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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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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在新疆輾轉幾個地方,趙天彪於1956年來到伊犁河谷,就分配在霍城縣境內的可克達拉農場,那是一個中蘇交界的地方,在伊寧市的西邊。

當然,當時那裏還不叫可克達拉農場,大約是叫什麽直屬農場已經不是記得很清楚了。可克達拉這名字是1958年才改的,後來又改了,現在叫什麽他依然不是很清楚。

當初那裏就是一片綠色的大草原,草原的邊緣與荒漠交接,以霍爾果斯河為界與蘇聯相接。

他也是來到那裏才了解,確定伊犁與蘇聯的這條邊界線也來之不易。據說是在清朝末期,整個伊犁被俄國人占領,一位叫左宗棠的朝廷大官,擡著棺材進入新疆,以必勝的決心反對投降,堅決要收回這片國土,雙方最終通過談判才確定了這條邊境線。

當時,這片廣袤的原野正待開發。只要國家有號召,就會不斷地有人從祖國的四面八方來到那裏,從此在邊疆紮根。他何其有幸,就在這個時期不經意踏上這片蒼茫的大草原。

站在無垠的綠野上,天地相接處仿佛一幅水墨長卷,讓他胸中湧起一種天高地闊的酣暢淋漓。更令他心潮澎湃的是,他從一個刑滿釋放人員驟然蛻變為一個光榮的兵團戰士,這份新生帶來的自豪感,如同草原上初升的朝陽般溫暖灼熱。

按照當時的一些具體要求,他本不該獲準站在這片遼闊的草場上。但命運總愛開些出人意料的玩笑。

當他在伊犁兵團師部等待分配時,一個行色匆匆的身影與他擦肩而過,猛地撞了他一下。他下意識地嘟囔了句俄語:“Почему не навести порядок”抱怨著心中的不快。

“對不起!”那人頭也不回地道歉一聲繼續向前,卻在幾步之後驀然止步。他回身凝視著趙天彪這個冒失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有所思緩步走近他,問道:“你剛才說的是俄語嗎?”

他打量著對方,那是個沒有領章帽徽的軍人,他高大魁梧的身材,看那四個口袋,應該是哪一個級別的幹部,他頓時如芒在背。剛才那句話分明是在抱怨他“怎麽不長點眼睛?”如果他聽懂了那句話的意思,不知道對自己意味著什麽?此刻,他只好硬著頭皮訕笑道: “對不起!我擋著你的路了。”

“這句話,請你用俄語說一遍。”那幹部似有所悟,用很客氣但又不容拒絕語氣要求他。

他不知道對方什麽意圖?只好謹慎地應答:“Извините! Я заслонил вам дорогу.”

話音未落,幹部緊繃的面容驟然舒展,那目光活像獵人發現了心儀的獵物。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人年輕人,溫聲問道:“聽你口音,老家山東的?”

他微微頷首:“是的。”他聽出來了,這個幹部也是山東口音。

“在哪兒學的俄語?”

“讀書的時候,那還是解放前,在青島,在俄國人開辦的教會學校讀過幾年書。” 說著這話,他心裏卻泛起一絲苦澀——他一直都不明白,他那個地主爸爸為什麽要把他送到俄國人的教會學校去讀書?或許是因為當時青島的俄國人比較多,希望他以後能有更多的機會。

幹部若有所思,雙手叉著腰踱著步子,才說道:“我叫高佩奇,老家也山東的,臨沂人。”

臨沂,那是沂蒙山區,出過很多將軍,他本能地說道:“我知道臨沂,距離青島不算太遠。我們,是老鄉,近老鄉。”他心中欣喜,又有幾分忐忑,不知道對方是否願意認同。

果然,對方避開他的話題,直接問道:“我們那兒正需要一個會俄語的。願不願意去我們那兒?”

“你們那兒?那是哪兒?”他萬分謹慎,甚至有一點緊張,眼光來回逡巡,不敢直接答應。

高佩奇笑了一下,解釋:“我們那兒是可克達拉農場,在伊寧市東邊,靠近中蘇邊境的霍爾果斯那一帶,有時需要與邊境對面的蘇聯人簡單溝通交流。”

這時旁邊擠過來一個人,聽到高佩奇的談話,喊著:“高指導員,你在這兒呢。我正找你呢。”

“哦!梁政委,這個人,我想要,可不可以給?”高指導員拉著梁隊長到一邊小聲問道。

梁政委打量一下趙天彪,有些為難:“這,恐怕不行吧!他——”

高指導員打斷他:“嗨!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去打報告,有什麽事我擔著。你就說,你這兒給不給吧?”

梁政委笑了一笑,狡猾地說道:“只要上級同意,誰要我都給。”

果不其然,翌日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趙天彪便跟著高指導員踏上了行程。馬蹄踏過沾著露水的草甸,一路向著可克達拉草原深處行去。

當與高指導員並肩漫步在霍爾果斯河畔時,粼粼波光映著初升的朝陽,也倒映著蒼茫天地。望著腳下靜靜流淌的河水,趙天彪這才真切看清自己置身何方,也終於讀懂了這條界河與腳下土地鐫刻的沈重往事。

此刻他們站立、並將為之奮鬥的家園是滋養萬物的伊犁河谷;而霍爾果斯河以東,隔河相望的那片廣袤無垠的原野,濤濤的伊犁河水流過的地方,高指導員指著河水告訴他,被喚作外伊犁河谷——那裏也曾是我們血脈相連的故土,卻在七八十前歷史的煙雲中無奈劃歸俄國,如今已歸屬蘇聯版圖。河水日夜流淌,卻像一道深刻的疤痕,標記它的毛細滲透的每一個毛孔曾經國族的記憶。

在這片土地上,他目睹並親身參與了一種全新的生活。那些卸下了帽徽領章的兵團老兵,與他們這些刑滿釋放、獲得新生的“新人”並肩而立:同宿於簡陋的帳篷,共掘棲身的地窩子;同嚼野菜拌玉米糊的粗食,共揮鋤鎬墾荒原;同披荊斬棘翻整處女地,同播撒金色的希望;同收獲沈甸甸的麥浪,同戍守綿長的邊境線。這一幕幕並肩勞作的圖景,總讓他眼眶發熱,胸中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激蕩。

除了日常繁重的墾荒勞作,他還因為通曉俄語,肩負起了邊境線上的翻譯重任。但凡有點涉外的大事小情,或是與對岸的蘇方邊防人員有所接觸,高指導員總會帶著他同行。他的知識和語言,在這裏成了有用的工具,而不再是需要遮掩的“汙點”。

在這裏,在這片遼闊的天地間,趙天彪第一次感受到了久違的尊嚴——那是自他地主父親被鎮壓、家道中落後便徹底消逝的東西。他的知識終於在這一片天地尋得了可以施展的機會,這讓他確信:當初毅然奔赴新疆,確是此生無悔的選擇。這片土地以它博大的胸懷,接納了他,給予了他重生的機會。

然而,這片當時足以令他引以為傲、感到踏實幸福的安穩光景,終究未能延續太久。它如同荒漠中偶然綻放的曇花,在寂靜的深夜裏倏然一現,極盡絢爛,卻轉眼雕零,此後漫長的歲月裏,再未重現。

在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下,命運的暗流已然在平靜的表象下悄然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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