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擦肩而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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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擦肩而過（三）】
直到夕陽西下，一輛綠色的吉普車開到哨卡停下來。
吉普車，韓福來操著四川口音的普通話，隔著門高喊一聲：“楊班長，這個孩子是你的嗎？”
楊班長笑著跑過去，給對方敬了一個禮：“韓副團長，你好！”然後放下手，回答道：“我還沒有結婚呢，哪能有這麽大的孩子。”他看看車裏的小姑娘確實穿著花棉襖，問道：“是叫糖豆嗎？”見小姑娘點點頭，才向著路邊揚揚下巴，說道：“諾！林帶裏那個人的。也不知道怎麽照顧孩子的，居然把孩子給弄丟了。”
韓福來看看路邊林帶裏的老男人，皺了皺眉頭。
夏江花幫糖豆推開門。“丫頭，快去找你爺爺吧。他該著急了！”
沒想到，小丫頭坐在夏江花和韓冬子中間，卻猶豫著不肯下車。她惴惴不安地說道：“他要打我。”
“嗯！”韓福來和夏江花都有些詫異，還是安慰她道：“不會的。丟了孩子都是家長的錯。”
見糖豆還是不肯下車，韓福來跳下車去，把小姑娘從夏江花手上抱出來。
“等等！”韓冬子拿出剛才他們一路上看的漫畫書送到小姑娘的手上。“小妹妹，這兩本漫畫書，你拿上，我送給你了。”
小姑娘看著這兩本漫畫書，一本是《唐詩一百首》，一本是《鐵壁阿童木》。一路上，這個叫冬子的小哥哥給她講了裏面的很多故事，還教她背兒歌。臨別，小哥哥還把這兩本漫畫書送給她， 讓她一掃心中的陰霾，臉上露出純真的笑容，接過漫畫書感激地說了聲：“謝謝冬子哥哥！”
在她的記憶裏，除了崖壁下的奶奶幫她種的兩棵小杏樹，她還從來沒有收到過別人送的禮物。
韓福來把小姑娘交給楊班長。“瞧！多麽聰明多麽乖巧的小姑娘，弄丟了多可惜！”
糖豆看著車內小哥哥，依依不舍，又羨慕不已。他有爸爸和媽媽一起陪伴著，一路上歡聲笑語，充滿幸福快樂。
看著冬子哥哥與她揮手道別，她抱著漫畫書也揮手道別：“冬子哥哥再見！叔叔阿姨再見！”
解放軍同志沒叫趙天彪，他不敢貿然靠近檢查站，一直像只受驚的兔子，在林帶的陰影裏焦躁地徘徊，眼睛死死盯著過往的每一輛車、每一個行人。
當一輛軍用吉普車停在檢查站前，車門打開，一個解放軍戰士從裏面抱出一個小小的身影時，趙天彪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那穿著小花棉襖的，不是他的糖豆是誰！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豹子，一下子從林帶裏撲了出來，沖到近前，不由分說，揚手就朝著糖豆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腳，聲音嘶啞地罵道：“死丫頭！下車了你就不知道跟著老子！”幾個小時的恐懼、焦慮和此刻失而覆得的覆雜情緒，都化作了這粗暴的一腳。
“幹什麽！幹什麽！”楊班長一個箭步上前，有力的手臂立刻攔住了狀若瘋狂的趙天彪，厲聲呵斥，“先到一邊等著去！沒看見我們在問話嗎？” 他將趙天彪推開一步。
戰士克裏木急忙扶起倒在地上哭泣的小姑娘，看著她驚懼的樣子，心聲愛憐，幫她擦掉眼淚，輕輕哄著她：“小妹妹，別哭了！”看一眼一旁還在氣頭上的他爸爸， “小妹妹，別怕，告訴叔叔，你叫什麽名字？”
糖豆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滿臉怒氣的爸爸，小聲回答：“糖……糖豆。”
看看一旁兀自喘著粗氣、一臉兇相的趙天彪，克裏木繼續耐心地問糖豆：“他是你爸爸嗎？”
“是的。”糖豆用力地點點頭。
“那你媽媽叫什麽名字？”
糖豆茫然地搖了搖頭，小聲說：“不知道。”
這句“不知道”讓楊班長和戰士克裏木的眉頭皺了起來。楊班長懷疑的目光銳利地射向趙天彪：“這孩子，該不會是你拐來的吧？”
趙天彪一聽這話，簡直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跳了起來，又急又氣地辯解：“解放軍同志！天地良心啊！她媽跟野男人跑的時候，這丫頭還不到三歲，她上哪兒知道去？她真是我親閨女！”
糖豆看著爸爸急赤白臉的樣子，也惴惴不安地，細聲細氣地幫腔：“解放軍叔叔，他真的是我爸爸，你別抓他……”
楊班長看著這對父女，心裏的疑慮消了一半，但依舊板著臉呵斥趙天彪：“你急什麽急！就算是你閨女，你自己把孩子弄丟了，不先檢討自己，還動手打孩子？你算個什麽爸爸！”
趙天彪被訓得啞口無言，只能強行壓下怒火，連連向楊班長鞠躬道謝：“對！對！解放軍同志批評得對！我改，我以後一定改！感謝解放軍！感謝共產黨幫我把丫頭找回來！”
楊班長沒再理會他，轉頭對還在哄糖豆的小戰士克裏木說：“克裏木，去，拿條繩子來。”
“好勒！”克裏木響亮地應了一聲，轉身跑進哨所，不一會兒就拿著一卷結實的細麻繩出來，“啪”地一下扔到趙天彪手上，說道：“綁上！”
趙天彪一看這繩子，臉“唰”地就白了，嚇得連連後退，雙手像被燙到一樣猛地藏到身後，那卷麻繩硬生生掉在了地上。他聲音都帶了哭腔：“解放軍……解放軍同志，我……我沒犯法，沒闖卡……她真是我丫頭啊！” 話音未落，他竟像是見了鬼一樣，拔腿就朝著來的方向沒命地跑去。過去的經歷讓他對任何形式的“繩子”和“捆綁”都有著刻骨的恐懼，他無法確定這是不是誘捕他的圈套。
楊班長看著這個慌不擇路的男人，真是哭笑不得，在後面大聲喊道：“嗨！你跑什麽跑！孩子你也不要了嗎？”
趙天彪聽到喊聲，腳步猛地頓了一下，有那麽一瞬間的猶豫，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跑得更快了，只恨爹媽少生了兩條腿。
“你給我站住！再不站住，我開槍了！”小戰士克裏木可急了，追出去幾步，端起槍大喝一聲。
這一聲“開槍”如同定身咒，趙天彪才猛地剎住腳步，渾身僵硬，哆哆嗦嗦地舉起雙手，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回過頭，臉上已無半點血色。
楊班長走過去，盡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平和，耐心解釋：“老鄉，你別怕。這繩子是給你用的。你把孩子和自己拴在一起，一頭系在你腰上，一頭系在孩子手腕上，這樣走到哪兒都丟不了！這荒郊野嶺的，再弄丟了，可就沒處尋了！”
趙天彪驚魂未定，將信將疑地看著楊班長，又看看地上的繩子，惴惴不安地問：“解……解放軍同志，你說得是真的？不是要綁我？”
“你看你這個人！”楊班長無奈地搖搖頭，“你剛才不是說了嗎，你沒犯法，沒闖卡，我們綁你幹什麽？” 見他依然緊張得渾身發抖，楊班長甚至難得地微笑了一下，調侃道：“綁了你，我們還得多管一個人的飯。我們的口糧可是定量的，沒有多餘的給你吃。”
這句帶著玩笑意味的話，像一陣暖風，稍稍吹散了趙天彪心頭的冰霜。他這才漸漸相信了解放軍的好意，緊繃的神經松弛下來，彎腰小心翼翼地撿起了那卷麻繩。
糖豆一直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當爸爸按照解放軍叔叔的吩咐，用那根細細的麻繩，一頭緊緊系在自己腰間，另一頭輕輕拴在她的小手腕上時，她眨巴著大眼睛，仰頭望著楊班長和戰士克裏木，眼神裏充滿了懵懂的感激。
那個叫克裏木的小戰士，悄悄地沖她扮了個滑稽的鬼臉，糖豆被逗得“咯咯咯”笑了起來，燦爛無邪的笑容如同沖破烏雲的陽光，在她紅撲撲的小臉上如花朵般綻放。
傍晚的夕陽掙紮著從筆直的白楊樹林帶縫隙間穿透過來，金紅色的光芒有些刺眼，正好照在這對剛剛經歷了一場虛驚的父女身上，在他們身後投下長長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也將連接在他們中間的那根細細的麻繩的影子，清晰地印在塵土飛揚的地面上。
從此，在走街串巷、趕巴紮的人群中，多了一道特別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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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夕陽西下，一輛綠色的吉普車開到哨卡停下來。
吉普車，韓福來操著四川口音的普通話，隔著門高喊一聲：“楊班長，這個孩子是你的嗎？”
楊班長笑著跑過去，給對方敬了一個禮：“韓副團長，你好！”然後放下手，回答道：“我還沒有結婚呢，哪能有這麽大的孩子。”他看看車裏的小姑娘確實穿著花棉襖，問道：“是叫糖豆嗎？”見小姑娘點點頭，才向著路邊揚揚下巴，說道：“諾！林帶裏那個人的。也不知道怎麽照顧孩子的，居然把孩子給弄丟了。”
韓福來看看路邊林帶裏的老男人，皺了皺眉頭。
夏江花幫糖豆推開門。“丫頭，快去找你爺爺吧。他該著急了！”
沒想到，小丫頭坐在夏江花和韓冬子中間，卻猶豫著不肯下車。她惴惴不安地說道：“他要打我。”
“嗯！”韓福來和夏江花都有些詫異，還是安慰她道：“不會的。丟了孩子都是家長的錯。”
見糖豆還是不肯下車，韓福來跳下車去，把小姑娘從夏江花手上抱出來。
“等等！”韓冬子拿出剛才他們一路上看的漫畫書送到小姑娘的手上。“小妹妹，這兩本漫畫書，你拿上，我送給你了。”
小姑娘看著這兩本漫畫書，一本是《唐詩一百首》，一本是《鐵壁阿童木》。一路上，這個叫冬子的小哥哥給她講了裏面的很多故事，還教她背兒歌。臨別，小哥哥還把這兩本漫畫書送給她， 讓她一掃心中的陰霾，臉上露出純真的笑容，接過漫畫書感激地說了聲：“謝謝冬子哥哥！”
在她的記憶裏，除了崖壁下的奶奶幫她種的兩棵小杏樹，她還從來沒有收到過別人送的禮物。
韓福來把小姑娘交給楊班長。“瞧！多麽聰明多麽乖巧的小姑娘，弄丟了多可惜！”
糖豆看著車內小哥哥，依依不舍，又羨慕不已。他有爸爸和媽媽一起陪伴著，一路上歡聲笑語，充滿幸福快樂。
看著冬子哥哥與她揮手道別，她抱著漫畫書也揮手道別：“冬子哥哥再見！叔叔阿姨再見！”
解放軍同志沒叫趙天彪，他不敢貿然靠近檢查站，一直像只受驚的兔子，在林帶的陰影裏焦躁地徘徊，眼睛死死盯著過往的每一輛車、每一個行人。
當一輛軍用吉普車停在檢查站前，車門打開，一個解放軍戰士從裏面抱出一個小小的身影時，趙天彪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那穿著小花棉襖的，不是他的糖豆是誰！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豹子，一下子從林帶裏撲了出來，沖到近前，不由分說，揚手就朝著糖豆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腳，聲音嘶啞地罵道：“死丫頭！下車了你就不知道跟著老子！”幾個小時的恐懼、焦慮和此刻失而覆得的覆雜情緒，都化作了這粗暴的一腳。
“幹什麽！幹什麽！”楊班長一個箭步上前，有力的手臂立刻攔住了狀若瘋狂的趙天彪，厲聲呵斥，“先到一邊等著去！沒看見我們在問話嗎？” 他將趙天彪推開一步。
戰士克裏木急忙扶起倒在地上哭泣的小姑娘，看著她驚懼的樣子，心聲愛憐，幫她擦掉眼淚，輕輕哄著她：“小妹妹，別哭了！”看一眼一旁還在氣頭上的他爸爸， “小妹妹，別怕，告訴叔叔，你叫什麽名字？”
糖豆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滿臉怒氣的爸爸，小聲回答：“糖……糖豆。”
看看一旁兀自喘著粗氣、一臉兇相的趙天彪，克裏木繼續耐心地問糖豆：“他是你爸爸嗎？”
“是的。”糖豆用力地點點頭。
“那你媽媽叫什麽名字？”
糖豆茫然地搖了搖頭，小聲說：“不知道。”
這句“不知道”讓楊班長和戰士克裏木的眉頭皺了起來。楊班長懷疑的目光銳利地射向趙天彪：“這孩子，該不會是你拐來的吧？”
趙天彪一聽這話，簡直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跳了起來，又急又氣地辯解：“解放軍同志！天地良心啊！她媽跟野男人跑的時候，這丫頭還不到三歲，她上哪兒知道去？她真是我親閨女！”
糖豆看著爸爸急赤白臉的樣子，也惴惴不安地，細聲細氣地幫腔：“解放軍叔叔，他真的是我爸爸，你別抓他……”
楊班長看著這對父女，心裏的疑慮消了一半，但依舊板著臉呵斥趙天彪：“你急什麽急！就算是你閨女，你自己把孩子弄丟了，不先檢討自己，還動手打孩子？你算個什麽爸爸！”
趙天彪被訓得啞口無言，只能強行壓下怒火，連連向楊班長鞠躬道謝：“對！對！解放軍同志批評得對！我改，我以後一定改！感謝解放軍！感謝共產黨幫我把丫頭找回來！”
楊班長沒再理會他，轉頭對還在哄糖豆的小戰士克裏木說：“克裏木，去，拿條繩子來。”
“好勒！”克裏木響亮地應了一聲，轉身跑進哨所，不一會兒就拿著一卷結實的細麻繩出來，“啪”地一下扔到趙天彪手上，說道：“綁上！”
趙天彪一看這繩子，臉“唰”地就白了，嚇得連連後退，雙手像被燙到一樣猛地藏到身後，那卷麻繩硬生生掉在了地上。他聲音都帶了哭腔：“解放軍……解放軍同志，我……我沒犯法，沒闖卡……她真是我丫頭啊！” 話音未落，他竟像是見了鬼一樣，拔腿就朝著來的方向沒命地跑去。過去的經歷讓他對任何形式的“繩子”和“捆綁”都有著刻骨的恐懼，他無法確定這是不是誘捕他的圈套。
楊班長看著這個慌不擇路的男人，真是哭笑不得，在後面大聲喊道：“嗨！你跑什麽跑！孩子你也不要了嗎？”
趙天彪聽到喊聲，腳步猛地頓了一下，有那麽一瞬間的猶豫，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跑得更快了，只恨爹媽少生了兩條腿。
“你給我站住！再不站住，我開槍了！”小戰士克裏木可急了，追出去幾步，端起槍大喝一聲。
這一聲“開槍”如同定身咒，趙天彪才猛地剎住腳步，渾身僵硬，哆哆嗦嗦地舉起雙手，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回過頭，臉上已無半點血色。
楊班長走過去，盡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平和，耐心解釋：“老鄉，你別怕。這繩子是給你用的。你把孩子和自己拴在一起，一頭系在你腰上，一頭系在孩子手腕上，這樣走到哪兒都丟不了！這荒郊野嶺的，再弄丟了，可就沒處尋了！”
趙天彪驚魂未定，將信將疑地看著楊班長，又看看地上的繩子，惴惴不安地問：“解……解放軍同志，你說得是真的？不是要綁我？”
“你看你這個人！”楊班長無奈地搖搖頭，“你剛才不是說了嗎，你沒犯法，沒闖卡，我們綁你幹什麽？” 見他依然緊張得渾身發抖，楊班長甚至難得地微笑了一下，調侃道：“綁了你，我們還得多管一個人的飯。我們的口糧可是定量的，沒有多餘的給你吃。”
這句帶著玩笑意味的話，像一陣暖風，稍稍吹散了趙天彪心頭的冰霜。他這才漸漸相信了解放軍的好意，緊繃的神經松弛下來，彎腰小心翼翼地撿起了那卷麻繩。
糖豆一直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當爸爸按照解放軍叔叔的吩咐，用那根細細的麻繩，一頭緊緊系在自己腰間，另一頭輕輕拴在她的小手腕上時，她眨巴著大眼睛，仰頭望著楊班長和戰士克裏木，眼神裏充滿了懵懂的感激。
那個叫克裏木的小戰士，悄悄地沖她扮了個滑稽的鬼臉，糖豆被逗得“咯咯咯”笑了起來，燦爛無邪的笑容如同沖破烏雲的陽光，在她紅撲撲的小臉上如花朵般綻放。
傍晚的夕陽掙紮著從筆直的白楊樹林帶縫隙間穿透過來，金紅色的光芒有些刺眼，正好照在這對剛剛經歷了一場虛驚的父女身上，在他們身後投下長長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也將連接在他們中間的那根細細的麻繩的影子，清晰地印在塵土飛揚的地面上。
從此，在走街串巷、趕巴紮的人群中，多了一道特別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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