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杳無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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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杳無音信】
一個月後，四川那邊的回信終於到了。信中的內容非但沒有帶來胡秀喜的任何音訊，反而像一瓢滾油，澆在了趙天彪本就熊熊燃燒的怒火上——他的丈母娘在信裏措辭激烈，一口咬定女兒肯定是被趙天彪給害了，聲嘶力竭地向他要人，揚言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媽的！這一家子混賬東西，竟然敢倒打一耙！” 趙天彪氣得渾身發抖，將信紙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
他雙眼赤紅，對胡秀喜的恨意達到了頂點，咬牙切齒地發誓：就算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把這個女人找出來，要奪回他的兩個孩子，尤其是兒子！等找到這個女人，不把她碎屍萬段，他趙天彪就誓不為人！
冷靜下來後，他仔細思忖，既然四川老家沒有胡秀喜的消息，那她極有可能根本沒走遠，或許還躲在新疆，甚至就在伊犁這一帶！
他推斷，胡秀喜嫁過來新疆六年，除了跟著他去過幾趟伊寧市，去過團部，幾乎沒出過遠門。她一個沒什麽見識的女人，人生地不熟，還能認識誰？帶著兩個拖油瓶，又能跑多遠？
從此，只要輪到休息日，趙天彪就帶著小女兒糖豆，像無頭蒼蠅一樣，開始了他漫無目的的尋找。
起初，他蹲守在附近幾個煤礦、水泥廠的長途汽車站，用鷹隼般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帶孩子的婦女。
當希望一次次落空後，他的搜尋範圍不斷擴大，從連隊周邊延伸到伊寧縣、伊寧市，各個村鎮、廠礦，都留下了他牽著糖豆、走街串巷的焦灼身影。
這一來，路途遙遠，誤工、遲到成了家常便飯。他居然全然不顧，一心一意撲在找到胡秀喜的事情上。
時間悄然流逝，轉眼到了1978年之後。
中國邁入了改革開放、奔向“四個現代化”的新時期，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在經歷深刻的變革。這股浪潮也席卷了偏遠的礦區。井下采煤開始實行嚴格的計件工資考核，以往那種按月定量發放米、面、菜、布票，甚至可以暫時向連隊賒賬、等發工資再扣款的日子，一去不覆返了。每一分生活所需，都必須用實實在在的現金去換取。
又一個發薪日，趙天彪看著工資袋裏那薄得可憐、一眼就能數清的幾張鈔票，瞬間炸了！他一把揪住班長的衣領，額頭上青筋暴起，怒吼道：“這他娘的是怎麽回事？！老子的工資怎麽少了這麽多？！”
班長試圖掙脫，無奈地解釋：“老趙，現在不是大鍋飯了，是計件工資！你自己算算，你這個月隔三差五就曠工去找人，出勤率這麽低，不僅影響你自個兒的工分，還把咱們全班、甚至全排的考核都拖累了！能給你發這些，已經是大家夥兒替你分攤了一部分損失了！”
“放你娘的屁！” 沒等班長說完，暴怒的趙天彪猛地一推！他力氣本就大，又在氣頭上，下手沒了輕重。班長猝不及防，被狠狠推倒在地，後背重重地撞在了一堆堅硬的煤塊上，當時就疼得蜷縮起來，臉色煞白。
當把班長送到醫院，醫院診斷，班長的肋骨斷了兩根。
自此以後，采煤連裏，再也沒有哪個班長敢、也沒有哪個班組願意收留趙天彪這個“瘟神”了。
幾年的尋找，幾年的等待，讓趙天彪身心疲憊。不斷地被嫌棄，也讓他處處不如意，更加感到挫敗重重。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混著煙圈，看著煙霧繚繞，喃喃自語：“這個狠心的娘們……到底躲到哪個旮旯裏去了？”
這一夜，他再次思緒翻騰，幾乎未眠。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轉為魚肚白，晨光漸次透亮，悄然漫過山脊，也靜靜地灑在矗立在門口的趙天彪身上。
在曦光中，他原本模糊的身影輪廓逐漸清晰起來。那副曾經高大挺拔的身軀，如今已顯出了幾分被歲月和生活壓彎的痕跡。他洗凈了臉上的煤灰，露出一張年屆五十、寫滿抑郁與滄桑的男人的臉，溝壑縱橫的皺紋裏仿佛刻著過往所有的掙紮與不堪。
然而，就在這一刻，他渾濁的雙眼深處，卻閃爍起一種異樣的、近乎銳利的光芒。
他的目光投向屋後的山坡。低矮的灌木叢歷經嚴冬的摧殘，有的枯枝已然腐朽，化作春泥；而另一些倔強的枝頭，卻頑強地冒出了點點嫩綠的芽孢，充滿了掙紮而出的生命力。灌木腳下，不甘寂寞的小草也正拼命鉆出地面，用一圈圈清新淡雅的嫩綠，宣告著春天的不可阻擋。
門前那兩棵小杏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枝頭的花苞已脹得通紅，不少已是含苞待放，距離絢爛綻放的日子，似乎只差一場溫暖的東風。
趙天彪迎著清晨早春尚存的寒意，深深呼吸一口，卻從中捕捉到了一絲冰雪消融後泥土的濕潤和萬物覆蘇的暖意。這氣息讓他猛然意識到，時代真的變了，周遭的一切都在悄然新生，而自己，似乎已在舊日的泥潭裏掙紮了太久。這幾夜的紛亂思緒，在這一刻漸漸沈澱、明晰，最終變得無比堅定。
那些在嚴寒中掙紮求存、即便被踐踏被折斷也要在春天發出新芽的灌木，不正是他這半生的寫照嗎？只要還活著，只要根還在，就有等待陽光、重新來過的機會。
指尖傳來一陣灼痛，煙頭幾乎燃盡，燙著了他的手。這刺痛將他從漫無邊際的回憶中猛地拽回現實。
他下意識地猛吸了最後一口，將煙蒂連同心中積壓的塊壘，狠狠擲向門外的崖壁之下。
似乎還嫌不夠，他又順勢一腳，將腳邊一塊松動的石塊也踢了下去，聽著石塊“咕嚕咕嚕”滾落山谷的回響，心中竟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和解脫感。
他咧開嘴，“嘿嘿”地發出了兩聲怪異卻釋然的笑聲，仿佛在對過往宣告：“二十多年了——夠了！以後，再也不用看那些惱人的嘴臉了！”
連續幾夜的未眠，換來的不是疲憊，而是一個豁然開朗的決定。他毅然轉身，跨進屋內，用帶著一種前所未有、近乎興奮的洪亮嗓音喊道：“糖豆！起床！快點兒收拾東西！咱們走了！”
糖豆在睡夢中被驚醒，揉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問：“爸爸……我們去哪兒啊？”
“去哪兒？”趙天彪語氣裏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輕快和決絕，“天大地大，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糖豆爬起身，一眼瞥見墻上那本厚厚的日歷又翻過了新的一頁。上面那個被紅筆圈出的日期，赫然提醒著她——今天是她五歲的生日。小姑娘頓時開心起來，以為爸爸要帶她進城慶祝生日，一邊手忙腳亂地穿鞋，一邊雀躍地確認：“爸爸，我今天是不是就五歲啦？”
“對！五歲了！”趙天彪的聲音異常溫和，帶著一種新生的期盼，“走，爸爸今天就帶你進城！咱們進城過生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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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四川那邊的回信終於到了。信中的內容非但沒有帶來胡秀喜的任何音訊，反而像一瓢滾油，澆在了趙天彪本就熊熊燃燒的怒火上——他的丈母娘在信裏措辭激烈，一口咬定女兒肯定是被趙天彪給害了，聲嘶力竭地向他要人，揚言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媽的！這一家子混賬東西，竟然敢倒打一耙！” 趙天彪氣得渾身發抖，將信紙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
他雙眼赤紅，對胡秀喜的恨意達到了頂點，咬牙切齒地發誓：就算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把這個女人找出來，要奪回他的兩個孩子，尤其是兒子！等找到這個女人，不把她碎屍萬段，他趙天彪就誓不為人！
冷靜下來後，他仔細思忖，既然四川老家沒有胡秀喜的消息，那她極有可能根本沒走遠，或許還躲在新疆，甚至就在伊犁這一帶！
他推斷，胡秀喜嫁過來新疆六年，除了跟著他去過幾趟伊寧市，去過團部，幾乎沒出過遠門。她一個沒什麽見識的女人，人生地不熟，還能認識誰？帶著兩個拖油瓶，又能跑多遠？
從此，只要輪到休息日，趙天彪就帶著小女兒糖豆，像無頭蒼蠅一樣，開始了他漫無目的的尋找。
起初，他蹲守在附近幾個煤礦、水泥廠的長途汽車站，用鷹隼般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帶孩子的婦女。
當希望一次次落空後，他的搜尋範圍不斷擴大，從連隊周邊延伸到伊寧縣、伊寧市，各個村鎮、廠礦，都留下了他牽著糖豆、走街串巷的焦灼身影。
這一來，路途遙遠，誤工、遲到成了家常便飯。他居然全然不顧，一心一意撲在找到胡秀喜的事情上。
時間悄然流逝，轉眼到了1978年之後。
中國邁入了改革開放、奔向“四個現代化”的新時期，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在經歷深刻的變革。這股浪潮也席卷了偏遠的礦區。井下采煤開始實行嚴格的計件工資考核，以往那種按月定量發放米、面、菜、布票，甚至可以暫時向連隊賒賬、等發工資再扣款的日子，一去不覆返了。每一分生活所需，都必須用實實在在的現金去換取。
又一個發薪日，趙天彪看著工資袋裏那薄得可憐、一眼就能數清的幾張鈔票，瞬間炸了！他一把揪住班長的衣領，額頭上青筋暴起，怒吼道：“這他娘的是怎麽回事？！老子的工資怎麽少了這麽多？！”
班長試圖掙脫，無奈地解釋：“老趙，現在不是大鍋飯了，是計件工資！你自己算算，你這個月隔三差五就曠工去找人，出勤率這麽低，不僅影響你自個兒的工分，還把咱們全班、甚至全排的考核都拖累了！能給你發這些，已經是大家夥兒替你分攤了一部分損失了！”
“放你娘的屁！” 沒等班長說完，暴怒的趙天彪猛地一推！他力氣本就大，又在氣頭上，下手沒了輕重。班長猝不及防，被狠狠推倒在地，後背重重地撞在了一堆堅硬的煤塊上，當時就疼得蜷縮起來，臉色煞白。
當把班長送到醫院，醫院診斷，班長的肋骨斷了兩根。
自此以後，采煤連裏，再也沒有哪個班長敢、也沒有哪個班組願意收留趙天彪這個“瘟神”了。
幾年的尋找，幾年的等待，讓趙天彪身心疲憊。不斷地被嫌棄，也讓他處處不如意，更加感到挫敗重重。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混著煙圈，看著煙霧繚繞，喃喃自語：“這個狠心的娘們……到底躲到哪個旮旯裏去了？”
這一夜，他再次思緒翻騰，幾乎未眠。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轉為魚肚白，晨光漸次透亮，悄然漫過山脊，也靜靜地灑在矗立在門口的趙天彪身上。
在曦光中，他原本模糊的身影輪廓逐漸清晰起來。那副曾經高大挺拔的身軀，如今已顯出了幾分被歲月和生活壓彎的痕跡。他洗凈了臉上的煤灰，露出一張年屆五十、寫滿抑郁與滄桑的男人的臉，溝壑縱橫的皺紋裏仿佛刻著過往所有的掙紮與不堪。
然而，就在這一刻，他渾濁的雙眼深處，卻閃爍起一種異樣的、近乎銳利的光芒。
他的目光投向屋後的山坡。低矮的灌木叢歷經嚴冬的摧殘，有的枯枝已然腐朽，化作春泥；而另一些倔強的枝頭，卻頑強地冒出了點點嫩綠的芽孢，充滿了掙紮而出的生命力。灌木腳下，不甘寂寞的小草也正拼命鉆出地面，用一圈圈清新淡雅的嫩綠，宣告著春天的不可阻擋。
門前那兩棵小杏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枝頭的花苞已脹得通紅，不少已是含苞待放，距離絢爛綻放的日子，似乎只差一場溫暖的東風。
趙天彪迎著清晨早春尚存的寒意，深深呼吸一口，卻從中捕捉到了一絲冰雪消融後泥土的濕潤和萬物覆蘇的暖意。這氣息讓他猛然意識到，時代真的變了，周遭的一切都在悄然新生，而自己，似乎已在舊日的泥潭裏掙紮了太久。這幾夜的紛亂思緒，在這一刻漸漸沈澱、明晰，最終變得無比堅定。
那些在嚴寒中掙紮求存、即便被踐踏被折斷也要在春天發出新芽的灌木，不正是他這半生的寫照嗎？只要還活著，只要根還在，就有等待陽光、重新來過的機會。
指尖傳來一陣灼痛，煙頭幾乎燃盡，燙著了他的手。這刺痛將他從漫無邊際的回憶中猛地拽回現實。
他下意識地猛吸了最後一口，將煙蒂連同心中積壓的塊壘，狠狠擲向門外的崖壁之下。
似乎還嫌不夠，他又順勢一腳，將腳邊一塊松動的石塊也踢了下去，聽著石塊“咕嚕咕嚕”滾落山谷的回響，心中竟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和解脫感。
他咧開嘴，“嘿嘿”地發出了兩聲怪異卻釋然的笑聲，仿佛在對過往宣告：“二十多年了——夠了！以後，再也不用看那些惱人的嘴臉了！”
連續幾夜的未眠，換來的不是疲憊，而是一個豁然開朗的決定。他毅然轉身，跨進屋內，用帶著一種前所未有、近乎興奮的洪亮嗓音喊道：“糖豆！起床！快點兒收拾東西！咱們走了！”
糖豆在睡夢中被驚醒，揉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問：“爸爸……我們去哪兒啊？”
“去哪兒？”趙天彪語氣裏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輕快和決絕，“天大地大，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糖豆爬起身，一眼瞥見墻上那本厚厚的日歷又翻過了新的一頁。上面那個被紅筆圈出的日期，赫然提醒著她——今天是她五歲的生日。小姑娘頓時開心起來，以為爸爸要帶她進城慶祝生日，一邊手忙腳亂地穿鞋，一邊雀躍地確認：“爸爸，我今天是不是就五歲啦？”
“對！五歲了！”趙天彪的聲音異常溫和，帶著一種新生的期盼，“走，爸爸今天就帶你進城！咱們進城過生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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