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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擦肩而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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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擦肩而過(二)】

1980年的第一場春雨之後,伊犁河谷的原野上,殘雪仿佛一夜之間全部融化。

公路兩邊高大挺拔的白楊樹已經開始返青,掀開冬被的麥苗正悄然地給大地鋪上一層絨絨的綠裝,路兩邊的田野也仿佛一夜之間就朗潤起來。

也是在這場春雨之後,趙天彪那顆不甘的心開始躁動不安,驅使他想去嘗試著闖一闖昭蘇那片雪域高原。

一輛老舊的公交車在坑坑窪窪還有些泥濘的公路上沿著河谷一路東行,與道路兩邊春意盎然的田野,與一路上車裏反覆播放的歌曲,帶給人的精神愉悅極不相稱。

路邊,趙天彪已經等了好久,好不容易等上這輛車,仔細看上面的牌子,沒錯,是去昭蘇的,幾番討價還價,終於帶著糖豆擠上車去。

盡管沒有座位,他也認了。半道上能讓他上車,已經是司機的小心思了。

遼闊的原野越來越高,原野上的路也越來越高。趙天彪父女倆倚靠在通道,隨著車輛的顛簸在車裏搖搖晃晃打著瞌睡。有好心的人讓了個座位,把糖豆放在座位上睡覺。

突然,感覺車輛停下來。聽到有躁動的聲響,趙天彪迷迷蒙蒙地睜開眼睛。

司機喊著:“邊防檢查站到了,都把介紹信拿出來。”

趙天彪在心裏咒罵著:“罵的!什麽年代了還要介紹信。”

昭蘇縣公安邊防大隊檢查站的楊班長和戰士克裏木登上了車。

楊班長和克裏木一邊挨個檢查,一邊大聲宣告:“出入邊境檢查。沒有通行證、介紹信的,一律下車。”

旅客一一掏出自己的介紹信、工作證或邊防證。有人發表著自己的觀點。

“蘇聯入侵阿富汗,在咱邊境線上屯兵百萬,隨時都可能打仗。”

“沒有介紹信的,沒準就是準備叛逃的。”

“還有那些裏通外國搞破壞的。”

趙天彪聽著別人的聊天,咕噥一句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話:“怎麽好像個個都是偵察兵!”

趙天彪心裏很清楚,昭蘇也是邊境地區,與霍爾果斯一帶一樣,也同樣需要單位的介紹信,可他確實沒有。

如今他到處漂泊打工,兩年都沒有回過采煤連了,上哪兒去開介紹信。

更何況,回去可能也開不上介紹信。他大約記得自己是被限制人員,很難開上去邊境地區的介紹性,正大光明的可能很多地方都去不了。

人有時候就是很奇怪的動物,越是禁地就越是心生向往。登上車前的一剎那,他還懷疑自己是否有這般勇氣去闖一闖那片他的禁地?是真的希望去那裏尋找到胡秀喜和兩個孩子的下落,還是渴望了解那片從未涉足的禁地?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之所以半道上登上這輛車,就是為了避開各種檢查,沒想到還是遇上了。如今,也只能碰碰運氣,沒準就蒙混過去了。他瞇縫著雙眼繼續睡覺,心裏卻不停地鼓勵自己,沒準上了昭蘇高原就可以找到胡秀喜的行蹤,可以找到兩個孩子。

楊班長拍拍裝睡的趙天彪:“介紹信呢?或者工作證?”

趙天彪畏畏縮縮了半天,才從棉衣的內裏摸索出一頁紙,已經快被揉爛了。

楊班長打開一看,立刻呵斥趙天彪:“你這是什麽介紹信。下車、下車。”

趙天彪辯解:“這是單位開的介紹信,你看上面有單位的公章。”

有好事的旅客伸長脖子看著,饒有興致地開始念道:“《外出務工介紹信》,茲有我單位職工趙天彪,經單位批準,允許在外務工,特此證明!天墾十團采煤連,1978年4月5日。”

車裏的旅客聽著聽著,都哄堂大笑起來。

有熱心的旅客一邊笑著一邊給他解釋:“你這是外出務工的介紹信。不是去往邊境的介紹信。拿了介紹信還要到邊防站開通行證才行。”

“現在都1980年快四月了,你這介紹信早就過期了,恐怕連務工都不行了。哈哈哈!”

趙天彪尷尬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突然怒吼一聲:“笑什麽笑!共產黨的天下,還能讓人沒了飯吃。”

有信息敏感的人發出疑惑:“天墾十團采煤連?聽說這個單位被撤銷了吧,應該早就沒有了。”

“現在連新疆兵團都撤銷了。什麽師,什麽團,什麽連,肯定也撤銷了。”

“哎!哎!哎!”有人清清嗓子,高聲提醒道:“這個人拿著過期的介紹信分明是糊弄人的。他是什麽目的,邊防站得好好調查調查。”

說這話的人分明是在那裏扇風點火,故意挑事。趙天彪越聽越氣憤,越聽越恐懼,一把奪回介紹信,怒氣沖沖地下了車,臨門一腳還不忘反擊一句 :“都是什麽人呢!竟然胡說八道。”

車上的人繼續嘲笑趙天彪:“這人是不是傻的。”

趙天彪不等楊班長下來,就加快腳步迅速離開,唯恐被邊防站扣下。

走了好遠,忽然發現身邊沒了糖豆。“哎!糖豆,糖豆呢?”他急忙轉身去追剛才那一輛車,“司機,司機,我的女兒!司機,司機,等一等!”

遠遠望著那輛車,那車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一個小黑點,很快就從視線裏消失。

“糖豆。糖豆。”趙天彪瘋一般地沖向哨卡。

“站住!你敢沖哨卡,我就開槍了。”小戰士克裏木一步跑過來,端著槍攔住他。

看著邊檢哨兵拉開槍栓指著他,趙天彪戰戰兢兢後退,只剩下抱著頭痛哭了。他一邊跺腳一邊哭喊著:“我的女兒。我的女兒。我把女兒弄丟了。落在剛才的那輛車上了。”

克裏木看著眼前的這個人,一個比他父親還大的老男人把女兒弄丟了,都不知道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疑惑地看著楊班長:“這人是不是裝瘋賣傻?”

“哎哎哎!哭什麽哭!這裏是哨卡,不是送別!”楊班長上下打量趙天彪。

趙天彪一把拉住楊班長,哀求:“解放軍同志,我女兒,我女兒丟了。你們幫幫我。”

楊班長看著被拉著的胳膊:“放開!放開!你這算怎麽回事!我們這裏是哨卡,這麽拉著,是要挨槍子的。”

趙天彪本能地縮回手,繼續哀求:“解放軍同志,請你們幫幫我,一定幫幫我。”

“你一個大男人,怎麽會把女兒弄丟了?”

“千真萬確!我女兒就在剛才那輛車上。”

“那你怎麽自己下來了,沒把女兒帶上?”

“我也不知道。”他忽然靈光乍現,說道:“都是被剛才車上那些人咋咋呼呼,是他們把我搞糊塗了。”

聽到這兒,克裏木想起剛才車上的情形,忍不住就想笑。但看到楊班長嚴肅的表情看他一眼,又憋回去了。

楊班長繼續問:“你女兒叫什麽字?多大了?”

“糖豆,趙糖豆,七歲了。這麽高,穿著花棉襖。” 趙天彪一邊訴說一邊比劃著。

楊班長覺得這人說話還是挺正常的,然後命令克裏木:“給前邊的哨卡打電話,截住剛才那輛車。”

趙天彪恍然明白,這哨卡原來還是一重一重的。但這對他眼前找回糖豆是大好事,涕淚滿面,千恩萬謝:“感謝解放軍!感謝共產黨!”

楊班長命令趙天彪:“去,到那邊上去等,別在哨卡跟前站著。”

趙天彪乖乖退到二十幾米以外,在路邊的林帶裏徘徊,焦躁不安地等待。如今,糖豆是他唯一的親人,如果找不回來,他該怎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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