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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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揮之不去】
盡管生活不如意，但趙天彪依然喜歡唱幾句，單位有文藝活動，即使他報名了也總是被刷掉，即使臺上的人沙啞跑調，鬧出許多尷尬也沒有哪個領導讓他頂上。所以，他只能自己唱給自己聽，在心裏，在沒有人的地方，把最好的歌唱給自己聽。
每每有點運動，他總是首先要被拎出來批鬥一番的那個人，所以他很快認清了現實，他是那種不可能再有尊嚴的人，是身份已經卑微到塵埃裏的人，剛走出監獄時的天真幻想，初到新疆時的種種幻想，現在想來讓他自己都覺得非常可笑。
當那些轉業來的人、支邊來的人，談著自己非凡的過往，暢想自己未來的理想時，他什麽都不能談。他只是一個沒有未來，沒有希望，得過且過的人。
認清了現實的趙天彪越來越木訥，越來越不茍言笑，卻因為一個偶然事件讓他發現了做“傻雕”的好處，於是他便真的成了人們眼裏的“傻雕”。
自1962年從可克達拉農場來到群星農場，這個農場的番號叫天墾十團，他感到生活處處都不如意，處處備受打擊。他最擅長的事不需要他，他不再有價值。他不擅長耕種，卻還要種水稻，他更沒有價值。
群星農場原來是一片沼澤窪地，伊犁河水夏天泛濫的時候就是一片湖泊，軍墾戰士通過排堿改良，幾度大修湟渠，終於把這裏變成了魚米之鄉。在八十年代以前，天墾十團的主業就是種植水稻。
趙天彪被分配到天墾十團以後，不得不下大田學著插秧，看著別人插的秧苗又快又直又紮實，還成活率高，他怎麽都攆不上別人。無論分配到哪一個連隊哪一個班組，總是拖後腿的那幾個之一。連那個個子矮小身體瘦弱的汪二娃都把他甩的遠遠的，山東爺們的臉都讓他丟盡了。
後來，幾經輾轉，他被調到天墾十團的飛地采煤連，一個距離團部二十多公裏的不知名的山溝溝裏，在采煤連他成了一名井下礦工。挖煤，雖然暗無天日，但他力氣還是有的。
采煤連地處北天山南坡，是托乎拉蘇草原的邊緣地帶，這裏的海拔相對比較低。放牧，水草不夠豐美。耕種，坡上無法澆灌。除了靠天下雨滋潤山坡上低矮的植被，就只有冰山上的融水順著山溝中間的溝谷流走。
平時這裏沒有什麽娛樂，除了每個月會有一次電影，就是過春節的聯歡節目。
平時少言寡語的趙天彪，一個沒父沒母、沒有兄弟姐妹、沒有老婆、沒有兒女的孤家寡人，誰也沒想到，在這個單調的小山溝裏，卻開啟了他自己獨特的生活方式。
集體宿舍的男人們下了班，總喜歡聚在一起打打撲克，下下象棋之類，趙天彪對這些群體性的活動沒有多少興趣，也很難參與進去。
一到周末，他就翻過山到喀讚其去，那是隔壁的一條大山溝。那裏有一個國家的大廠，那個大廠有大型煤礦、大型電廠，大型水泥廠，那個大廠有直通當地最大的中心城市伊寧市的公交車。他從那個大廠可以乘坐公交車進城，去逛逛大街，去看看電影，去找找老鄉，去買一些喜歡的裝飾品回來。在那個大城市裏，可以把自己隱藏在人群中，像一條魚一樣游蕩幾天。
他用買回來的那些時尚玩意把自己的蚊帳裝扮一番，這個僅有兩平方米的空間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屬於他的專有空間，可以任他自由發揮，可以任由他隨意折騰，裝扮沒多久感到厭煩了，再扯下來換一批新鮮的，重新裝飾一番。
看到趙天彪不停地折騰，又是都如此專註地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有時還會開心地笑出聲來。集體宿舍就有人想不明白，調侃他：“一個人傻笑什麽？”
“你管我呢！這是我的蚊帳，我愛怎麽樣就怎麽樣！”
“你他麽就是傻雕一個。”
而勤儉持家的人看到他這麽鋪張浪費，那更是看不慣，調侃他：“地主家的少爺，就是會享樂。”
為此，趙天彪這種與眾不同的生活方式也沒少挨領導批評，也沒少在批鬥會上成為主角。每次批鬥，趙天彪也會“嘿嘿”傻笑一下開始作檢討：“我錯了！我深刻檢討！我保證改掉地主少爺享樂生活的壞毛病。”
事實上，他從來就沒想改掉。蚊帳放下來，這裏是他避開熟人的眼光，唯一能擁有自我，擁有自尊的天堂。
事實上，人們不僅僅只是開玩笑，生活中也越來越搞不清他究竟是不是傻雕？以至於，幾個坐在前排的老娘們，看到趙天彪“嘿嘿”傻笑著走下批鬥會的舞臺，直接脫下鞋子打他的屁股，追著他笑道：“你到底是真傻雕還是假傻雕？連開你批鬥會，你也站在舞臺上‘嘿嘿’傻笑？”
采煤連就是兵團的一個煤礦。男職工大多數都必須下井作業。
在井口從事地面作業的，那些推礦車的，裝卸車輛的，大多數都是女工。她們都是嫁到新疆來的女人，來自全國各地五湖四海，原本都是不識幾個大字的農村女人，來到新疆後趕上各種政策的，陸陸續續轉換身份變成了拿國家工資的職工。
也有少量男工，因為各種原因，留在井口從事地面作業的。
工間休息時，也往往是井口最熱鬧的時候。有人吃著飯補充體力，有人聊著天享受緩釋筋骨，還有人就喜歡讓自己無從放縱的精力來一個宣洩。
總有幾個高調的女人喜歡在工間休息時相互開玩笑，或與幾個男工一起打打鬧鬧，你捏我一把我抓你一爪，相互調情放松，雙方扭作一團，逗著大家哈哈大笑。
在人前很少言笑的趙天彪，突然被一個女工撞到懷裏，一下尷尬到無地自容，看著大家哈哈大笑，他卻不明所以，只好“嘿嘿”傻笑了一下。
“哈哈哈啊哈！”那些人笑得更歡了，尤其那些老娘們。
原來當“傻雕”可以被那些寂寞的老娘們調情，可以換發自己依然健康的生理，可以釋放內心深埋的本能，而最大的好處是無需什麽心裏上的負擔。
以後的日子，這種尷尬地“嘿嘿”傻笑時常出現，在那些調情的老娘們的捉弄中，在那些無聊的男人們的調侃中，在批鬥會高高的舞臺上，在連隊蜿蜒坎坷的小路上。
漸漸地，他這種標配的“嘿嘿”傻笑成了寂寞礦區的人們最開心的生活調味劑，連孩子們也跟在他身後嘲笑他，叫他“傻雕”。
其實，那種“好處”不過是趙天彪的自我安慰罷了，就像魯迅先生筆下的啊Q。而給他帶來的壞處卻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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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生活不如意，但趙天彪依然喜歡唱幾句，單位有文藝活動，即使他報名了也總是被刷掉，即使臺上的人沙啞跑調，鬧出許多尷尬也沒有哪個領導讓他頂上。所以，他只能自己唱給自己聽，在心裏，在沒有人的地方，把最好的歌唱給自己聽。
每每有點運動，他總是首先要被拎出來批鬥一番的那個人，所以他很快認清了現實，他是那種不可能再有尊嚴的人，是身份已經卑微到塵埃裏的人，剛走出監獄時的天真幻想，初到新疆時的種種幻想，現在想來讓他自己都覺得非常可笑。
當那些轉業來的人、支邊來的人，談著自己非凡的過往，暢想自己未來的理想時，他什麽都不能談。他只是一個沒有未來，沒有希望，得過且過的人。
認清了現實的趙天彪越來越木訥，越來越不茍言笑，卻因為一個偶然事件讓他發現了做“傻雕”的好處，於是他便真的成了人們眼裏的“傻雕”。
自1962年從可克達拉農場來到群星農場，這個農場的番號叫天墾十團，他感到生活處處都不如意，處處備受打擊。他最擅長的事不需要他，他不再有價值。他不擅長耕種，卻還要種水稻，他更沒有價值。
群星農場原來是一片沼澤窪地，伊犁河水夏天泛濫的時候就是一片湖泊，軍墾戰士通過排堿改良，幾度大修湟渠，終於把這裏變成了魚米之鄉。在八十年代以前，天墾十團的主業就是種植水稻。
趙天彪被分配到天墾十團以後，不得不下大田學著插秧，看著別人插的秧苗又快又直又紮實，還成活率高，他怎麽都攆不上別人。無論分配到哪一個連隊哪一個班組，總是拖後腿的那幾個之一。連那個個子矮小身體瘦弱的汪二娃都把他甩的遠遠的，山東爺們的臉都讓他丟盡了。
後來，幾經輾轉，他被調到天墾十團的飛地采煤連，一個距離團部二十多公裏的不知名的山溝溝裏，在采煤連他成了一名井下礦工。挖煤，雖然暗無天日，但他力氣還是有的。
采煤連地處北天山南坡，是托乎拉蘇草原的邊緣地帶，這裏的海拔相對比較低。放牧，水草不夠豐美。耕種，坡上無法澆灌。除了靠天下雨滋潤山坡上低矮的植被，就只有冰山上的融水順著山溝中間的溝谷流走。
平時這裏沒有什麽娛樂，除了每個月會有一次電影，就是過春節的聯歡節目。
平時少言寡語的趙天彪，一個沒父沒母、沒有兄弟姐妹、沒有老婆、沒有兒女的孤家寡人，誰也沒想到，在這個單調的小山溝裏，卻開啟了他自己獨特的生活方式。
集體宿舍的男人們下了班，總喜歡聚在一起打打撲克，下下象棋之類，趙天彪對這些群體性的活動沒有多少興趣，也很難參與進去。
一到周末，他就翻過山到喀讚其去，那是隔壁的一條大山溝。那裏有一個國家的大廠，那個大廠有大型煤礦、大型電廠，大型水泥廠，那個大廠有直通當地最大的中心城市伊寧市的公交車。他從那個大廠可以乘坐公交車進城，去逛逛大街，去看看電影，去找找老鄉，去買一些喜歡的裝飾品回來。在那個大城市裏，可以把自己隱藏在人群中，像一條魚一樣游蕩幾天。
他用買回來的那些時尚玩意把自己的蚊帳裝扮一番，這個僅有兩平方米的空間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屬於他的專有空間，可以任他自由發揮，可以任由他隨意折騰，裝扮沒多久感到厭煩了，再扯下來換一批新鮮的，重新裝飾一番。
看到趙天彪不停地折騰，又是都如此專註地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有時還會開心地笑出聲來。集體宿舍就有人想不明白，調侃他：“一個人傻笑什麽？”
“你管我呢！這是我的蚊帳，我愛怎麽樣就怎麽樣！”
“你他麽就是傻雕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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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此，趙天彪這種與眾不同的生活方式也沒少挨領導批評，也沒少在批鬥會上成為主角。每次批鬥，趙天彪也會“嘿嘿”傻笑一下開始作檢討：“我錯了！我深刻檢討！我保證改掉地主少爺享樂生活的壞毛病。”
事實上，他從來就沒想改掉。蚊帳放下來，這裏是他避開熟人的眼光，唯一能擁有自我，擁有自尊的天堂。
事實上，人們不僅僅只是開玩笑，生活中也越來越搞不清他究竟是不是傻雕？以至於，幾個坐在前排的老娘們，看到趙天彪“嘿嘿”傻笑著走下批鬥會的舞臺，直接脫下鞋子打他的屁股，追著他笑道：“你到底是真傻雕還是假傻雕？連開你批鬥會，你也站在舞臺上‘嘿嘿’傻笑？”
采煤連就是兵團的一個煤礦。男職工大多數都必須下井作業。
在井口從事地面作業的，那些推礦車的，裝卸車輛的，大多數都是女工。她們都是嫁到新疆來的女人，來自全國各地五湖四海，原本都是不識幾個大字的農村女人，來到新疆後趕上各種政策的，陸陸續續轉換身份變成了拿國家工資的職工。
也有少量男工，因為各種原因，留在井口從事地面作業的。
工間休息時，也往往是井口最熱鬧的時候。有人吃著飯補充體力，有人聊著天享受緩釋筋骨，還有人就喜歡讓自己無從放縱的精力來一個宣洩。
總有幾個高調的女人喜歡在工間休息時相互開玩笑，或與幾個男工一起打打鬧鬧，你捏我一把我抓你一爪，相互調情放松，雙方扭作一團，逗著大家哈哈大笑。
在人前很少言笑的趙天彪，突然被一個女工撞到懷裏，一下尷尬到無地自容，看著大家哈哈大笑，他卻不明所以，只好“嘿嘿”傻笑了一下。
“哈哈哈啊哈！”那些人笑得更歡了，尤其那些老娘們。
原來當“傻雕”可以被那些寂寞的老娘們調情，可以換發自己依然健康的生理，可以釋放內心深埋的本能，而最大的好處是無需什麽心裏上的負擔。
以後的日子，這種尷尬地“嘿嘿”傻笑時常出現，在那些調情的老娘們的捉弄中，在那些無聊的男人們的調侃中，在批鬥會高高的舞臺上，在連隊蜿蜒坎坷的小路上。
漸漸地，他這種標配的“嘿嘿”傻笑成了寂寞礦區的人們最開心的生活調味劑，連孩子們也跟在他身後嘲笑他，叫他“傻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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