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見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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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見鬼去吧】
不太明亮的陽光斜斜地投過來，與前兩日的暴熱截然不同，隱隱約約給單調的門前鍍上一層虛浮的暖意，有些讓人捉摸不透。趙天彪把那卷結婚的鋪蓋甩到背上，又拎起那個鼓鼓囊囊、裝著全部家當的大提包，最後掃了一眼這間住了很久，但依然不屬於自己的房子，轉身之際還是有些難過。他悄悄擦一下眼角，再次眺望坡下。
“走了！”他招呼糖豆，也是割舍自己在這裏的一切，這才轉身離去，邁開大步走上屋後那條熟悉的山路。
糖豆興奮極了，像只出籠的小鳥，高高興興地跟在爸爸高大的身影後面，小臉上洋溢著對“進城過生日”的憧憬。
走著走著，糖豆心裏漸漸升起一股模糊的不安。她看著父親背上沈重的鋪蓋卷和手裏那個似曾相識的大提包，記憶深處某個冰冷夜晚的碎片突然閃過——媽媽、姐姐、弟弟，還有一個陌生的叔叔，也是這樣，拎著大包小包，從這條山路消失，再也沒有回來。
她突然停下腳步，怯生生地叫住趙天彪：“爸爸——我們過生日，為什麽要背著鋪蓋卷呀？為什麽——要拎這麽大的包？” 聲音裏夾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趙天彪腳步一頓，頭也不回，不耐煩地呵斥一聲：“哪來那麽多為什麽！趕緊走！”
糖豆被爸爸一聲大吼嚇得一縮脖子，不敢再問。她踩著小碎步，手腳並用地爬上前面的小坡，然後站定，小心翼翼地回頭，仔細打量著父親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往日的暴戾，卻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決絕和陌生，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擊中了她幼小的心靈！
她突然像受驚的小鹿，猛地扭身，沿著來路拼命往回跑！
“小兔崽子！你幹什麽去？！” 趙天彪詫異地回頭，看著女兒飛奔而去的背影吼道。
糖豆一口氣跑回空蕩蕩的家裏，目光急切地搜尋。她看到墻角那個銹跡斑斑的鐵皮水桶裏，還剩下小半桶澄澈的水。她使出吃奶的勁兒，費力地將水桶拖到院門口那兩棵細細的杏樹下。
這是媽媽走後，崖壁下的奶奶幫她一起種下的。奶奶說，等小樹長大了，開花了，媽媽就會回來了。她對此深信不疑。這些年來，這兩棵杏樹是她唯一的夥伴，她所有不能對人言說的委屈、恐懼和思念，都悄悄說給了它們聽。眼看著小樹一天天抽枝長葉，枝頭已經綴滿了密密麻麻、脹鼓鼓的花苞，眼看就要綻放了——媽媽就要回來了！她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
她拿起飄在水面的葫蘆瓢，一瓢一瓢，極其認真地將桶裏珍貴的水，全部澆灌在杏樹的根部，仿佛在完成一個神聖的儀式。
“還磨蹭什麽！還澆什麽破樹！快走！” 趙天彪折返回來，見到糖豆的所作所為，怒氣又一股腦兒的上湧，照著她的小屁股就踢了一腳。
糖豆被踢得一個趔趄，卻固執地指著杏樹，帶著哭腔喊道：“爸爸你看！小杏樹就要開花了！媽媽——就快回來的！我們等媽媽……，好不好？”
“見他媽的鬼去吧！” 趙天彪像被蠍子蜇了一下，暴怒地打斷她，語氣篤定而殘忍，“你媽她就算回來，也絕不會再回這個鬼地方！” 話音未落，他飛起一腳，狠狠踹在鐵皮水桶上！
“哐當——哐當當——！” 水桶翻滾著，發出刺耳的哀鳴，沿著陡峭的崖壁一路墜落，最終消失在坡下的寂靜中。
趙天彪死死盯著水桶消失的方向，先是發出一聲“嘿嘿”的、幹澀而怪異的冷笑，隨即這冷笑變成了“哈哈哈”的、近乎癲狂的仰天狂笑。笑聲在山谷間空洞地回響，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決絕。
糖豆被爸爸這從未有過的怪異表情和笑聲嚇壞了，她畏懼地看著他，大眼睛裏噙滿了淚水，充滿了不解和恐懼。最後，她戀戀不舍地回頭望了一眼那兩棵在風中輕輕搖曳、花苞飽滿但以所剩無幾的杏樹，終於一步一回頭地，噙著眼淚，加快腳步，跟上了那個狂笑之後變得沈默而可怕的爸爸身後。
春風一陣陣吹過，世界在喧囂中飛速變化。眼下人人都忙著撲向各自的新生活，試圖抓住改變命運的每一個機會。早已沒有人再有閑心去留意一個“傻雕”和他不起眼的女兒究竟要去向何方？
他們的離去，如同那滾落山崖的水桶，未曾在這奔湧的時代浪潮中，激起一絲漣漪。
告別了采煤連，趙天彪再也沒有回去過。即使後來聽說連隊撤銷的消息，他也只談談的笑了一下。
這些年來，趙天彪就像一具被執念驅動的游魂，在伊犁河谷廣袤的土地上輾轉漂泊。他一邊靠著打零工勉強糊口，一邊從未停止過尋找胡秀喜和糖紙、糖寶下落的腳步。
他的足跡，如同梳子般一遍遍梳過這片土地——從繁華城鎮的僻靜街巷，到偏遠鄉村的田間地頭；從兵團團部的家屬大院，到荒漠邊緣的獨立連隊。他逢人便打聽，見門就叩問，眼神裏總是帶著一絲卑微又急切的期盼。然而，歲月流逝，希望如同指間流沙，一點點漏盡。胡秀喜母子三人，就像水滴蒸發在戈壁灘上，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沒有一絲音訊傳回他的耳中。
無數個夜晚，他躺在廉價出租屋冰冷的床板上，瞪著空洞的雙眼，望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焦躁、不甘，還有一絲被時間磨鈍的茫然，共同啃噬著他的內心。“這個狠心的娘們，她到底能躲到哪個犄角旮旯裏去？” 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像鬼打墻一樣，在他腦海裏反覆盤旋。
伊犁河谷似乎已被他找遍。還能去哪裏找？他的思緒像黑暗中摸索的手，在記憶的地圖上盲目地劃動。突然，指尖觸到了一個被刻意遺忘、蒙著厚厚塵埃的角落——霍城縣、可克達拉、霍爾果斯，那片靠近邊境線的地帶。
想到那一帶地方，他的嘴角泛起了微笑。對他而言，意義非凡而又難忘。它既是記憶深處的“故地”，承載著或許不為人知卻是自己在新疆期間最為陽光的過往；但那更是一塊無形的“禁地”，彌漫著禁忌與危險的氣息，是他這一類人不可以隨意涉足的地方。
一股混雜著美好與恐懼、眷戀與抗拒，卻又被絕望逼出的、病態的好奇與沖動，開始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呵呵！那一帶，從1962年離開，一晃又是十八年過去了，就再也不曾踏足過。”他轉著眼睛，笑了一下，問自己：“那個娘們？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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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明亮的陽光斜斜地投過來，與前兩日的暴熱截然不同，隱隱約約給單調的門前鍍上一層虛浮的暖意，有些讓人捉摸不透。趙天彪把那卷結婚的鋪蓋甩到背上，又拎起那個鼓鼓囊囊、裝著全部家當的大提包，最後掃了一眼這間住了很久，但依然不屬於自己的房子，轉身之際還是有些難過。他悄悄擦一下眼角，再次眺望坡下。
“走了！”他招呼糖豆，也是割舍自己在這裏的一切，這才轉身離去，邁開大步走上屋後那條熟悉的山路。
糖豆興奮極了，像只出籠的小鳥，高高興興地跟在爸爸高大的身影後面，小臉上洋溢著對“進城過生日”的憧憬。
走著走著，糖豆心裏漸漸升起一股模糊的不安。她看著父親背上沈重的鋪蓋卷和手裏那個似曾相識的大提包，記憶深處某個冰冷夜晚的碎片突然閃過——媽媽、姐姐、弟弟，還有一個陌生的叔叔，也是這樣，拎著大包小包，從這條山路消失，再也沒有回來。
她突然停下腳步，怯生生地叫住趙天彪：“爸爸——我們過生日，為什麽要背著鋪蓋卷呀？為什麽——要拎這麽大的包？” 聲音裏夾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趙天彪腳步一頓，頭也不回，不耐煩地呵斥一聲：“哪來那麽多為什麽！趕緊走！”
糖豆被爸爸一聲大吼嚇得一縮脖子，不敢再問。她踩著小碎步，手腳並用地爬上前面的小坡，然後站定，小心翼翼地回頭，仔細打量著父親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往日的暴戾，卻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決絕和陌生，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擊中了她幼小的心靈！
她突然像受驚的小鹿，猛地扭身，沿著來路拼命往回跑！
“小兔崽子！你幹什麽去？！” 趙天彪詫異地回頭，看著女兒飛奔而去的背影吼道。
糖豆一口氣跑回空蕩蕩的家裏，目光急切地搜尋。她看到墻角那個銹跡斑斑的鐵皮水桶裏，還剩下小半桶澄澈的水。她使出吃奶的勁兒，費力地將水桶拖到院門口那兩棵細細的杏樹下。
這是媽媽走後，崖壁下的奶奶幫她一起種下的。奶奶說，等小樹長大了，開花了，媽媽就會回來了。她對此深信不疑。這些年來，這兩棵杏樹是她唯一的夥伴，她所有不能對人言說的委屈、恐懼和思念，都悄悄說給了它們聽。眼看著小樹一天天抽枝長葉，枝頭已經綴滿了密密麻麻、脹鼓鼓的花苞，眼看就要綻放了——媽媽就要回來了！她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
她拿起飄在水面的葫蘆瓢，一瓢一瓢，極其認真地將桶裏珍貴的水，全部澆灌在杏樹的根部，仿佛在完成一個神聖的儀式。
“還磨蹭什麽！還澆什麽破樹！快走！” 趙天彪折返回來，見到糖豆的所作所為，怒氣又一股腦兒的上湧，照著她的小屁股就踢了一腳。
糖豆被踢得一個趔趄，卻固執地指著杏樹，帶著哭腔喊道：“爸爸你看！小杏樹就要開花了！媽媽——就快回來的！我們等媽媽……，好不好？”
“見他媽的鬼去吧！” 趙天彪像被蠍子蜇了一下，暴怒地打斷她，語氣篤定而殘忍，“你媽她就算回來，也絕不會再回這個鬼地方！” 話音未落，他飛起一腳，狠狠踹在鐵皮水桶上！
“哐當——哐當當——！” 水桶翻滾著，發出刺耳的哀鳴，沿著陡峭的崖壁一路墜落，最終消失在坡下的寂靜中。
趙天彪死死盯著水桶消失的方向，先是發出一聲“嘿嘿”的、幹澀而怪異的冷笑，隨即這冷笑變成了“哈哈哈”的、近乎癲狂的仰天狂笑。笑聲在山谷間空洞地回響，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決絕。
糖豆被爸爸這從未有過的怪異表情和笑聲嚇壞了，她畏懼地看著他，大眼睛裏噙滿了淚水，充滿了不解和恐懼。最後，她戀戀不舍地回頭望了一眼那兩棵在風中輕輕搖曳、花苞飽滿但以所剩無幾的杏樹，終於一步一回頭地，噙著眼淚，加快腳步，跟上了那個狂笑之後變得沈默而可怕的爸爸身後。
春風一陣陣吹過，世界在喧囂中飛速變化。眼下人人都忙著撲向各自的新生活，試圖抓住改變命運的每一個機會。早已沒有人再有閑心去留意一個“傻雕”和他不起眼的女兒究竟要去向何方？
他們的離去，如同那滾落山崖的水桶，未曾在這奔湧的時代浪潮中，激起一絲漣漪。
告別了采煤連，趙天彪再也沒有回去過。即使後來聽說連隊撤銷的消息，他也只談談的笑了一下。
這些年來，趙天彪就像一具被執念驅動的游魂，在伊犁河谷廣袤的土地上輾轉漂泊。他一邊靠著打零工勉強糊口，一邊從未停止過尋找胡秀喜和糖紙、糖寶下落的腳步。
他的足跡，如同梳子般一遍遍梳過這片土地——從繁華城鎮的僻靜街巷，到偏遠鄉村的田間地頭；從兵團團部的家屬大院，到荒漠邊緣的獨立連隊。他逢人便打聽，見門就叩問，眼神裏總是帶著一絲卑微又急切的期盼。然而，歲月流逝，希望如同指間流沙，一點點漏盡。胡秀喜母子三人，就像水滴蒸發在戈壁灘上，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沒有一絲音訊傳回他的耳中。
無數個夜晚，他躺在廉價出租屋冰冷的床板上，瞪著空洞的雙眼，望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焦躁、不甘，還有一絲被時間磨鈍的茫然，共同啃噬著他的內心。“這個狠心的娘們，她到底能躲到哪個犄角旮旯裏去？” 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像鬼打墻一樣，在他腦海裏反覆盤旋。
伊犁河谷似乎已被他找遍。還能去哪裏找？他的思緒像黑暗中摸索的手，在記憶的地圖上盲目地劃動。突然，指尖觸到了一個被刻意遺忘、蒙著厚厚塵埃的角落——霍城縣、可克達拉、霍爾果斯，那片靠近邊境線的地帶。
想到那一帶地方，他的嘴角泛起了微笑。對他而言，意義非凡而又難忘。它既是記憶深處的“故地”，承載著或許不為人知卻是自己在新疆期間最為陽光的過往；但那更是一塊無形的“禁地”，彌漫著禁忌與危險的氣息，是他這一類人不可以隨意涉足的地方。
一股混雜著美好與恐懼、眷戀與抗拒，卻又被絕望逼出的、病態的好奇與沖動，開始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呵呵！那一帶，從1962年離開，一晃又是十八年過去了，就再也不曾踏足過。”他轉著眼睛，笑了一下，問自己：“那個娘們？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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