒童書,步履沈重地走出地窩子。山風依舊在身旁繚繞,他卻再也聞不到初來時那沁人心脾的杏花香;腳下的綠草依舊茵茵如毯,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的舒適與愜意。

他再次駐足,環顧這片寂靜的曠野,那句盤旋在心頭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怎麽會這麽巧?難道糖豆……真的就是當年那個在檢查站,被她爸爸不小心弄丟的小姑娘?”

九年前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再次清晰地浮現。把那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小丫頭送回檢查站後,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會想起她爸爸像頭暴怒的獅子般從林帶裏猛沖出來,不由分說就狠狠踢打小姑娘屁股的場景。那份粗野混和著恐懼的憤怒,讓當時的他心生寒意,也為那個名叫糖豆的小女孩的未來暗暗擔憂。究竟是什麽時候,這份擔憂被瑣碎的日常漸漸沖淡,直至遺忘?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了。

韓冬子一邊極目遠眺,一邊漫無目的地走著,心中的疑團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大:“上次我在這裏住了三天,為什麽從頭到尾都沒見到她爸爸趙天彪?就算外出放蜂,也不該這麽久不回來。這個家裏,難道一直只有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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