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擦肩而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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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擦肩而過（一）】
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中蘇關系逐步惡化。像趙天彪這樣的普通人對局勢變化的感知總是很遲鈍。
一九六二年春夏，伊犁邊境線的幾個地區持續發生大規模邊民越境到蘇聯的事件，趙天彪才如夢方醒，國家出大事了。
在這樣的重要時刻，趙天彪本以為他會為國家做更多的事情。可是恰恰相反，他被通知調往群星農場，相當於從前線轉移到了後方。
在他離開的時候，很想與高指導員說一聲再見，可是指導員出差了，直到他背上行李離開連隊也沒有等到指導員回來。
一輛軍綠色大卡車開到了團部停下，滿載了一群年輕的退伍戰士。他看到高指導員與團部領導一起走過向那一輛大卡車，原來他是去接新戰士了。
這輛卡車也是來接他們的，他遠遠地等在那裏，看到高指導員，向他揮揮手，沒有機會說話。從此，他再也沒有見過高指導員。聽說在這之後不久，高指導員就犧牲了。
團部秘書緊跟在一旁，點著花名冊：“韓福來。”
“到！”一個四川口音的小戰士響亮地回答。
“聽你口音，你是四川人還是湖南人？”高指導員饒有興趣地走到他身邊問。
“報告首長，我是一個四川老兵，剛從昆侖山前線緊急轉業的，是從麥克馬洪線上下來的。”
“呵呵！聽說你負了傷才被迫專業？怎麽樣？傷都養好了嗎？”高指導員平易近人。
“報告首長，都好了。沒問題。”那個叫韓福來的四川老兵揚揚臂膀，依然響亮地回答。
“昆侖山是前線。這裏，可克達拉也是前線，是另一種前線。”
聽著他們的對話，趙天彪向旁邊的人悄悄問了一句：“昆侖山前線，麥克馬洪線，這是什麽地方呀？”
“這你都不知道，真是不關心國家大事。不就是那英國人在中印邊界上搞得那條事非線嗎？聽說隨時都會開戰。”
“哦！天呀！”他終於清楚了，那是中印邊境摩擦最厲害，隨時都會發生戰爭的地方。可是為什麽他們不在昆侖山前線，緊急轉業來到這裏？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個四川口音的小戰士，雖然年紀輕輕，最多二十剛出頭，就是老兵了。
他們來到可克達拉，究竟意味著什麽？高指導員說，這裏也是前線。是這裏也要打仗嗎？不對，他們已經轉業了，現在的身份與他一樣是生產建設兵團的一員。對了，還有一層意思，他怎麽就忘記了，兵團戰士，平時種地，戰時拿槍。現在，可克達拉也是前線，是另一種前線。
想到這裏，趙天彪心情五味雜陳。看看自己，多麽鮮明的對比！在中蘇邊境危難的時候，國家都不需要他。此時此刻，他就如同舊包袱一樣需要被緊急卸掉，這讓他剛剛恢覆不久的自尊心再度嚴重受傷。這也是他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恥辱，比站在公審臺上被萬人矚目還要恥辱，比關進監獄還要恥辱。
那輛綠色的大卡車卸下這些戰士，只休息片刻，就立刻裝上他們幾個不可靠人員轉身離開。他依依不舍，目光追著這些戰士，追著指導員他們，直到他們跟著高指導員等一起走進團部辦公區。
“嗨！快點！還耽擱什麽！”司機催促著。
他以為卡車會把他們送到目的地。但是他想多了，卡車把他們送出哨卡，送到霍城縣城就卸下來。剩下的路，個人去個人的新單位報到，就該各走各的路。
群星農場在伊寧市的東邊，需要穿過伊寧市。此刻，從這兒到伊寧市還有五十公裏的路要走。再穿過伊寧市，還不知道還要走多遠的路？或許還有近百公裏也不止，這後邊的路需要他們自己想辦法，如果搭不上便車就只能自己徒步過去。
他最後望一眼他曾經開墾過的那片處女地，心情無比覆雜，黯然神傷地默默離開。
一別十八年，他再也無緣踏上那一片土地。現在想起來，還是有些激動。
躺在出租屋的硬床板上，翻來覆去又睡不著，這床板硬的呀能把骨骼壓碎。即使這樣，他也覺得比在那個采煤連的日子好過，因為周圍的人沒有誰知道他的過去，沒有誰知道他曾經被稱作“傻雕”。
胡秀喜會不會跑到可克達拉農場，跑到霍爾果斯，跑到老霍城那一帶去？畢竟那裏距離伊寧市也就只有六七十公裏路，與自己當年徒步相比，乘坐現在的交通車已經不算太遠了。
心一動，不如就去找找看，不管有多少可能。趙天彪立刻去了公共汽車站。
隔著高高的窗口，趙天彪還沒掏出錢，就聽到售票員冷冷的聲音先問：“有介紹信嗎？”
他楞了一下，問：“買票也要介紹信嗎？”
“你沒有介紹信，買了票也是白買。到了哨卡也得下來。”看到他在猶豫，又接著補充一句：“邊防證、邊境工作證，也行！”
他真的是什麽都沒有，只好在售票員的白眼沮喪地離開車站。
前往霍爾果斯，那裏的哨卡並不容易通過。對他來說，曾經如此，現在依然如此。當然，如果高指導員沒有犧牲，或許還可以捎個信打聽一下。
踩著滋滋的雪地，讓冷風吹一吹，現在再冷靜想一想，那邊他多少是了解的。
那邊是邊境地區，草原的邊緣被開發成農業區，農業區的邊緣就是沙漠，沙漠的邊緣就是界河，就是邊境線。對於一個拖兒帶女需要逃跑，還需要謀生的人，並不會成為首選之地。
再說了，胡秀喜也不會那麽傻，明知道他曾經在那一帶工作過，即使他不方便過去，也不至於跑到那裏去。
他判斷胡秀喜跑去霍爾果斯一帶的可能性並不大，那個方向暫且翻篇過去吧，沒有非去不可的必要。
在城裏打工的日子異常艱難，冬季許多打工人都回了老家。趙天彪認為自己沒有老家，山東那個老家什麽人都沒有了，沒有回去的價值。采煤連算是老家嗎？那只是一個臨時的家，自從走下那個山坡上的小屋，他就再也沒想過回去。帶著糖豆走到哪裏，哪裏就是家。在哪裏住的時間長了，哪裏就是老家。
這個出租屋，他已經住了快兩年，在這裏過了兩個春節，應該算是時間最長的家了。
推開出租屋的門，他吃了一驚。床上堆了許多畫報，糖豆正一張一張往墻上貼。見到趙天彪回來，高興地喊著：“爸爸，你看漂不漂亮？”
“這是哪裏來的？”
“外邊撿的。房東阿姨扔掉的，我撿回來了。”
趙天彪苦笑一下，走到跟前，一張一張扯下來，和著床上的畫報一起準備揉成一團。
糖豆撲過去一把搶過來，大聲喊著：“你還給我！這是我的，是我撿回來的。”
“別人扔掉的東西不要撿。我們不是撿破爛的。”
“可是，畫報很漂亮，我喜歡。”糖豆抱著不肯撒手。
“拿過來！”趙天彪突然大吼一聲，嚇得糖豆後退幾步， 畫報一片一片掉落在地上。
趙天彪彎下身，一張一張撿拾起來。突然，他凝視著其中一張，看了許久。這一頁介紹的是昭蘇高原的歷史人文，是伊犁河谷最特別的一個地方。
昭蘇高原，胡秀喜會不會去那兒呢？他留下那一頁，迅速把其它的畫報填進爐膛裏。
他攤開地圖，他仔細查看，仔細分析。在這兒，昭蘇高原在這兒。那裏是一片神秘的高原，他從來沒有去過。
那是一片無限遼闊的地方，那是西漢公主遠嫁的地方。
公主，女人，雪域高原，那是一個充滿愛情誘惑的地方。
對了！胡秀喜逃跑了。或許她為著割舍過去，會像解憂公主一樣勇敢，躲進那片神秘的雪域高原。或許她為了尋找新的歸宿，闖進那片充滿愛情誘惑的雪域高原。
這些猜想也未必沒有可能。只是同樣，那裏也不是什麽人都可以隨便去的地方。對他來說，也同樣如同一個禁地，而且是他從未涉足過的一個禁地，如同遙遠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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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中蘇關系逐步惡化。像趙天彪這樣的普通人對局勢變化的感知總是很遲鈍。
一九六二年春夏，伊犁邊境線的幾個地區持續發生大規模邊民越境到蘇聯的事件，趙天彪才如夢方醒，國家出大事了。
在這樣的重要時刻，趙天彪本以為他會為國家做更多的事情。可是恰恰相反，他被通知調往群星農場，相當於從前線轉移到了後方。
在他離開的時候，很想與高指導員說一聲再見，可是指導員出差了，直到他背上行李離開連隊也沒有等到指導員回來。
一輛軍綠色大卡車開到了團部停下，滿載了一群年輕的退伍戰士。他看到高指導員與團部領導一起走過向那一輛大卡車，原來他是去接新戰士了。
這輛卡車也是來接他們的，他遠遠地等在那裏，看到高指導員，向他揮揮手，沒有機會說話。從此，他再也沒有見過高指導員。聽說在這之後不久，高指導員就犧牲了。
團部秘書緊跟在一旁，點著花名冊：“韓福來。”
“到！”一個四川口音的小戰士響亮地回答。
“聽你口音，你是四川人還是湖南人？”高指導員饒有興趣地走到他身邊問。
“報告首長，我是一個四川老兵，剛從昆侖山前線緊急轉業的，是從麥克馬洪線上下來的。”
“呵呵！聽說你負了傷才被迫專業？怎麽樣？傷都養好了嗎？”高指導員平易近人。
“報告首長，都好了。沒問題。”那個叫韓福來的四川老兵揚揚臂膀，依然響亮地回答。
“昆侖山是前線。這裏，可克達拉也是前線，是另一種前線。”
聽著他們的對話，趙天彪向旁邊的人悄悄問了一句：“昆侖山前線，麥克馬洪線，這是什麽地方呀？”
“這你都不知道，真是不關心國家大事。不就是那英國人在中印邊界上搞得那條事非線嗎？聽說隨時都會開戰。”
“哦！天呀！”他終於清楚了，那是中印邊境摩擦最厲害，隨時都會發生戰爭的地方。可是為什麽他們不在昆侖山前線，緊急轉業來到這裏？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個四川口音的小戰士，雖然年紀輕輕，最多二十剛出頭，就是老兵了。
他們來到可克達拉，究竟意味著什麽？高指導員說，這裏也是前線。是這裏也要打仗嗎？不對，他們已經轉業了，現在的身份與他一樣是生產建設兵團的一員。對了，還有一層意思，他怎麽就忘記了，兵團戰士，平時種地，戰時拿槍。現在，可克達拉也是前線，是另一種前線。
想到這裏，趙天彪心情五味雜陳。看看自己，多麽鮮明的對比！在中蘇邊境危難的時候，國家都不需要他。此時此刻，他就如同舊包袱一樣需要被緊急卸掉，這讓他剛剛恢覆不久的自尊心再度嚴重受傷。這也是他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恥辱，比站在公審臺上被萬人矚目還要恥辱，比關進監獄還要恥辱。
那輛綠色的大卡車卸下這些戰士，只休息片刻，就立刻裝上他們幾個不可靠人員轉身離開。他依依不舍，目光追著這些戰士，追著指導員他們，直到他們跟著高指導員等一起走進團部辦公區。
“嗨！快點！還耽擱什麽！”司機催促著。
他以為卡車會把他們送到目的地。但是他想多了，卡車把他們送出哨卡，送到霍城縣城就卸下來。剩下的路，個人去個人的新單位報到，就該各走各的路。
群星農場在伊寧市的東邊，需要穿過伊寧市。此刻，從這兒到伊寧市還有五十公裏的路要走。再穿過伊寧市，還不知道還要走多遠的路？或許還有近百公裏也不止，這後邊的路需要他們自己想辦法，如果搭不上便車就只能自己徒步過去。
他最後望一眼他曾經開墾過的那片處女地，心情無比覆雜，黯然神傷地默默離開。
一別十八年，他再也無緣踏上那一片土地。現在想起來，還是有些激動。
躺在出租屋的硬床板上，翻來覆去又睡不著，這床板硬的呀能把骨骼壓碎。即使這樣，他也覺得比在那個采煤連的日子好過，因為周圍的人沒有誰知道他的過去，沒有誰知道他曾經被稱作“傻雕”。
胡秀喜會不會跑到可克達拉農場，跑到霍爾果斯，跑到老霍城那一帶去？畢竟那裏距離伊寧市也就只有六七十公裏路，與自己當年徒步相比，乘坐現在的交通車已經不算太遠了。
心一動，不如就去找找看，不管有多少可能。趙天彪立刻去了公共汽車站。
隔著高高的窗口，趙天彪還沒掏出錢，就聽到售票員冷冷的聲音先問：“有介紹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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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介紹信，買了票也是白買。到了哨卡也得下來。”看到他在猶豫，又接著補充一句：“邊防證、邊境工作證，也行！”
他真的是什麽都沒有，只好在售票員的白眼沮喪地離開車站。
前往霍爾果斯，那裏的哨卡並不容易通過。對他來說，曾經如此，現在依然如此。當然，如果高指導員沒有犧牲，或許還可以捎個信打聽一下。
踩著滋滋的雪地，讓冷風吹一吹，現在再冷靜想一想，那邊他多少是了解的。
那邊是邊境地區，草原的邊緣被開發成農業區，農業區的邊緣就是沙漠，沙漠的邊緣就是界河，就是邊境線。對於一個拖兒帶女需要逃跑，還需要謀生的人，並不會成為首選之地。
再說了，胡秀喜也不會那麽傻，明知道他曾經在那一帶工作過，即使他不方便過去，也不至於跑到那裏去。
他判斷胡秀喜跑去霍爾果斯一帶的可能性並不大，那個方向暫且翻篇過去吧，沒有非去不可的必要。
在城裏打工的日子異常艱難，冬季許多打工人都回了老家。趙天彪認為自己沒有老家，山東那個老家什麽人都沒有了，沒有回去的價值。采煤連算是老家嗎？那只是一個臨時的家，自從走下那個山坡上的小屋，他就再也沒想過回去。帶著糖豆走到哪裏，哪裏就是家。在哪裏住的時間長了，哪裏就是老家。
這個出租屋，他已經住了快兩年，在這裏過了兩個春節，應該算是時間最長的家了。
推開出租屋的門，他吃了一驚。床上堆了許多畫報，糖豆正一張一張往墻上貼。見到趙天彪回來，高興地喊著：“爸爸，你看漂不漂亮？”
“這是哪裏來的？”
“外邊撿的。房東阿姨扔掉的，我撿回來了。”
趙天彪苦笑一下，走到跟前，一張一張扯下來，和著床上的畫報一起準備揉成一團。
糖豆撲過去一把搶過來，大聲喊著：“你還給我！這是我的，是我撿回來的。”
“別人扔掉的東西不要撿。我們不是撿破爛的。”
“可是，畫報很漂亮，我喜歡。”糖豆抱著不肯撒手。
“拿過來！”趙天彪突然大吼一聲，嚇得糖豆後退幾步， 畫報一片一片掉落在地上。
趙天彪彎下身，一張一張撿拾起來。突然，他凝視著其中一張，看了許久。這一頁介紹的是昭蘇高原的歷史人文，是伊犁河谷最特別的一個地方。
昭蘇高原，胡秀喜會不會去那兒呢？他留下那一頁，迅速把其它的畫報填進爐膛裏。
他攤開地圖，他仔細查看，仔細分析。在這兒，昭蘇高原在這兒。那裏是一片神秘的高原，他從來沒有去過。
那是一片無限遼闊的地方，那是西漢公主遠嫁的地方。
公主，女人，雪域高原，那是一個充滿愛情誘惑的地方。
對了！胡秀喜逃跑了。或許她為著割舍過去，會像解憂公主一樣勇敢，躲進那片神秘的雪域高原。或許她為了尋找新的歸宿，闖進那片充滿愛情誘惑的雪域高原。
這些猜想也未必沒有可能。只是同樣，那裏也不是什麽人都可以隨便去的地方。對他來說，也同樣如同一個禁地，而且是他從未涉足過的一個禁地，如同遙遠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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