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哪兒來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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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哪兒來的（二）】
巍峨的天山起伏疊嶂，近處山色和煦柔嫩，遠處雪峰交相輝映。崎嶇的山路上日頭高照，趙天彪拖著糖豆已經疲憊不堪。
“爸爸，我餓。”糖豆有氣無力，低聲嘀咕。見爸爸只埋頭走路，並不搭理她，她只好無趣的跟著，眼睛到處飄蕩。
看見一直金雕一個俯沖再次盤旋升起，可能捉住了什麽獵物，糖豆抿抿嘴巴，再次說道：“爸爸，我餓。”這一次，她的聲音很大，幾乎嚇了趙天彪一大跳。
趙天彪凝視著女兒，下意識地再次翻翻身上，翻遍所有的口袋，確實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吃的了，只好嘆口氣坐在石頭上。
他瞭望山野，帶著期盼：“等翻過這座山達板，遇到村子或者牧民就有吃的了。”
糖豆看著他，眼中充滿質疑吼道：“我們到底還要走多久才能到昭蘇？”
“快了。快了。”趙天彪拍拍身邊的石頭安撫女兒，“過來，坐下休息一會兒。”
糖豆傷感地說道：“那天，商店那個維族大媽說我們走錯路了。”
“她知道個啥。我們沒有通行證，只能翻山越嶺從羊腸小道走，從馬道走。”
糖豆不滿地繼續咕噥一句：“我們現在沒有家，也沒有錢，你找到了媽媽，她也不會回來。”
“你說什麽！”不知道趙天彪是真得沒有聽清，還是一種本能，他雙眼狠狠盯著糖豆。
糖豆看著爸爸兇惡的表情，此刻，那個商店裏維吾爾大媽掏錢數錢的情景也在她的眼前不停閃現。她終於鼓起勇氣大聲說道：“我們現在沒有家，也沒有錢，你找到了媽媽，她也不會回來。”
糖豆的話猛烈地撞擊著趙天彪的心扉。以前什麽都有保障的時候，胡秀喜都跑了。這些年在外務工，他幾乎都顧不了他們父女的溫飽，可他還是不甘心，對女兒高高揚起巴掌怒吼道：“你再給我胡說！看我不打爛你的嘴。”
糖豆一把扯掉身上的繩索，淚眼漣漣聲嘶力竭地吼道：“你打呀！你打呀！你打死我算了！那個維吾爾大媽，那個哈薩克大叔，他們比你還老。”糖豆抽泣著不能再說。
趙天彪不知道女兒說這話想表達什麽，那天那屋子裏的情景同樣在他的眼前閃過，他無力地垂下舉起來的手掌：“她，帶走了你弟弟。”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趙天彪已經開始用“她”代替“老婆”了，也許在趙天彪心裏，老婆已經不重要了，兒子才是他心頭的牽掛。
糖豆抽泣著，獨自跑開去，越走越遠。
趙天彪默默地看女兒的背影，喊道：“嗨！你幹什麽去！”見糖豆並不搭理他，只好站起來拍拍屁股，追上糖豆。“行了！別哭了！馬上就會遇到牧民了。”
糖豆卻一屁股坐下來：“我走不動了。我不想走了。”
“趕緊站起來，快走！”不由分說，趙天彪揪著糖豆的耳朵。
一個巨大的影子投射在眼前的地面上，糖豆本能地擡起頭張望。
看著天空中那只飛翔的蒼鷹，糖豆好羨慕，但也沒有辦法，誰讓她還是個小孩子呢，只能跟著趙天彪不情不願地繼續前進。
下午快要到達山達板的隘口時，一個高大的影子攔在眼前。
趙天彪和糖豆擡頭一看，夕陽下的剪影，那頂標志性的哈薩克族翹檐氈帽和那只半大的金雕格外顯眼，是那天在商店裏遇到的那位哈薩克族大叔，他正騎著高頭大馬站在前面的達阪上。（註：達阪，系蒙古語“不太陡的山的凹部”）
不等趙天彪說話，那騎馬人已經高聲吆喝著：“從哪兒來的，還回哪兒去吧！我跟了你們幾天了，這條馬道到不了昭蘇，只會越走越遠。”
趙天彪即驚喜又恐慌。驚喜的是在這茫茫天山上中終於看到人了，有人就會有食物有氈房；恐慌的是來人一副戰鬥的姿態，宛如長阪坡上的趙子龍橫在他們前面。
趙天彪小心地應答著：“聽人說翻過烏孫山，就是昭蘇高原。”
“這裏是那拉提山脈，不是烏孫山脈，你走遠了。”
“哦！是嗎？看來我真是弄錯了” 趙天彪裝出一臉迷茫，張望著四處。
哈薩克大叔打量著趙天彪，滿是疑惑，問：“你去昭蘇為什麽不坐公共汽車，還要帶著孩子翻山越嶺？”
趙天彪當然知道個大概。從去昭蘇的檢查站溜走後，看到那拉提山脈與烏孫山脈相交的山口上傾斜而下的水，他就打聽過了，那巨大的河水是從昭蘇高原奔騰而來，從烏孫山脈和那拉提山脈之間的隘口沖破砂石，殺出來的一條水路，然後匯入到伊犁河中。
就是這條傾瀉而下河水，給了他啟示，原來去昭蘇並不是只有公共汽車走的那一條路，大路走不通就走小路。
只是趙天彪已經選擇了很多條小路，山矮的地方都有當地民兵看著路口，每次找到一條新的道路，正當高興地時候，就不知道他們從哪裏冒出來，攔住去路。因此他不得不選擇遠離河口相對低矮的地帶，從更高的山路翻越。他相信，只要爬上山頂看到那條大河，就是看到了希望。
正當他尋思怎麽應對眼前這位哈沙克大哥的盤問時，忽然一陣陰雲密布，雷聲隆隆。
“快要下雨了，哈薩克大哥能不能幫忙找個地方先落落腳，孩子一天沒吃了。” 趙天彪擺出一副可憐相，祈求著。
“你們這麽單薄，在山裏不被凍死，早晚也會被狼給吃了。”看著淅淅瀝瀝的雨點，努爾伸出手，指向糖豆，吩咐一聲：“上來吧！”
趙天彪喜出望外，把糖豆抱起來遞給哈薩克大叔，自己跟在馬屁股後面快步追趕，一邊用維語漢語交織在一起表達著感謝。
“熱合麥特！熱合麥特！謝謝大哥！謝謝大哥！哈薩克大哥真是勤勞勇敢，又心地善良。” 趙天彪不斷地說著好話。
哈薩克大哥名叫努爾，是天一牧場三分場牧業隊的老隊長，現在退休很多年了。這片天山牧場就是閉著眼也知道哪兒有什麽。
順著羊腸小道，很快翻過一個斜坡，努爾領著趙天彪父女到了陽坡，不遠處有一個地窩子。
他們一行人剛走進一個地窩子，隨著隆隆的雷聲一陣追著一陣，大雨就傾盆而下。
看著瑟瑟發抖的糖豆，努爾一邊點燃兩根松木，一邊責怪趙天彪：“房子裏沒有羊缸子嗎？讓這麽小的丫頭子跟著受罪。” （註：羊缸子，系新疆方言特色詞匯，意思是“婦女，媳婦”。）
趙天彪嘆口氣：“哎！羊缸子跑球了，還帶走了我的小巴郎子。” （註：巴郎，系維語 “男孩、年輕小夥”。）
努爾搖搖頭：“咦！不買都！不買都！”再度打量著趙天彪，一個高大的男人居然讓老婆跑了，令人匪夷所思。他掏出莫合煙遞給趙天彪，自己也卷上一個，繼續說道，“羊缸子都看不住。你的不買都。” （註：不買都，系維語 “不行”。）
趙天彪卷著煙，茫然地搖搖頭：“女人心，海底針吶。摸不清楚呀！”
看著旁邊的小姑娘情緒不高，只是默默地烤著火，努爾把話題轉向糖豆：“丫頭，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糖豆。”
“今年幾歲了？”
“我七歲。”
趙天彪不想努爾再問，就打斷他：“大哥，你的房子住在附近嗎？”
“在附近，也不在附近。”
“這是什麽意思？”
努爾笑笑說道：“我們哈薩克族是馬背上的民族，多遠都是馬上，就是你們漢族說的在附近。”
幾個人烤著火，抽著煙，聊著天，滂沱大雨一袋煙的功夫就漸漸變小。
看看小姑娘不停地抿著嘴，門外的大雨也變小了，努爾大哥走出地窩子，從系在門口棚子下的馬背上取下一個羊皮袋子，從裏面掏出一袋酸奶疙瘩和兩個窩窩饢交給趙天彪。
“這是以前養蜂人的地窩子，你們先在這裏將就一晚上，等明天雨停了，一早就趕緊下山去。這裏到不了昭蘇。”
趙天彪感激涕零：“熱合麥特！熱合麥特！謝謝大哥！”
“有水嗎？沒有的話，到下邊溝裏去打，要小心一點。” 努爾不放心，再次叮囑。
糖豆拿起背在身上的軍用水壺輕輕晃晃，裏面發出渾厚的聲響。
“有，有，熱合麥特！謝謝大哥！”
“晚上有狼，把門頂好了。”
努爾一一囑咐完，才徑自打馬離去，冒著煙雨薄霧，很快消失在山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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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我餓。”糖豆有氣無力，低聲嘀咕。見爸爸只埋頭走路，並不搭理她，她只好無趣的跟著，眼睛到處飄蕩。
看見一直金雕一個俯沖再次盤旋升起，可能捉住了什麽獵物，糖豆抿抿嘴巴，再次說道：“爸爸，我餓。”這一次，她的聲音很大，幾乎嚇了趙天彪一大跳。
趙天彪凝視著女兒，下意識地再次翻翻身上，翻遍所有的口袋，確實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吃的了，只好嘆口氣坐在石頭上。
他瞭望山野，帶著期盼：“等翻過這座山達板，遇到村子或者牧民就有吃的了。”
糖豆看著他，眼中充滿質疑吼道：“我們到底還要走多久才能到昭蘇？”
“快了。快了。”趙天彪拍拍身邊的石頭安撫女兒，“過來，坐下休息一會兒。”
糖豆傷感地說道：“那天，商店那個維族大媽說我們走錯路了。”
“她知道個啥。我們沒有通行證，只能翻山越嶺從羊腸小道走，從馬道走。”
糖豆不滿地繼續咕噥一句：“我們現在沒有家，也沒有錢，你找到了媽媽，她也不會回來。”
“你說什麽！”不知道趙天彪是真得沒有聽清，還是一種本能，他雙眼狠狠盯著糖豆。
糖豆看著爸爸兇惡的表情，此刻，那個商店裏維吾爾大媽掏錢數錢的情景也在她的眼前不停閃現。她終於鼓起勇氣大聲說道：“我們現在沒有家，也沒有錢，你找到了媽媽，她也不會回來。”
糖豆的話猛烈地撞擊著趙天彪的心扉。以前什麽都有保障的時候，胡秀喜都跑了。這些年在外務工，他幾乎都顧不了他們父女的溫飽，可他還是不甘心，對女兒高高揚起巴掌怒吼道：“你再給我胡說！看我不打爛你的嘴。”
糖豆一把扯掉身上的繩索，淚眼漣漣聲嘶力竭地吼道：“你打呀！你打呀！你打死我算了！那個維吾爾大媽，那個哈薩克大叔，他們比你還老。”糖豆抽泣著不能再說。
趙天彪不知道女兒說這話想表達什麽，那天那屋子裏的情景同樣在他的眼前閃過，他無力地垂下舉起來的手掌：“她，帶走了你弟弟。”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趙天彪已經開始用“她”代替“老婆”了，也許在趙天彪心裏，老婆已經不重要了，兒子才是他心頭的牽掛。
糖豆抽泣著，獨自跑開去，越走越遠。
趙天彪默默地看女兒的背影，喊道：“嗨！你幹什麽去！”見糖豆並不搭理他，只好站起來拍拍屁股，追上糖豆。“行了！別哭了！馬上就會遇到牧民了。”
糖豆卻一屁股坐下來：“我走不動了。我不想走了。”
“趕緊站起來，快走！”不由分說，趙天彪揪著糖豆的耳朵。
一個巨大的影子投射在眼前的地面上，糖豆本能地擡起頭張望。
看著天空中那只飛翔的蒼鷹，糖豆好羨慕，但也沒有辦法，誰讓她還是個小孩子呢，只能跟著趙天彪不情不願地繼續前進。
下午快要到達山達板的隘口時，一個高大的影子攔在眼前。
趙天彪和糖豆擡頭一看，夕陽下的剪影，那頂標志性的哈薩克族翹檐氈帽和那只半大的金雕格外顯眼，是那天在商店裏遇到的那位哈薩克族大叔，他正騎著高頭大馬站在前面的達阪上。（註：達阪，系蒙古語“不太陡的山的凹部”）
不等趙天彪說話，那騎馬人已經高聲吆喝著：“從哪兒來的，還回哪兒去吧！我跟了你們幾天了，這條馬道到不了昭蘇，只會越走越遠。”
趙天彪即驚喜又恐慌。驚喜的是在這茫茫天山上中終於看到人了，有人就會有食物有氈房；恐慌的是來人一副戰鬥的姿態，宛如長阪坡上的趙子龍橫在他們前面。
趙天彪小心地應答著：“聽人說翻過烏孫山，就是昭蘇高原。”
“這裏是那拉提山脈，不是烏孫山脈，你走遠了。”
“哦！是嗎？看來我真是弄錯了” 趙天彪裝出一臉迷茫，張望著四處。
哈薩克大叔打量著趙天彪，滿是疑惑，問：“你去昭蘇為什麽不坐公共汽車，還要帶著孩子翻山越嶺？”
趙天彪當然知道個大概。從去昭蘇的檢查站溜走後，看到那拉提山脈與烏孫山脈相交的山口上傾斜而下的水，他就打聽過了，那巨大的河水是從昭蘇高原奔騰而來，從烏孫山脈和那拉提山脈之間的隘口沖破砂石，殺出來的一條水路，然後匯入到伊犁河中。
就是這條傾瀉而下河水，給了他啟示，原來去昭蘇並不是只有公共汽車走的那一條路，大路走不通就走小路。
只是趙天彪已經選擇了很多條小路，山矮的地方都有當地民兵看著路口，每次找到一條新的道路，正當高興地時候，就不知道他們從哪裏冒出來，攔住去路。因此他不得不選擇遠離河口相對低矮的地帶，從更高的山路翻越。他相信，只要爬上山頂看到那條大河，就是看到了希望。
正當他尋思怎麽應對眼前這位哈沙克大哥的盤問時，忽然一陣陰雲密布，雷聲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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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麽單薄，在山裏不被凍死，早晚也會被狼給吃了。”看著淅淅瀝瀝的雨點，努爾伸出手，指向糖豆，吩咐一聲：“上來吧！”
趙天彪喜出望外，把糖豆抱起來遞給哈薩克大叔，自己跟在馬屁股後面快步追趕，一邊用維語漢語交織在一起表達著感謝。
“熱合麥特！熱合麥特！謝謝大哥！謝謝大哥！哈薩克大哥真是勤勞勇敢，又心地善良。” 趙天彪不斷地說著好話。
哈薩克大哥名叫努爾，是天一牧場三分場牧業隊的老隊長，現在退休很多年了。這片天山牧場就是閉著眼也知道哪兒有什麽。
順著羊腸小道，很快翻過一個斜坡，努爾領著趙天彪父女到了陽坡，不遠處有一個地窩子。
他們一行人剛走進一個地窩子，隨著隆隆的雷聲一陣追著一陣，大雨就傾盆而下。
看著瑟瑟發抖的糖豆，努爾一邊點燃兩根松木，一邊責怪趙天彪：“房子裏沒有羊缸子嗎？讓這麽小的丫頭子跟著受罪。” （註：羊缸子，系新疆方言特色詞匯，意思是“婦女，媳婦”。）
趙天彪嘆口氣：“哎！羊缸子跑球了，還帶走了我的小巴郎子。” （註：巴郎，系維語 “男孩、年輕小夥”。）
努爾搖搖頭：“咦！不買都！不買都！”再度打量著趙天彪，一個高大的男人居然讓老婆跑了，令人匪夷所思。他掏出莫合煙遞給趙天彪，自己也卷上一個，繼續說道，“羊缸子都看不住。你的不買都。” （註：不買都，系維語 “不行”。）
趙天彪卷著煙，茫然地搖搖頭：“女人心，海底針吶。摸不清楚呀！”
看著旁邊的小姑娘情緒不高，只是默默地烤著火，努爾把話題轉向糖豆：“丫頭，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糖豆。”
“今年幾歲了？”
“我七歲。”
趙天彪不想努爾再問，就打斷他：“大哥，你的房子住在附近嗎？”
“在附近，也不在附近。”
“這是什麽意思？”
努爾笑笑說道：“我們哈薩克族是馬背上的民族，多遠都是馬上，就是你們漢族說的在附近。”
幾個人烤著火，抽著煙，聊著天，滂沱大雨一袋煙的功夫就漸漸變小。
看看小姑娘不停地抿著嘴，門外的大雨也變小了，努爾大哥走出地窩子，從系在門口棚子下的馬背上取下一個羊皮袋子，從裏面掏出一袋酸奶疙瘩和兩個窩窩饢交給趙天彪。
“這是以前養蜂人的地窩子，你們先在這裏將就一晚上，等明天雨停了，一早就趕緊下山去。這裏到不了昭蘇。”
趙天彪感激涕零：“熱合麥特！熱合麥特！謝謝大哥！”
“有水嗎？沒有的話，到下邊溝裏去打，要小心一點。” 努爾不放心，再次叮囑。
糖豆拿起背在身上的軍用水壺輕輕晃晃，裏面發出渾厚的聲響。
“有，有，熱合麥特！謝謝大哥！”
“晚上有狼，把門頂好了。”
努爾一一囑咐完，才徑自打馬離去，冒著煙雨薄霧，很快消失在山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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