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興奮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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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興奮不眠】
趙天彪拎著一筐蘋果欣喜若狂地往杏花溝去，好消息一個接著一個，讓他回到那個地窩子的家裏，甚至有些手足無措。
女兒不在家，一定還在蜂箱那兒。不行，不能等著女兒回來，他得趕緊去看看，趕緊去把好消息告訴糖豆。
看到爸爸滿面春風地回來，還未等他開口，糖豆望著她就“嘻嘻嘻嘻”地笑了起來：“爸爸，什麽好事這麽開心？”
“有大好事呀！”他把女兒一把抱起來，不停地旋轉，在空中轉了好幾個大圈。
糖豆開心地笑著，她從沒見過爸爸這麽開心過。大聲喊叫著：“呵呵呵！太好玩了！。”
趙天彪一邊旋轉著，一邊說道：“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你。”
“爸爸，快說！快說！到底是什麽好消息？”
趙天彪直到轉暈了，一頭倒在草地上，才告訴糖豆說：“爸爸要退休了。”
糖豆感受著爸爸的喜悅，一骨碌從草地上爬起來，追著問：“退休是什麽意思？”
“退休，就是爸爸以後不用養蜜蜂了，不用幹活了。”
糖豆一聽，笑容立刻從臉上消失。抿一抿嘴唇，問道：“爸爸，那我們以後是不是又要去流浪？”
趙天彪一楞，馬上反應過了，女兒誤會了：“傻丫頭，你爸爸我不是要流浪，是要享福了。”見女兒並不理解，進一步解釋，“就是以後什麽活都不幹，公家也會給爸爸發錢，你還可以到山下的學校去上學。”
糖豆睜大了眼睛，將信將疑：“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問問努爾大叔，他也退休了。”
“可是努爾大叔他不是一樣的還一直趕馬放羊嗎？”
“嗨呀！他是哈薩克族，生活跟咱們不一樣。等我辦好退休，咱們就可以下山了。你就可以去場部的學校上學了。”
這下，糖豆信了，一蹦老高，不停地跳躍：“哦！我要去場部的學校上學了！爸爸，我太高興了。”
這一夜，糖豆興奮地一夜未眠，她向往著的那個大操場，向往著的那個大教室，好像就在眼前。天還沒亮，糖豆就起來幫爸爸準備好幹糧。
趙天彪同樣也興奮地一夜未眠。回想自己辛勞了這一生，今朝也能退休了，也能不用辛苦勞作就可以等著國家發工資了，等著享受國家的福利了，這該是多麽多麽好的一件大好事呀！
此時此刻，他由衷地覺得當今的社會是真的好。對自己年輕時的幼稚以及自己年輕時所犯的錯誤，他發自內心地從靈魂深處感到可恥，感到對不起政府對不起共產黨。想著，想著，不禁眼角浸濕了淚水。
一九二八年，趙天彪出生在山東青島一個不算殷實但也還過得去的家庭，經過父親的精打細算又逐步添置了一些土地，又逐步在縣城買了一些鋪面，日子才越過越好。因此他也比一般人家的孩子多讀了幾年書。
為了能與俄國人打交道做一些外貿交易，父親還煞費苦心把他送進俄國人的教會學校。
一九四六年以後，山東解放區開始進行土地改革。父親說自己從沒有禍害過別人，別人過給他的土地，抵押給他的鋪面，都是他們經營不善無以為繼。他答應接手，都是因為心善，都是因為想方設法幫別人度過難關。因此，他舍不得把自己千辛萬苦獲得的土地和財產都交出去，私下窩藏了一些家當，結果被人檢舉揭發。經過群眾鬥爭依法給予懲辦，並沒收了他窩藏的土地和財產，父親一氣之下一命嗚呼。
十七八歲的年紀，窮人家的孩子早就當家了。可是趙天彪的心思一直不在家業，他喜歡聽聽戲唱唱曲，喜歡去教堂的唱詩班，喜歡與那些同學們一起排練話劇。
突然間，父親沒了，大娘也沒隔多久也追著父親去了。他成了孤家寡人。據說，他的母親是小老婆，生下他就死了，他是大娘一手帶大的。
曾經，在城裏的雇工，在鄉下的長工，如今都挺直了腰桿子，不再搭理他這個曾經的少爺。
這以後的日子該怎麽過呢？城裏沒有了經營，鄉下他也不善耕種，政府給留下的幾畝土地沒兩年就荒蕪了，能收成的糧食越來越少。
除了到俄國教堂的唱詩班打發日子，就是去找小青傾訴衷腸。唯有與小青在一起他才能感到安慰。
自一九五零年秋，全省土改運動全面展開，之後進行階級劃分，趙天彪被劃為地主。
他想不通，他們家的土地，他們家的鋪面，在抗戰勝利之後就已經被沒收了。他除了剩下那些長不出莊稼的土地之外，也是一無所有，怎麽就被劃為地主？
他打心裏對現在的政府不滿，但不滿歸不滿，也並沒有做什麽。有時候收聽一些不同聲音的電臺，只是喜歡他們的一些節目，談不上什麽高大上的想法和目的。
當然，也可能內心真的是懷著一種新的希望，希望從前的日子還能再回來。但僅此是偶爾想想而已，與收聽敵臺沒有本質的聯系。
他對戲劇有一些研究，也會哼上一些段子。在城裏讀書時，常常為了看某個角兒的演出而逃課，為此沒少挨父親的打。
鎮上有個女娃叫小青，也是個戲迷，他們最初是在俄國教會學校的唱詩班認識，一起頌唱，一起表演話劇，後來也常常在戲院相遇，一來二往越來越熟悉。漸漸地他發現自己喜歡上了這位小青姑娘，如果某一次去了而沒有見到小青姑娘，他會很失落，好像他不是為了去唱歌去看戲，而是為了專程去約會小青。
他央求父親去提親，提親很順利。可還沒有辦喜事，就發生了土改的事，就發生了父親被鎮壓的變故。小青的家裏翻臉就不認賬，立刻就退了親，從此讓小青與他劃清界限。
小青與他依然暗地裏好，兩人悄悄相見時會一起聽收音機，一起跟著收音機的唱腔扮演角色同臺嬉鬧。
誰知隔墻有耳，他們開心的時候，小青的父母跟蹤至附近。
他被揭發了，而且是小青當著他的面向政府揭發的，說他引誘女青年一起收聽敵臺，說他們家裏藏了變天賬。
哦！天呀！天呀！他已經沒有親人了。哦！天呀！天呀！小青曾是他最大的心靈寄托。可是她，她怎麽也背叛了他，赤裸裸地站在了他的對立面，還把他送進了監獄。
在勞改隊待了幾年，他已經麻木了，再也不想見到曾經的人和曾經的事，他想與過去徹底切割。
有一天管教來動員他去新疆，如果去支援祖國邊疆建設可以提前出獄，因此他義無反顧聽從政府安排踏，1954年的冬天踏上了上了前往新疆的旅途。
從山東到新疆的路途是漫長而遙遠的，而且坐在悶罐子車裏難見天日。他與許多相同的勞改新生人員一起在悶罐子車裏“哐當哐當”走了一個多月才到達新疆，然後天女散花般被分配到新疆的各個角落。
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的人員來自祖國的四面八方。主要有部隊就地轉業屯墾戍邊的，也有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支援邊疆建設的。還有一類人，就是像他一樣曾經犯過錯誤判過刑的，這一類人在古代叫做發配邊疆。
他想當然的以為到了新疆可以與過去徹底切割，可以開始新的生活，可事實是過去的汙點一直跟著他，怎麽甩也甩不掉。
他也永遠忘不掉1962年春天，在那個春天，他所受到的那個傷害，所經歷的那個恥辱。霍爾果斯邊境便民外逃的時候，國家那麽需要人維護邊境穩定的時候，寧肯從昆侖山中印前線調士兵下來，也不要他這樣的人。
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生物個體，他感到自尊心深受傷害。作為一個充滿情感的中國人，他真的感到羞愧恥辱。
那之後的生活他過得艱難，過得傷心，過得傻呵呵，也過得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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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天彪拎著一筐蘋果欣喜若狂地往杏花溝去，好消息一個接著一個，讓他回到那個地窩子的家裏，甚至有些手足無措。
女兒不在家，一定還在蜂箱那兒。不行，不能等著女兒回來，他得趕緊去看看，趕緊去把好消息告訴糖豆。
看到爸爸滿面春風地回來，還未等他開口，糖豆望著她就“嘻嘻嘻嘻”地笑了起來：“爸爸，什麽好事這麽開心？”
“有大好事呀！”他把女兒一把抱起來，不停地旋轉，在空中轉了好幾個大圈。
糖豆開心地笑著，她從沒見過爸爸這麽開心過。大聲喊叫著：“呵呵呵！太好玩了！。”
趙天彪一邊旋轉著，一邊說道：“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你。”
“爸爸，快說！快說！到底是什麽好消息？”
趙天彪直到轉暈了，一頭倒在草地上，才告訴糖豆說：“爸爸要退休了。”
糖豆感受著爸爸的喜悅，一骨碌從草地上爬起來，追著問：“退休是什麽意思？”
“退休，就是爸爸以後不用養蜜蜂了，不用幹活了。”
糖豆一聽，笑容立刻從臉上消失。抿一抿嘴唇，問道：“爸爸，那我們以後是不是又要去流浪？”
趙天彪一楞，馬上反應過了，女兒誤會了：“傻丫頭，你爸爸我不是要流浪，是要享福了。”見女兒並不理解，進一步解釋，“就是以後什麽活都不幹，公家也會給爸爸發錢，你還可以到山下的學校去上學。”
糖豆睜大了眼睛，將信將疑：“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問問努爾大叔，他也退休了。”
“可是努爾大叔他不是一樣的還一直趕馬放羊嗎？”
“嗨呀！他是哈薩克族，生活跟咱們不一樣。等我辦好退休，咱們就可以下山了。你就可以去場部的學校上學了。”
這下，糖豆信了，一蹦老高，不停地跳躍：“哦！我要去場部的學校上學了！爸爸，我太高興了。”
這一夜，糖豆興奮地一夜未眠，她向往著的那個大操場，向往著的那個大教室，好像就在眼前。天還沒亮，糖豆就起來幫爸爸準備好幹糧。
趙天彪同樣也興奮地一夜未眠。回想自己辛勞了這一生，今朝也能退休了，也能不用辛苦勞作就可以等著國家發工資了，等著享受國家的福利了，這該是多麽多麽好的一件大好事呀！
此時此刻，他由衷地覺得當今的社會是真的好。對自己年輕時的幼稚以及自己年輕時所犯的錯誤，他發自內心地從靈魂深處感到可恥，感到對不起政府對不起共產黨。想著，想著，不禁眼角浸濕了淚水。
一九二八年，趙天彪出生在山東青島一個不算殷實但也還過得去的家庭，經過父親的精打細算又逐步添置了一些土地，又逐步在縣城買了一些鋪面，日子才越過越好。因此他也比一般人家的孩子多讀了幾年書。
為了能與俄國人打交道做一些外貿交易，父親還煞費苦心把他送進俄國人的教會學校。
一九四六年以後，山東解放區開始進行土地改革。父親說自己從沒有禍害過別人，別人過給他的土地，抵押給他的鋪面，都是他們經營不善無以為繼。他答應接手，都是因為心善，都是因為想方設法幫別人度過難關。因此，他舍不得把自己千辛萬苦獲得的土地和財產都交出去，私下窩藏了一些家當，結果被人檢舉揭發。經過群眾鬥爭依法給予懲辦，並沒收了他窩藏的土地和財產，父親一氣之下一命嗚呼。
十七八歲的年紀，窮人家的孩子早就當家了。可是趙天彪的心思一直不在家業，他喜歡聽聽戲唱唱曲，喜歡去教堂的唱詩班，喜歡與那些同學們一起排練話劇。
突然間，父親沒了，大娘也沒隔多久也追著父親去了。他成了孤家寡人。據說，他的母親是小老婆，生下他就死了，他是大娘一手帶大的。
曾經，在城裏的雇工，在鄉下的長工，如今都挺直了腰桿子，不再搭理他這個曾經的少爺。
這以後的日子該怎麽過呢？城裏沒有了經營，鄉下他也不善耕種，政府給留下的幾畝土地沒兩年就荒蕪了，能收成的糧食越來越少。
除了到俄國教堂的唱詩班打發日子，就是去找小青傾訴衷腸。唯有與小青在一起他才能感到安慰。
自一九五零年秋，全省土改運動全面展開，之後進行階級劃分，趙天彪被劃為地主。
他想不通，他們家的土地，他們家的鋪面，在抗戰勝利之後就已經被沒收了。他除了剩下那些長不出莊稼的土地之外，也是一無所有，怎麽就被劃為地主？
他打心裏對現在的政府不滿，但不滿歸不滿，也並沒有做什麽。有時候收聽一些不同聲音的電臺，只是喜歡他們的一些節目，談不上什麽高大上的想法和目的。
當然，也可能內心真的是懷著一種新的希望，希望從前的日子還能再回來。但僅此是偶爾想想而已，與收聽敵臺沒有本質的聯系。
他對戲劇有一些研究，也會哼上一些段子。在城裏讀書時，常常為了看某個角兒的演出而逃課，為此沒少挨父親的打。
鎮上有個女娃叫小青，也是個戲迷，他們最初是在俄國教會學校的唱詩班認識，一起頌唱，一起表演話劇，後來也常常在戲院相遇，一來二往越來越熟悉。漸漸地他發現自己喜歡上了這位小青姑娘，如果某一次去了而沒有見到小青姑娘，他會很失落，好像他不是為了去唱歌去看戲，而是為了專程去約會小青。
他央求父親去提親，提親很順利。可還沒有辦喜事，就發生了土改的事，就發生了父親被鎮壓的變故。小青的家裏翻臉就不認賬，立刻就退了親，從此讓小青與他劃清界限。
小青與他依然暗地裏好，兩人悄悄相見時會一起聽收音機，一起跟著收音機的唱腔扮演角色同臺嬉鬧。
誰知隔墻有耳，他們開心的時候，小青的父母跟蹤至附近。
他被揭發了，而且是小青當著他的面向政府揭發的，說他引誘女青年一起收聽敵臺，說他們家裏藏了變天賬。
哦！天呀！天呀！他已經沒有親人了。哦！天呀！天呀！小青曾是他最大的心靈寄托。可是她，她怎麽也背叛了他，赤裸裸地站在了他的對立面，還把他送進了監獄。
在勞改隊待了幾年，他已經麻木了，再也不想見到曾經的人和曾經的事，他想與過去徹底切割。
有一天管教來動員他去新疆，如果去支援祖國邊疆建設可以提前出獄，因此他義無反顧聽從政府安排踏，1954年的冬天踏上了上了前往新疆的旅途。
從山東到新疆的路途是漫長而遙遠的，而且坐在悶罐子車裏難見天日。他與許多相同的勞改新生人員一起在悶罐子車裏“哐當哐當”走了一個多月才到達新疆，然後天女散花般被分配到新疆的各個角落。
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的人員來自祖國的四面八方。主要有部隊就地轉業屯墾戍邊的，也有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支援邊疆建設的。還有一類人，就是像他一樣曾經犯過錯誤判過刑的，這一類人在古代叫做發配邊疆。
他想當然的以為到了新疆可以與過去徹底切割，可以開始新的生活，可事實是過去的汙點一直跟著他，怎麽甩也甩不掉。
他也永遠忘不掉1962年春天，在那個春天，他所受到的那個傷害，所經歷的那個恥辱。霍爾果斯邊境便民外逃的時候，國家那麽需要人維護邊境穩定的時候，寧肯從昆侖山中印前線調士兵下來，也不要他這樣的人。
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生物個體，他感到自尊心深受傷害。作為一個充滿情感的中國人，他真的感到羞愧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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