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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采煤連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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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采煤連在哪】

胡秀喜離開采煤連後,並不是沒有回去過。她回去,一是想把糖豆帶走,二是辦理離婚手續。只有連裏出了證明,證明她經常被丈夫毆打,遭受家庭暴力,團部才可以給她辦離婚手續。

胡秀喜是在1980年的夏天,趕在采煤連撤銷之前回來的。當年帶著她離開的那個老實忠厚的老鰥夫鄧天明陪著她一起回來的,還帶著團部某領導的字條。

采煤連早已停產,大部分職工都已搬遷,還有部分職工有的眷戀這裏不願意走,有的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新歸宿。

胡指導員也離休了,在這裏站好最後一班崗,坐鎮指揮負責建制撤銷的善後工作。

胡指導員看完字條,二話不說讓文書給他們開了證明。但對於趙天彪和糖豆的下落,他也沒有線索,只能告訴胡秀喜,幾年前趙天彪帶著糖豆外出務工,再也沒有回來過。

也許是不太甘心,或許是懷念過往,胡秀喜和鄧天明重新回到半山坡上那個她曾經生活過六年的房子看看。

門前的場地幾乎誇完了,只能貼著墻壁小心翼翼地進屋子。兩棵杏樹已經掉到崖壁下面,還在頑強的生長。

房子裏的布置還是依舊,那張床、那張桌子、那條馬紮凳,還有墻上的彩燈和花花綠綠的糖紙,除了那個三十公分長的收音機,家裏的陳設一樣都不少。只是彩燈不再閃爍,糖紙也不再美麗,屋頂已經垮塌,桌子上落著厚厚的灰土。

這一切讓胡秀喜睹物思情,又傷心不已,她哭著埋怨自己,又埋怨鄧天明。如果那個正月十五的夜晚離開的時候,他們不是那麽驚慌失措。如果兩人再冷靜一點,再耐心一點,再堅持一下,也許就可以把糖豆一起帶走了。

鄧天明也覺得自己難辭其咎,只好安慰她:“虎毒不食子,他們畢竟是親生父女。你不要難過,不要傷心。”

“那個家夥從來都是沒輕沒重的。嗯嗯——,我們還是來晚了一步。”

“好了!你別哭!我們再慢慢打聽。再說了,男人年齡越來越大,也會改變性格脾氣的,糖豆一定不會有事的。”鄧天明緊緊摟著胡秀喜,努力安撫她的情緒。

希望而來,失望而去。糖豆的去向不知蹤跡,又不知道到哪裏去尋找,成了鄧天明和胡秀喜的心病。他們既希望即刻找到糖豆,又害怕見到那個噩夢般的趙天彪,覆雜而忐忑的心情總是煎熬著他們。

趙天彪父女倆自從落腳到杏花溝,居住在天山深處的草原,日子從春到秋都是充實而忙碌的。

成群的蜜蜂追隨著草原上不同花期的腳步,他們也像候鳥一樣,總是搶在牧工們趕著大批牲畜轉場之前,就用毛驢車把一排排蜂箱運到花開得最繁盛的草場安頓好。然後,便是靜靜地等待——等待哈薩克牧工們騎著馬,帶著家人和如雲朵般的羊群,浩浩蕩蕩地趕來。那時節,空氣中彌漫著青草、野花和蜂蜜混合的甜香,充滿了生機。

然而,草原的冬季漫長而寂寥。當凜冽的寒冬降臨,平日如流水般在草原上游動的牧民們,便趕著牲畜轉移到背風向陽的“冬窩子”貓冬去了。遼闊的草原上,只剩下幾戶像他們這樣留守的養蜂人。

蜂農之間,居住的都很遠,偶爾的串門,聊些家長裏短,交流一下蜜蜂越冬的心得,或者幹脆隔著空曠的山谷,扯著嗓子吆喝幾聲傳遞信息,便成了他們熬過這漫長冬季僅有的樂趣。

每當趙天彪望著窗外被厚厚積雪覆蓋、一望無際的白色原野時,一種刻骨的寂寞便湧上心頭。這時,他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曾經呆過二十多年的那個采煤連。

雖然采煤連在那個無名的小山溝,但距離伊寧市不過二十公裏,擡腳就能進城,隨時隨地可以感受那份人間的熱鬧與繁華。不像現在,落腳在這風景如畫的杏花溝,日子雖然逍遙自在,可距離最近的繁華大都市伊寧市也有兩百多公裏,想去一趟簡直比登天還難。

轉眼十月已至,給蜂箱做好嚴實的保暖,蜜蜂進入半休眠狀態,養蜂人一年最忙的時節就算過去了。閑下來的趙天彪,望著遠山又開始念叨起來:“唉,要說采煤連那地方,光禿禿的,景色跟咱這杏花溝真是沒法比。可它就有一樣好——離城近啊!想進城轉悠轉悠,方便!”

糖豆聽出了父親話裏的意味,歪著頭問:“爸爸,采煤連到底在哪兒呀?”

“在——,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趙天彪目光有些飄忽。

“很遠很遠是多遠?是在天山裏面嗎?”

“嗯!在天山裏頭。在那兒,也能看到雪山,就是離得特別遠,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個尖兒,過了六月就消失了。”

糖豆更疑惑了:“不都是天山嗎?有什麽不一樣?咱們在杏花溝,不也能天天看見雪山嗎?還這麽近,這麽清楚!”

“當然不一樣,”趙天彪試圖解釋,可自己也覺得有點繞,“也許……那邊的山是北天山,現在咱們這兒山是南天山。南天山、北天山,自然感覺不一樣。”

“都是天山,為啥還要分南天山、北天山呀?” 糖豆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因為中間隔著一條好大好大的伊犁河呀!河這邊是南天山,河那邊是北天山。這一條河,這兩邊的山,連在一起,就叫伊犁河谷。” 趙天彪在地上用石頭畫來著,盡量用孩子能懂的話解釋。

“哦……” 糖豆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突然眨著大眼睛,語出驚人,“爸爸,你說這麽多,是不是又想進城去玩了?還是——又想去昭蘇那邊找我媽媽了?”

“哎——!” 趙天彪重重嘆了口氣,被女兒說中心事,語氣軟了下來,“傻丫頭,別瞎想。咱們好不容易在這兒站穩腳跟,日子安穩,有吃有穿的,爸爸知足。”

糖豆卻敏銳地感到了潛在的危機,立刻板起小臉,發出警告:“爸爸,你可不能亂跑!你要是敢偷偷跑掉,我就去告訴努爾大叔!”

趙天彪看著女兒一臉認真的樣子,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了。他臉上擠出慣有的“嘿嘿”傻笑,安撫道:“放心!放心!爸爸就是隨口一說,感嘆一下而已,哪兒也不去!”

“真的?不騙我?”

“當然是真的!我向毛主席保證!” 趙天彪拍著胸脯,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這才讓糖豆滿意地笑了。

然而,冬日踏著寂寞的雪原走走停停,滿眼都是單調的白和遙遠的天邊,日子實在無聊得發慌。那種想下山、想到有人的地方轉轉的念頭,像草一樣在趙天彪心裏瘋長。

他終於忍不住,用誘惑的語氣問糖豆:“丫頭,想不想跟爸爸下山去玩玩?就去三分場,托克勒克村看看。等你再長大點,說不定就要去那兒的學校上學了。”

一聽到“上學”和“下山玩”,糖豆的眼睛立刻亮了。上山這麽久,她再也沒下過山。“想!我想去!爸爸,我們再去那個可以躲雨的小商店看看吧?那個維吾爾族大媽還給過我們熱水喝呢!” 她至今還記得那份溫暖。

“好嘞!咱閨女記性真好!” 趙天彪為女兒的善良感到欣慰。

“我們給大媽帶上一罐咱們自己釀的蜂蜜吧!謝謝她!” 糖豆提議。

“行!聽你的!”

“還有,咱們家的油和鹽也不多了,正好去買點,不能老麻煩努爾大叔指。” 糖豆像個小大人似的盤算著。努爾大叔是他們在山上的好鄰居,時常騎馬幫他們捎帶些日用品。

“說得對!還是我閨女想得周到!” 趙天彪笑著,心裏那點因寂寞而生出的躁動,似乎也被這即將成行的、充滿煙火氣的下山計劃沖淡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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